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木槿特意早起，去了中心醫院。

今天不是二十号，她還是來了。算起來，自從上次出事之後，她就沒來看過樊正梅，隔了這麽久，确實不應該。

這樣早的時間，醫院已經擠滿了人，木槿照常帶了水果和煙，以及打點小護士的紅包。

走過長長的走廊，木槿找到了樊正梅的病房，她隔着房門玻璃去看裏面，隻見樊正梅還在輕輕睡着。

“樊正梅的女兒？”

木槿回頭，是小周護士。

“周護士，我來看我媽，可能來的太早了，她還沒起床。”

“哦。”小周護士遲疑了一下回答：“你媽媽最近狀态一般，所以睡得也多一些。對了，你得有好久沒來了吧？聽你朋友說你在掙大錢？”

木槿搖頭笑着推脫“哪有”，又連忙把準備好的紅包塞到護士懷裏，隻是說樊正梅還要靠她多多照顧。

“多多照顧肯定沒問題，但你媽媽的脾氣實在是……”

話至此，木槿免不了又聽得小周護士一番抱怨。

等她抱怨完，樊正梅也醒了，木槿笑着進去，樊正梅看到她自然非常驚訝，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木槿心知她有些激動，在小周護士面前不好發作，就連忙推她去吃早飯。

剛出了病房沒兩步，被自己推在輪椅裏的女人就哭喪着臉開始罵她。

“木婷婷！你個沒良心的！把你媽扔在醫院兩個月沒有管過……”

木槿心知樊正梅隻是好久沒見到她有些不滿意，就笑着由她罵。食堂的飯樊正梅早就吃膩了，爲了哄人開心，木槿就特意帶她出院外的小店吃。看到了吃的，耍脾氣的病患也不鬧了，開始好好吃東西。

吃過早飯後，按照老規矩，母女二人還是去她們常待的那個小花園抽煙。

木槿像哄小孩似得把一條好煙遞給樊正梅，看着她樂呵呵的拆開煙盒，一臉滿意。樊正梅自己往嘴裏叼了一顆，故意“哼”了一聲，還是遞出支煙給木槿，口中碎碎念着。

“沒良心的丫頭……”

“好啦，媽。”木槿撒着嬌哄她：“吃飯的時候就一直解釋了，最近店裏太忙，實在是抽不出時間來……”

樊正梅自然也不忍心太對木槿耍脾氣，畢竟是好不容易才盼到的人，要知道在這個人世上，可能隻有木槿會來看她了。兩個月沒見，她開始好好打量木槿，隻覺得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模樣到還是那個樣子，臉色卻沒有之前紅潤健康，多半是累的。

酒吧生意好，她自然也高興，但還是忍不住的勸：“婷婷，聽媽媽說，做生意賺錢當然重要，但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賺到了錢，成了和媽媽一樣的人，劃不來的。”

木槿笑着點頭，很認真的說她知道了。

此時已是深秋，花園裏時不時的刮過微涼的風，木槿擔心樊正梅在外面呆的時間太久，勸着說要不先送她回病房。樊正梅知道一般當木槿送她回去後，待不了一會兒就要離開了，連忙推說她還想抽支煙。

樊正梅也算是看着她長大的，對木槿相當了解。在她看來，今天的木槿有些奇怪，臉上帶着倦色，在她面前也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點燃了煙，樊正梅淡淡的吸了一口，還是問出來。

“婷婷，你這次來，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媽媽說？”

木槿猶豫着看樊正梅，不知道可不可以把最近發生的很多事都告訴她。

從理智上她是不想說的，這也是她猶豫的最大原因，對方若真像大叔說的那樣，知道的越多自然越危險，她不想給樊正梅惹來麻煩。但從情感上，她真的想找個人傾述一番。這是木槿第一次發覺，成年後的她還是有些依賴那個對待她一向簡單粗暴的樊正梅。可能是那個時候的她太小了，太需要親情，所以樊正梅一直是她的依靠。

回過神來，樊正梅還在關切的盯着自己。

木槿抿了抿唇，試探的問。

“媽，如果說，有人嫉妒我現在的日子，欺負我……”

果然，樊正梅盡管患病多年，還是那個火爆脾氣，聽到木槿說“欺負”兩字，就忙打斷她。

她的音調提了起來，引得很遠處的路人都朝這邊看。

“什麽？！誰欺負你？！”

木槿被她護犢子的模樣逗笑了。

“媽，你冷靜點，先聽我說。”

樊正梅虎着一張臉：“好，你說。”

既然話已至此，木槿自然開始編故事，她告訴樊正梅因爲最近酒吧生意太好，惹到了同行，有人雇了小混混來砸場子惹麻煩，好幾次了也不知道是誰。

木槿原本以爲樊正梅聽後會破口大罵一頓，誰知道她先是問了一些具體情況後，就冷靜下來，開始勸說自己。

“婷婷，媽媽小時候就聽老人們說，無論做什麽占到兩邊都不是好事情。占到了下邊，總會有人欺負你，占到了上邊，也會有人眼紅你。如果是因爲惹人嫉妒了，咱不如讓一讓，少賺兩杯酒錢不會怎麽樣。”說着，樊正梅抓住她的手：“媽媽知道你長得漂亮，這幾年也賺了一些錢，但開酒吧畢竟不是個女人營生，不如見好就收吧。”

木槿皺起眉，隻是問。

“媽，我記得小時候有别的小孩欺負我，你都教我必須要打回去，打輸了還不許回家吃飯。”

“那是以前，和現在怎麽一樣。那個時候你年紀小，性格内向，長得又瘦弱，受了欺負，媽媽一定教你打回去。但現在不一樣，你長大了，要學會忍，有人盯上酒吧，雇着人來欺負你，你惹不起他們，就必須忍。讓一步也好，刻意躲開也好，總之絕對不能去硬碰硬。”

樊正梅說這番話的時候，整個人簡直老了二十歲，完全沒有平日裏張揚跋扈的樣子，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在夾縫中生存的可憐女人，得了這一的病，如果沒有木槿，恐怕早就死了。她看着木槿，眼神裏充滿了歲月無情的刻痕。

“婷婷，你十幾歲就在蚊子街摸爬滾打，媽媽不管你，你就去練攤開商店，到現在開起這個酒吧，一路過來很順利，也不順利，媽媽都知道。你是個能吃苦的好孩子，辛辛苦苦的才掙來眼下的日子。但你要知道，在蚊子街站穩了腳跟，不等于外面的人就會高看你，那些人如果隻是小打小鬧，你肯定早就解決了，不會拖到現在吞吞吐吐的和媽媽說。能這樣找你麻煩的人都是有後台的，這個時候還是能讓就讓。惹不起，咱總躲得起。”

木槿在心裏默默歎口氣。

她真的躲得起嗎？

一向争強好勝的樊正梅這樣勸她。大叔那邊更是不必說，勸她離開的話頭已經不知道提過多少次了。還有趙漸宇，在很久之前也和她談過離開的想法。

但她真的能離開嗎？

十幾年前的例子難道不足以說明什麽嗎？

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兩經輾轉，生活在樊正梅身邊，再沒有一絲李朝生的痕迹。

可是有什麽用？

二十五歲的她，還不是被他們又盯上了。

大叔昨夜的話，木槿是信一大半的。

但有一點她最是質疑。

大叔說那個什麽組織的人又盯上她，是因爲她用藥殺了那個流氓。但在木槿看來世上絕沒有那樣巧合的事情。她甚至非常确定那兩個害死惜文的流氓再次出現在她的酒吧裏，分明是那些人對她的試探。那個組織早就盯上她了，隻是還不确定她是不是李朝生，才會故意讓那兩個流氓出現在她面前。

他們在等着看她的反應。

當然，此刻的木槿已經顧及不到去思考大叔爲什麽知道是她殺了那個男人。大叔身上的秘密太多，木槿無法一一探知。她此刻隻是非常想弄清楚，大叔說那個組織會顧慮秘密洩露而殺了她。這樣的說法，是大叔的推測，還是他已經知道了什麽。

又或者，這是大叔在勸她離開的借口。

早在傑森擄走她的那次，木槿就有隐隐約約的感覺。那個怪物把她從三樓丢下去，并不是想要她的命，他拽她進車裏，拼了命的朝城外開，這絕不是要殺了她的表現，而更像是計劃帶她去什麽地方。雖然真的被帶走後也不一定就不要她的命，但這起碼不是直接的殺人滅口。

木槿送樊正梅回病房後，獨自一人走過醫院旁的小路，道路兩旁落滿了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木槿點了支煙，重重的抽了一口，一道陽光映下來，她更覺得心裏煩的厲害。

那兩個流氓是他們的人，那個黑衣男人也是，還有主動勾引趙漸宇的外國女人，甚至黎昕……

但是黎昕卻主動放她走。

……也是真的想不明白。

如果那個組織真的隻是想殺人滅口，何必在她身邊安插這麽多人，有點太勞師動衆了。

她的父母早就死了，他們盯着她這個一事無成的人不放，難道是因爲她身上有什麽他們要的秘密？

木槿苦思冥想了一圈，實在盤點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惦記的東西，她煩躁的把煙掐滅，又開始合計身邊的這些人。

大叔以前是那個組織的人，不過位置不高，所以知道的東西有限。這是他告訴自己的，沒必要騙她。他是惜文媽媽的丈夫，又一直在她身邊幫着她，還殺了那個胖男人，手法那樣狠，顯然是在幫惜文媽媽洩憤。所以大叔這方面的話是真的，他應該目前和組織沒有什麽聯系了，也絕不會背叛她。

趙漸宇是她十五歲在蚊子街不打不相識的兄弟，一路上兩個人打打鬧鬧過來，都将近十年了，應該也不是。

阿翔是趙漸宇撿回來的人，剛來的時候唯唯諾諾的誰都怕，還娘裏娘氣的，他在她身邊待的時間也久，從沒有背叛過她。那個組織聽着估計很牛，用人标準也應該不能這麽低。

小六……小六是她從前男友店裏挖來的調酒師，費了好大一番力氣，當時挖人的念頭是臨時起意，如果小六也是組織的人，那安插的也太巧了……

盤算了一圈，木槿好歹找到幾分欣慰，起碼她身邊的這些人都是自己人。

回到蚊子街，正值中午。因爲是深秋，天氣已經整個涼了下來，反而襯得陽光正好。木槿走在樹陰下，突然來了興緻，拐了個彎跑到趙漸宇那邊，直接抓人。

果然，這個時間對于那個夜貓子來說正是睡覺的好時候。木槿從院子裏看窗戶，連窗簾都還拉着。她熟門熟路的繞到一側的小窗子前，是有些年代的老窗型，輕而易舉的從外面捅開插銷，毫不猶豫的跳進去。

趙漸宇果然還在睡，整個人埋着臉擠在角落裏，兩條長腿随意的搭着，一幅人畜無害的模樣。

木槿因爲趙漸宇把他們失聯的事情告訴大叔，昨天對他一頓抱怨，還使壞讓他去送路靖瑤回家。不過兩個人十年情誼，吵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木槿看着趙漸宇的睡容，又起了壞心思，忽的一下沖到他床邊，故意在他耳邊大聲喊。

“趙漸宇！起床啦！”

人畜無害的美少年就被她一嗓門喊了起來。

趙漸宇當然被吓到了，睡眼朦胧的眼睛，臉的下半部分卻是慘絕人寰的，他的心髒被吓得直突突，張嘴就罵。

“木婷婷！老子真的是……”

“真的是什麽？喜歡死我了對嗎？”木槿及時打斷，湊上前去捏他的鼻子：“宇哥，醒醒啦，大中午的怎麽還在睡？太陽都照屁股了。”

趙漸宇死屍一樣的倒回被窩裏，含糊的男人聲音從被子裏擠出來。

“……老子六點才睡的。”

木槿算算時間。

“那也不早了，趕快起床吧。”

趙漸宇自然不從，木槿也不甘示弱，一番拉鋸戰下來，他歎了口氣，最後堅守着自己的陣地，埋在被子裏嘟嘟囔囔同木槿喊話。

“木婷婷，你到底有什麽事兒？”

“有事兒啊！當然有事兒啊！”木槿“啪啪”兩巴掌拍在他皮包骨頭的後背上，還是武力解決地把趙漸宇整個人從被子裏拔起來。

她笑語盈盈的看着他，眼睛彎彎的。

“趙漸宇，陪我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