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站在生物研究所對面，仰頭看着大門處幾個工整的大字，感覺人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她并不喜歡回憶，但有些往事會自行爬上來。

那時的她才不過四、五歲的樣子，被爸爸第一次帶到他工作的地方玩。當時的她也是站在對面，仰着頭看那幾個工整的大字，她認識的不多，從上到下的念不全。還是爸爸把她抱起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教她怎麽念。

她以爲自己再也不會來這裏了……

如今面前的大樓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樣子，看着有七八層樓高，深灰色的建築幹淨簡單，四周的圍牆很高，有很多監控設備，非常符合這裏的工作氛圍。

此時……

某個欠打的聲音在電話裏調侃木槿。

“我說小木啊，你光在門口站着有什麽用？你能知道裏面有什麽嗎？”

木槿“哼”了一聲，默默的去觀察那些高牆上的監視器和鐵絲線，以及門衛處一絲不苟的中年保安。

電話那邊的聒噪聲還在。

“小木，别告訴我你想翻牆進去。那地方可不是你蚊子街隔壁老王的四合院，說進就進說出就出。就算你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翻進去，裏面什麽情況也不知道，連能不能出來都不一定。我看你還是乖乖回來，咱倆先商量。再說了，你的第六感沒有那麽靈，那個女人也不一定就在裏面。”

木槿在心裏反駁。

不！她就在裏面！

木槿突然想到一個人。

昨夜，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身後那個平靜似水的男人又叫住了她。

他并不滿意她的回答，那太少了，他知道她還有更多的答案。

隻是她還需要籌碼，她不想說，就換回那副調笑的神态，妩媚起來，慢慢靠近他的臉。

“還想知道更多嗎？”

她吐氣如蘭的吊人胃口。

“……可惜……人家不記得了。”

耍完人，她如願看到江止行皺眉的表情，非常滿意，笑着要離開。

他叫住她。

他還是真誠又嚴肅的，像個孜孜不倦的實在老師，被壞學生欺負，也隻能苦口婆心的一遍一遍勸誡。

“木槿，如果你能想起什麽，希望你能聯系我。”

這是江止行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叫她的名字，木槿停頓一下，突然來了興緻，回過頭反問。

“好啊，可是我怎麽聯系你？”

江止行報出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手機号，你可以随時給我打電話。”

而現在，木槿站在高牆之外，看着手機裏新儲存的陌生号碼。

電話接通。

“江止行，我是木槿。”

“我在……你研究所的大門外，我需要見你一面。”

她很快見到了江止行。

他穿着白大褂，有些急，像是一路跑下來的，見到木槿的時候胸膛還在微微起伏着。木槿眯起眼睛看他胸前工作牌的姓名和照片，确定他真的在這裏工作，又笑着調侃他：“你跑什麽？我又不會走。”

江止行搖頭，似乎有些期待，這樣的情緒到是不多見到。

他試探着問她：“你……想起來了……是麽？”

“是啊。”木槿先是痛痛快快的回答，又開始吊人胃口，她的視線越過江止行去看他身後深灰色的建築：“我大老遠來，天氣這麽悶，不請我進去喝杯水？”

生物研究所是保密機構，非工作人員很難進入。江止行面露難色，正在猶豫，卻又聽到木槿滿不在乎的聲音。

“如果爲難就算了，我可以回去。”

幾次交鋒，他聽懂了這位木槿小姐的意思。

他想了想，讓木槿在這裏等一下，就快步跑到門衛。過了一會兒，他回來，和木槿說：“大樓有門禁，我帶你去園子裏走走行嗎？”

正合我意！

木槿卻沒有表現出來，聳聳肩示意無所謂。

進門的時候，她聽到保安笑着叫江止行“小江博士”，到她的時候，則沒有稱謂，隻是笑眯眯的看她的臉。木槿從不是怯場的人，也還之一個微笑。

進門後，木槿湊近江止行。

“剛剛你跟那位保安大叔說了什麽？爲什麽他看着我笑眯眯的？”

江止行頓了一下，故意将臉朝向沒有木槿的另一邊。

“我什麽都沒說。”

木槿側過頭看着并肩走着的男人，被他的模樣逗笑了，挑着眉點頭，沒有再接着問。

生物實驗所的大門正對着那棟深灰色的建築，沒有其餘副樓。大門兩側是地上停車場，密密麻麻的停着不少車。木槿跟着江止行順着停車場穿過，既然要保持沉默，她也樂得做正經事，有意無意的盯着那些車子，找着趙漸宇報給她的車牌号。

江止行察覺她的目光。

“你在看什麽？”

木槿毫不緊張，索性大大方方的朝那些車子看過去。

“看看你們這些科學家都開多少錢的車。”

說着，她收回目光，對上江止行的眼睛：“經我觀察你們挺窮的，怎麽連一輛五十萬以上的車都沒有。”

這樣的對話江止行不知道能說什麽，幹脆沉默起來。

木槿被他的反應逗笑了。

“江止行，我發現一件事情，從我第一次在酒吧見到你的時候就發現了。你不太擅長和女人打交道是嗎？交談，對視，這些都會讓你覺得緊張對嗎？”

江止行皺眉，否認。

“我隻是……”

好吧，他隻是不知道怎麽同她說話。

木槿很輕易的接上他的話。

“你想說，隻有在面對陌生女人時你才會緊張？可是我算陌生女人嗎？雖然接觸不多，但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們已經認識三個多月了。而且，我們之間還有一些小秘密，不是嗎？”

木槿暗示的很模糊，但江止行幾乎是瞬間就聽懂了她所指的是什麽。

他皺眉，他沒想到她竟然會主動提起那件事，還是如此輕松簡單的口氣，就好像在和他談論天氣或者食物。

“怎麽了？”木槿察覺到他的反應，故意奇怪的問：“你去酒吧找我的事情，我不能提？”

江止行沒有回答，面色卻平靜的猶如一潭靜水。

木槿轉身面對江止行，倒退着走路，腳步沒停，依舊和男人保持着同一頻率。她背着手，仔細的看着面前神色如常的男人，突然想起了自己将他反擰着扣到桌面的場景，不由得露出一個笑。語氣是小心翼翼的，但眼眸裏的得意不是。

“你在生氣？江止行。”

這是個肯定句。

面前的男人将目光移到她臉上，是平靜的，也是嚴肅的，言之鑿鑿，像是保證。

“隻要有需要，我不會包庇任何人。”

木槿被他的這副樣子徹底逗笑了。

“好，好，我一定會記住你的這句話。”

路過停車場，是一個供人休息的小花園。雖然是初秋，樹葉卻依舊綠的鮮活，木槿順手摘下片葉子拿在手裏玩，目光卻在朝四周看着，視線劃過一個圈，她看到研究所大樓的背後還有一處殘破的舊建築。木槿覺得奇怪，索性停下腳步，她看了一會兒，問。

“江止行，那裏也是你們研究所嗎？”

跟在她身後的人停頓了一下，回答。

“是。”

木槿挑着眉說：“危樓吧？你們用來做什麽？”

“那裏是以前的研究所主樓，失過火，之後就廢棄了。”

“……哦。”木槿慢慢地回答，注視那裏的目光變的深邃起來，她沉默片刻，幽幽的問：“看着廢棄很久了，爲什麽還留着？”

不知道爲什麽，江止行突然感覺面前的女人變得悲傷起來，盡管她神色如常，但他還是覺得她很悲傷，像是被觸碰到心底的禁忌。爲什麽還留着？這個問題似乎在前不久他也回答過，那位他最敬佩的國際教授，在第一次看到那方接近坍塌的建築後也問過他。

爲什麽呢？

江止行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爲忙，然後忙着忙着就忘記了。”

“這樣哦……”

面前的女人還在緊緊地注視着那個地方，鴨舌帽檐遮住了部分額頭，反而襯托着幽黑的眸子裏似是湧起了淡淡水光，那些光亮藏在密密的睫毛裏，若有似無的好像一眨眼就會掉出來。

他從側面看着她，突然發覺這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女人側臉。

柔美，又剛毅。

像是着了迷，他不由自主的說。

“也可能是因爲，昔人已乘黃鶴去……”

何須再毀黃鶴樓。

這樣沒頭沒尾的話換到了頃刻甯靜，之後面前的女人突然笑了，剛剛悲傷的表情沒有了，她沖他挑着眉，陽光燦爛，像每次他見到她的樣子。

“大博士讀詩哦。”

說着，木槿拿出手機，對着遠處的廢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快速收到口袋裏。

江止行還沒說什麽，她先搶着表态。

“不涉機密，死都不删。”

這确實不涉及機密，雖然有幾分疑惑，看到木槿這個樣子，江止行也不打算說什麽了。他隻是有些奇怪，他認爲這個女人突然出現到這裏絕不是見他那麽簡單，她的目的是什麽，他在默默思考。

“别想了。”木槿環視一周，還是決定就近坐在一旁的馬路牙子上，她撐着手臂，又看向遠處，幽幽地說：“我隻是覺得這裏留着一棟報廢的老樓挺有意思的。”

江止行皺眉，擡眼看着不遠處供人休息的長椅，想了想還是選擇站在木槿身旁。

他說。

“我沒有想那個。”

“哦。”木槿仰頭看他：“那你就是在想我爲什麽會來這裏咯？”

“……”

江止行确認，這個女人确實是個狠角色。

“不要緊張，我沒有什麽目的，隻是禮尚往來，你去過我的酒吧，我也想來你工作的地方看一看。”說着，木槿朝他眨眨眼睛：“我沒有念過書，所以很羨慕可以讀很多書的人。”

她這樣說，他又不會接話了。

他隻能在心裏想。

……那你可以多看看。

男人說不出話的樣子又把木槿逗笑了，她一邊笑一邊無奈的搖頭，用眼神示意他身旁的位置。

“想聽故事就坐下。”

江止行抿嘴，眼睛又不自覺的看向不遠處的長椅，想了想，還是坐下來。

木槿坐直身子，将兩條長腿習慣性盤起。

“那天我去三樓點貨，在拐角的廁所碰到那個男人，他先動了手，力氣很大，我打不過他，還被他從三樓拽着跳下去。我摔在車頂上，他應該也摔得不輕，但還很有力氣，把我塞到副駕駛，還能打着發動機開車。”

江止行皺眉問：“他當時的狀态怎麽樣？”

“……當時還好，隻是力氣大的異常，而且脖頸上的經脈突起的厲害，顔色也是紫紅色的。他的車開的很瘋狂，就是這個時候眼睛和牙齒發生了變化，他的眼睛開始發綠，瞳孔的形狀變成了一條線，牙齒像電影裏看過的吸血鬼。那個時候他是活的，還用他的綠眼睛看了我一眼。”

“然後？”

“然後就出車禍了。”木槿将雙腿伸直：“撞擊後我還清醒了幾秒鍾，沒有什麽特殊的事情，那個男人就那麽死在我面前了。”

江止行聽後，長久的沉默。

木槿也安靜了一會兒，說：“可能幫不到你，但這是我記着的全部了。”

身旁的男人搖頭。

“謝謝你告訴我。”

木槿笑。

“是我謝謝你，我不想說，是被吓到了，我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但我現在說了，隻是禮尚往來。”

說着，她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遠處可能随時坍塌的舊建築，目光毫無掩飾的深沉悲傷，帶着不忍，木槿還是把自己的眼神移開那個地方。

看着還坐在地上的男人，他似乎在沉思，并沒有注意她。

木槿看着他的頭頂，在心底默默地說。

而且，我不喜歡麻煩。

我不喜歡你這樣的人再出現在我的酒吧。

“我要回去了。”木槿換回了正常的語氣，伸伸懶腰，偏頭看還坐在地上的江止行：“沒有你我能自己出去嗎？大博士？”

江止行收回思緒，看到木槿起身，也很快站起來。

“我送你出去。”

兩個人又肩并肩的走過停車場，江止行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你是怎麽來的？”

“打車。”

果然……

他聽後皺眉，停下腳步。

“怎麽了？”

木槿發覺身旁的男人似乎又因爲什麽事情糾結起來。

“這個地方不好打車。”江止行想了想，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在這裏等我一下，我上去取車鑰匙。”

木槿笑了。

“怎麽？你打算送我回去？”

江止行遲疑了一下，點頭。

木槿又笑了，眼睛眯成一條縫，彎彎的，在帽檐的陰影下顯得特别好看。

她停頓了一下，才拒絕他。

“有朋友來接我。”

之後，她又補了一句。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