“大叔。”

木槿坐在他身邊，看着屏幕，同時把貨單遞給他。

大叔接過貨單，給自己點了支煙，也遞給木槿一支。

木槿吸了一口煙，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眯着，吐出氣，她見大叔還沒有去休息的意思，奇怪：“這都幾點了，大叔您還不去睡覺？”

大叔搖頭，隻是看着顯示屏。

木槿笑，把煙灰熟練的彈進桌前的礦泉水瓶裏。

大叔姓文，是木槿問了好多次才問出來的，又去問他的名字，大叔卻怎麽都不肯說了。起初，木槿隻好叫他“文大叔”，時間久了，就幹脆省去了姓氏。

如果算起來，文大叔是在木槿身旁待的時間最久的“長工”，從木槿在蚊子街擺地攤開始，他就一直在，幫着木槿進貨搬貨，還順手處理一些街頭地痞的騷擾。

那時候木槿才十五歲，到現在，已經十年過去了。

大叔是習武之人，師從哪裏不知道，總之是非常厲害，和那些地痞流氓動起手來兇猛決斷，頗有江湖大俠的風範。可是大叔的性格比較冷淡，平日裏又總是闆着一張臉，所以阿翔和小六都躲他遠遠的。

房間的屏幕上有很多小格子，正是趙漸宇的得意之作，從這裏可以看到肆酒的各處角落，還有好幾處隐藏式攝像頭。用小趙的話說，就是蚊子飛進來都不會逃過木槿的眼睛。

此時正值蚊子街熱鬧的時候，房間的窗子未關，可以依稀聽到樓下的音樂。木槿吸了一口煙，從視頻上看到了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來了。

那個男人還是坐在昨晚的位置上，面前放着酒杯卻一直沒有去碰，坐在他對面的是昨晚那個被趙漸宇稱作“健身教練”的男人，那男人正用手指敲着節拍，同時側着身子對身旁的女孩說話。那個女孩的名字木槿還記着，好像叫靖瑤。

木槿笑，和大叔打聲招呼說她下樓了。

大叔點點頭，還是剛才那個樣子，打着坐，合着眼。

木槿離開後，閉目養神的大叔突然睜開眼睛，或許是常年鍛煉身體的緣故，盡管年近五十，他的雙目卻比同齡的中年人要更加黑亮有神。

大叔慢慢移動鼠标，落在一個身穿黑衣的年輕男子身上。

滑動鼠标放大圖像。

那雙盡管稍顯凹陷卻格外有神的眼睛漸漸眯起。

其實從一開始，木槿沒想着還會在酒吧碰到江止行，因爲，他給她的感覺總是和以往不一樣。她感覺自己吸引住了他，卻沒能令他向往，像是一抹随意看到的風景，也有驚豔，但瞧一眼便足夠了。這樣的人木槿遇到的不多，她知道這群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介意她過于妖豔，但這個男人不是，他隻是純粹的沒有太多興趣。

他的沒有興趣，卻叫木槿有了興趣。

她回想着昨夜在搖曳燈光下看到他的樣子。

簡單整齊的頭發，露出些許額頭。皮膚偏白，凸顯出棱角分明的五官。那男人有雙非常幹淨的眼睛，在燈光下黑的發亮，這不是在酒吧能常見的眼神，像一杯不太合群的白開水。

木槿笑。

像水一樣的男人，會是什麽味道。

緩緩走下樓梯，細微的腳步聲埋在迷幻的音符裏，纖細的身體被魅惑的黑暗和晃動的燈柱漸漸吞噬。

木槿又回到了自己應該待的地方。

搖曳風姿，紅唇似翹。

駐唱台上，那個被自己包裝過的年輕男孩正在深情的哼着曲調。這年頭花癡這款男生的女孩居多，夜夜都能把駐唱台附近的小桌圍滿。

木槿看準一個地方，貓似得穿過一桌桌人群。

難免有老客人認出她，招呼着叫她喝酒。

木槿沖他笑，露出淺淺的笑窩，食指輕輕點在嘴唇上。

今夜她故意給自己吹了一個略微蓬松的發型，纖細的脖頸繞着黑色蕾絲花邊，慵慵懶懶的配上一雙貓眼，讓人看着難免會慢上幾分。

那人還在回味，面前的短發女郎卻已經悄然離開了，隻留下一股若有似無的淡淡煙香。

木槿停在那個人幾步遠的地方，等着他先看到他。

江止行果然是第一個看到她的人。

這個短發女人似乎偏愛短衣緊褲，随着不自覺的動作若有似無的露出腰側的誘人花瓣。今夜的她和昨夜并無什麽不同，可瞧上去卻總覺得更媚了幾分。

路嘉懿也看到了木槿，心歎着這樣的女人真是次次讓人眼亮。他下意識的回頭看江止行，發現江止行也看到她了，隻是神情很平常，沒有什麽熱情。路嘉懿在心裏笑這個書呆子，連忙主動朝木槿打招呼。

正轉身看着駐唱台的路靖瑤聽到，回頭看，熱情的邀請木槿坐下。

“女神！一進門我們就找你呢，問了黎昕也說不知道。”

木槿笑，用視線掃了眼空着的位置。路嘉懿和路靖瑤坐在面對駐唱台的一側，江止行則單獨坐在他們對面。不管是不是有意爲之，此刻可供木槿選擇的不多。她側頭朝江止行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很自然的坐在他身邊。

“剛剛後面忙點事情。”

阿翔何等眼力，看到自家老闆落座後，很快就從吧台端來三杯小酒和一杯果汁。在客人面前阿翔還是非常像模像樣的，很專業的爲每個人落下玻璃杯，低聲對他們說慢用，悄無聲息的消失。

“嘗嘗我們的新酒。”木槿端起一杯輕輕搖動，原本分明的顔色漸漸混合在一起，顯出一個新的顔色：“幾天前剛調配出來的，還沒有列上酒水單。”

木槿靠近些桌面，帶着俏皮模樣故意小聲的說。

“你們是我所有客人中最先喝到的。”

漂亮玻璃杯内的液體确實動人，路靖瑤迫不及待的端起來喝了一口，馬上露出一副美味的表情。

江止行也有些好奇，事實上他覺得調酒在某些時候和做化學實驗是有同樣美感的。玻璃杯被修長的手指拿起，露出指節印在玻璃上，顯得相得益彰。江止行也學着剛剛木槿的樣子慢慢晃動，看着玻璃杯裏的顔色被混合開。

充當司機角色的路嘉懿很是幽怨，連忙表示下回說什麽也不親自開車來了。

木槿笑，親手把那杯果汁端給他。

肆酒的果汁也做的很漂亮，杯口做了精緻的小裝飾。路嘉懿歎口氣，一邊喝着果汁，一邊看江止行慢慢抿酒的樣子。

确實很好喝。

酒精度略微有些高，卻被調兌的果汁很好的隐瞞過去了。

江止行擡頭，瞥到木槿看向這裏的目光，他側頭仔細看，突然發覺這個女人的眼神裏有别的意思。

“覺得怎麽樣？”

她沒有指明問誰，江止行卻感覺自己應該給一個回答。

“……挺好的。”

木槿笑，又揚了揚手中的杯子。

“這款酒……還缺一個名字……”

這一次江止行硬是沒接話。

不知道爲什麽，從這個女人坐到身邊的那刻起，他就有一股沒由來的壓迫感，他承認這可能和自己的工作環境有關，畢竟實驗室堪比和尚廟，好幾年也不會見到一個這樣的女人。現在又聽到這個女人似乎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他更是無從下手，隻能擡頭向路嘉懿求助。

可是路嘉懿一副裝糊塗的樣子，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江止行沉下眉毛，用眼神威脅他。

好吧……

我們的路警官聳聳肩，像是接管了此事，他笑着捏捏路靖瑤的手臂，示意她站起身。

“突然好想吃街口的烤肉串，靖瑤陪哥哥去買點回來。”

經過剛剛暧昧的氣氛，路靖瑤也嗅到了一絲絲不對勁的味道，她正愁着想和哥哥求證，機會就擺在面前了。小姑娘笑呵呵的點頭，一副絕對配合的樣子。

也根本用不着誰同意或者誰反對，反正路家兄妹就這樣大搖大擺的出門了，剛剛離開座位四五步遠，路靖瑤就猴急的趴自家哥哥的耳朵。

“哥……”

路嘉懿看她的眼神頗有深意，單邊勾起的嘴角顯得整個人壞壞的。

路靖瑤收到信号，抿着嘴笑，一副了然的樣子，推門的時候她趁機偷偷回頭看那張落在角落裏的桌子，背沖着這個方向的兩個人還是那樣坐着，隻是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其實兩個人什麽都沒有說，木槿淺笑着嘗着酒，感受着身邊男人若有似無的局促，她輕巧的站起來，轉個身坐到江止行對面，兩個人的身體離得遠了，卻能更方便的看到對方。

木槿歪着頭有些好笑，問出的話也有點像不谙世事的天真女生。

“江止行，你在怕我？”

被點名的人愣了一下，終于把眼神遊移回來，落在他應該看的人身上。

他确實有點局促，隻是因爲不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什麽，雖然這間屋子裏坐滿了人，他卻覺得自從路嘉懿和路靖瑤離開，這裏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了。

該應對的還要應對。

江止行對木槿若無其事的搖頭，風輕雲淡的樣子他還把持的住，爲了證明，江止行還微笑着抿了口酒，煞有其事的問她。

“爲什麽這樣說？”

木槿勾起嘴角，把話頭嚼的有些暧昧。

“你看，你從來不肯看我的眼睛。”

這樣的話其實是套路，如果不提也就作罷，提了，就是提醒。江止行被着了套，不自覺的就把視線移到了那雙漂亮的眼睛上。這個女人的五官精緻，最漂亮的就是眼睛，恰恰好好的形狀大小，睫毛濃密，眼梢微微上挑，眼眸黑亮有神。此刻因爲她還在笑，所以眼睛微微眯着，像貓一樣，在黑暗中勾人的魂魄。

這應該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了。

視線交織在一起，木槿終于有了幾分成就感，她狡黠的笑，舉着酒杯點頭。

“嗯，剛剛是我說錯了。”

木槿沒有留出話頭，江止行也不知道還可以說些什麽，兩個人就這樣相互看着不說話，最後還是江止行先認輸，低頭找酒杯喝酒。

對面的女人笑出聲，江止行擡頭看她，又對上那雙眼睛。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不說話真尴尬，還是你天生就不怎麽愛講話？”

江止行搖頭，不知道爲什麽，剛剛的局促感好像淡了些，反倒引着他把内心的想法說出來。

“隻是不知道說什麽。”

本以爲這個女人又會調笑自己，誰知道她竟然點頭應和。

“是呀，看出來的沒必要問，看不出來的問了又顯得俗套。”

江止行品了品她的話，覺得有說得有理，點頭同意。

誰知下一刻，木槿就整暇以待的問他。

“那你看出我什麽了？說出來聽聽。”

江止行皺眉，感覺自己又被算計了，他看着木槿，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幾個字。

“你好像不喜歡太熱鬧的地方。”

話裏留着餘縫，但是有肯定的意思。

木槿愣在那兒，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了，她盯着江止行的臉，好半天找不出一個字來。搖擺的燈光從遠處劃過來，落在兩人中間，一簇一簇的劃過來，又一簇一簇的離開。不知過了多久，木槿才恢複過來，風情萬種的笑，挑着眉毛問。

“爲什麽這麽說？”

這是剛剛江止行問過的話，還沒幾分鍾就輪到她又問回去。

江止行感覺自己剛剛的話把對面的人驚住了，他并無惡意，也不想侵犯别人，思前想後，他隻能答的含糊。

“亂猜的。”

木槿點頭，視線移到江止行身後，她像是看到了什麽人，微笑着沖他們打招呼，拿着酒杯站起身，眼神又回到他身上，露出一個妩媚的笑。

木槿說話的時候微微俯下身子，修長的脖頸驕傲柔美，領口的鎖骨頗具性感，她靠近江止行的耳畔，吐氣如蘭。

“你說的沒錯，我确實不喜歡太熱鬧的地方。”

木槿朝剛剛看到的人舉舉杯子，示意自己還有事情忙。江止行順着她的方向看，原來是路嘉懿和路靖瑤回來了，手裏還提着不少小吃。

路嘉懿還沒坐下凳子就心急着問。

“你把人氣走了？”

路靖瑤也上趕着問自己關心的話題。

“止行哥，我女神喜歡你啊？”

江止行皺眉，搖頭說沒有。一個答案應付兩個問題，也不知道回答的是哪一個。

路嘉懿歎口氣，惋惜着說：“喜歡酒吧的女人都免不脫三個元素，煙、酒和紋身。這位木槿小姐三毒俱全，估計和你止行哥沒戲。”

說着，他偏頭看向那抹搖曳的身影，隻見她把空酒杯放回吧台，正和酒保說着什麽。

這時，他看到一個膀大腰圓的粗壯男人靠近木槿，一臉兇相的把一杯酒扔到吧台上，酒水灑了一灘，酒杯也沒放住，掉在地上摔個粉碎。

那個男人一掌拍在吧台的桌面上，一副流氓做派，氣勢洶洶的，張口就對年輕的酒保罵起來。

今天還是提前發，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