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漸宇靠在木槿的沙發裏,合着眼睛仰頭靠着,他的指間夾着煙,青色的煙縷像水流一般蜿蜒着朝上飄去,像極了他剛剛握在手心的發絲。他睜開眼睛,面無表情的盯着面前的青煙,一時忍不住,用另一隻手去觸碰。
指尖劃過,橫斷青煙。
鏡花水月,他什麽都沒有觸到。
小趙自嘲的笑笑,心頭又有些不甘,隻好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房間的門又被人推開。
是木槿。
趙漸宇的眼珠子朝着門口移過去,看到木槿,又像什麽都沒看到似得移回來。
“小趙,阿翔說路靖瑤被坤哥下藥?是吳坤來了?”木槿繞了一圈,還是決定回來找趙漸宇問清楚,她抓住關鍵信息,幹脆的問:“阿翔說是你救了路靖瑤,對吧?”
被問話的男人不說話,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死樣子。
木槿是有點受夠了,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聲音裏帶着幾分疲倦:“小趙,我不問你了,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她這樣不繼續追問,趙漸宇的臉上反而有了點細微的反應,他看向她,臉色還是很難看,卻可以勾起一絲笑臉,給木槿一個表态。
“小木,關于她的事兒,我們以後都别提了。”
木槿挑着眉點頭配合,心裏卻在罵。
抽風的男人。
既然趙漸宇這幅死樣子,她也懶得問了,木槿捋了捋耳邊的頭發,言簡意赅的把白天發生的事兒告訴他。起初趙漸宇還是那樣麻木不仁的挺屍聽着,在木槿說到面包車上變成壁虎怪物的雪莉後,他的反應才開始正常起來,身體從沙發裏拔出,皺着眉盯着木槿,一臉嚴肅。
終于有點反應了。
木槿走到茶幾邊拿起煙盒,給自己點了支煙。
趙漸宇看着她問:“那大叔現在怎麽樣?”
“送去韓大夫那兒正了骨,傷筋動骨一百天,需要靜養。”木槿緩緩地吐出白煙,把自己下一步的計劃告訴他:“小趙,我準備收收手,把惹人的事兒先放一放。”
趙漸宇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能從木槿嘴裏聽到這樣的話。
抽煙的女人抿抿嘴:“是真的,大叔這個樣子,我不能不考慮。”
“你終于想通肯走了?”
“……我沒說要走啊,我隻是需要緩一步。”
是以退爲進麽,趙漸宇覺得木槿又要弄幺蛾子,皺着眉直問:“小木你又想做什麽?”
木槿隻是微笑,搖着頭故意做出一副“我不告訴你”的樣子,她在心裏偷笑,這報複的機會來的可真快,原本她拉着江止行參與到自己的事兒裏,就擔心趙漸宇和大叔不同意,這樣可好了,一個直接知道了,一個恰好有借口瞞着他。
“木婷婷。”趙漸宇沉下臉:“事關重大,你要做什麽必須先告訴我。”
木槿轉了轉眼睛,突然直通通的停在趙漸宇身上,翻出剛剛的舊官司:“那你先告訴我,你和路靖瑤之間有什麽事兒?”
一聽“路靖瑤”,趙漸宇又不說話了。
木槿高高的“哼”了一聲,揚起下巴用氣勢壓人:“還好兄弟?好姐妹?你的這些破事兒我一點都不想知道,趙漸宇你這輩子都别告訴我!”
坐在沙發上的大男人又像大蟲子似得縮回棉花裏,小聲嘟囔着:“我和她什麽事兒都沒有。”
木槿看着他的樣子,覺得這話能信才有鬼了,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可沒精神折騰了,看趙漸宇不爽,直接攆人。
“回你的窩去,别妨礙老娘睡覺。”
高個子的男人被推出門,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他摸摸口袋,歎口氣又去敲木槿的門。
“木婷婷你大爺的!老子的煙!”
房門突然被推開,有物體從裏面被丢出來,趙漸宇連木槿的臉都沒看清,就聽到“啪”的一聲。
他看着地上的煙盒,還是彎腰撿起來。
又給自己點了支煙,男人微微駝着背,步态有些失落,他在木槿房門前站了一會兒,還是轉身下樓。
隻是他沒有發覺,在自己身後,有一顆女人的腦袋正在暗處觀察着他。那顆頭就倒挂在露天走廊的内側,像地府中的鬼魅,黑色的發絲順着重力朝下垂着,混沌而靈活的眼球左右移動。
表情凝固,看不出心思。
趙漸宇從酒吧小院的後門走出來,黑漆漆的小胡同裏隻能看到一個若隐若現的紅點,漸漸地随着腳步聲消失了。
江止行的車子還停在之前的位置,車子熄着火,車内沒有光,所以趙漸宇沒有察覺到。他不知道自己出門的樣子都被江止行看到了,還有他身旁的那個紅着眼眶的女孩子。
路靖瑤看着他拐進小胡同,隻是盯着那越來越遠的煙點,一言不發。
時間已經很晚了,喧鬧的蚊子街主街道上都安靜下來,江止行感覺他陪着路靖瑤在車裏待了将近三個小時,這期間她沒有說一句話,隻是哭泣,和沉默。
“……止行哥。”
路靖瑤直到看不到那顆小紅點了,才緩緩張口,聲音完全不似之前黃莺一般,沙啞的厲害。
江止行輕聲答應,小心建議:“瑤瑤,時間太晚了,我們回去吧。”
路靖瑤依舊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長長的眼睫難掩眸子裏的悲傷,女孩子看着近處半新半舊的小三樓,輕輕地問。
“止行哥,你覺得人和人之間,有壁壘麽?”
“……要看是什麽壁壘。”
“就是壁壘啊,阻擋相互之間的靠近和交流,以及發展一切關系的可能性。”路靖瑤到底還是個有些浪漫情節的小姑娘,她雖然腫着一雙眼睛,眼眸卻依舊是水汪汪的,裏面有天真愚蠢的光:“止行哥,如果有可能,你會對一個和你完全不搭的女人感興趣麽?”
江止行被路靖瑤的無心之言深深一擊,他不知道答案,就沉默着沒有回答。
幸好身邊的小姑娘并不是很拘泥于他的答案,她像是憋了很久,自顧自的把心底話說出來:“說每個人都生活在圈子裏,在一個圈子裏交朋友,和一個圈子裏的人結婚,将來的孩子還要在這個圈子裏相互往來。所以我的圈子就是這樣麽,每個人追求的東西都差不多,朋友之間問着好也在相互比較,親戚們也是這樣,包括以前追求過我的男生,他們喜歡我的臉,喜歡我爸爸的錢,喜歡我有一個能和他們相配的身份,卻根本不是喜歡我這個人。”
“瑤瑤……”
江止行沒想到這個也算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小妹妹會說出這種話。
路靖瑤沒有被打斷,還是自顧自的感慨着。
“止行哥,我好想離開這個圈子啊,我對這個圈子以外的一切都非常感興趣……可是……我又很害怕,我怕遇到危險,我怕受傷害……”
我太向往,又太懦弱。
江止行側頭,看着這個低着頭又變沉默的小姑娘,猶豫了一下,還是拍拍她的肩膀,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瑤瑤,每個人确實都有自己的圈子,但留在圈子裏或者走出去,都在自己。”
路靖瑤似乎被江止行的話引出幾分委屈,她的唇瓣微微抖着,眼睛又有些濕潤。
“止行哥,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你要替我保密。”女孩子聳拉着眼皮,抿了抿嘴,小聲說:“止行哥,我好像對一個不是圈子裏的人有點感興趣……所以,我很苦惱……”
江止行皺眉。
“……我覺得他和我遇到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樣,像是着了魔,回到家腦袋裏想的都是他。在現在的社會,能遇到一個讓自己動心的人多難啊,我不想不了了之,就隻能唯唯諾諾朝前走,可是,我突然發現,我根本就是個腦子進水的傻子……”
女孩不說話了,車子裏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似乎過了好久,江止行才考慮許久後問出口。
“……瑤瑤,你說的人,是今天那個叫趙漸宇的男人麽?”
江止行原本以爲他是得不到答案的,但他沒想到面前的女孩突然又落下淚來,一邊點頭,一邊嗚嗚哭出聲。
他皺起眉問:“那今天的事……”
路靖瑤隻是哭,搖着頭什麽都不肯說。
但她的心底有自己的考量。她知道自己被下藥了,是趙漸宇急匆匆趕來把她拉走的,但他那樣把她壓在床上,毫無顧忌的吻她,作态危險可怕……
她當然推了他,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氣。
隻是當時的她沒想到,在她開始忍不住流淚後,身上的男人竟然輕而易舉的停止了所有動作。
他是故意的……
路靖瑤沒有辦法把這種事情告訴江止行,她隻能一個人偷偷傻傻的琢磨。
“好了,好了,瑤瑤。”江止行又開始哄着她,像哄一個幼稚園的小朋友,時間已經很晚了,他一隻手搭在路靖瑤的肩上,一隻手擡起看腕表,已經将近十二點了,路府肯定不能去,路靖瑤的學校也早關門了,這個時間,他能把這個哭了一整晚的小姑娘送到哪裏去?
想着想着,江止行不自覺的将實現挪到車窗外的小三樓上,他沉着眉,在心底偷偷問自己。
若是有一個和自己完全不搭配的女人出現,他會愛上她麽?
江止行已經知道了木槿的房間,通過露天走廊,他借着微弱的燈光看着那扇淺灰色的房門,回想着白天看到的那個拼命奔跑的女人,和拄着頭看他包紮傷口的女人。
突然,江止行的身體抖了一下。
甚至吓到了一旁的路靖瑤。
女孩子察覺到,奇怪的問:“怎麽了?止行哥?”
江止行沒有回答,隻是一動不動的盯着高處的二樓走廊。他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東西,但清明的大腦告訴他這不是幻覺。
江止行看到一個人體一般的黑影,像壁虎一樣在走廊立面的牆壁上緩慢移動,那抹黑影似乎還在觀察,探出頭放在木槿的房門前,在聽裏面的動靜。
“止行哥?”
他的狀态太異常,饒是心情不好的路靖瑤也感受到了,她顧不得哭泣,側着身體去看江止行,她看到江止行在盯着遠處,表情嚴肅恐怖,就也順着那個方向看。
結果,她幾乎要喊出來。
幸好江止行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聲。”他輕輕告訴她。
路靖瑤被吓到了,兩個眼皮被瞪得圓鼓鼓的,她深深地吸了兩口氣,點頭。
江止行慢慢放開手。
“止行哥!那是!”女孩子下意識的低下身體,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表示驚訝,她壯着膽子,又偷偷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立刻被吓得縮了縮脖子,躲在江止行身後。
“……瑤瑤。”
江止行的視線還在那個方向,手下意識的拍拍路靖瑤,示意她别說話。他急忙翻出自己的口袋,顫抖着手找出電話,縮着長腿趴到座椅上。
木槿,接電話!
木槿的電話是通的,隻是沒人接,江止行在她樓下至少坐了三個多小時,有印象那個女人早早就關燈睡覺了。
他緊皺着眉,聽着一聲接着一聲的嘟嘟聲,祈禱着:木槿,給我接電話!
“……喂?”
下一刻,被他心心念念的女人聲音從電流那邊傳來,明顯是睡夢中的聲音,帶着熟睡時安逸的鼻音和女人獨有的音調尾音。
“木槿!快醒醒!聽我說!”江止行緊緊地握着手機,像是用力握着那個女人的命:“那個女怪物現在在你房門外!”
電話那端的女人沒有說話,電話還通着,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江止行以爲女人又睡過去了,心急的簡直想吼出來,他剛要把之前的話再強調一遍,突然聽到木槿的聲音。
還含着睡意,卻明顯清明了幾分。
“江止行?”她好像很意外:“是你麽?怎麽是你給我打電話?”
“木槿!”江止行急的打斷她沒用的話,刻意壓低的語調難掩語氣裏的怒意:“你給我醒醒!聽我說!白天的那個女怪物,現在就在你門外!”
“……真的麽?你怎麽知道?”
這個女人!
江止行氣急敗壞的解釋:“我沒走,我還在你樓下!”
在同木槿通話的過程中,江止行探起身體朝外看,他看到雪莉來來回回的在木槿門外爬着,然後慢慢靠近房門的鎖頭。
江止行的心簡直要跳出來。
“木槿!那個怪物在開你的鎖!”
電話那端隻傳來一個輕輕地笑。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