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肆酒關門的時間。
木槿陪着阿翔和小六收拾了杯子和桌凳,一臉疲倦的走回二樓的房間,她先沒有進門,靠在護欄上給自己點了支煙。
其實她并不像抽煙,但她很累,需要什麽東西來提提神。
身後的門突然開了,是趙漸宇。
木槿回頭看他,五官很平靜,隔着縷縷煙絲,像個昏黃燈光下的模糊影子。
趙漸宇邁出來,站在木槿對面,靠在另一邊的舊牆上。
“怎麽樣?”
他看到她和黎昕在吧台前說了很久的話,一開始她還端着表情有說有笑的,後面卻一點一點的支撐不住,他很着急,想知道他們說了什麽,想知道黎昕會怎麽說。
木槿輕輕吐了口白煙,告訴他:“大叔在他們手上,應該沒有被太爲難。”
在蚊子街十幾年的經驗裏,像這樣的話木槿其實是不怎麽信的,但黎昕說話的狀态太真誠,包括他很直接的承認大叔的事情,她想,或許有可能,他說有關大叔狀況是真的。
“然後呢?你們又說了什麽?”
“他們要交換,讓我主動過去,來交換大叔。”
“啊?”趙漸宇甩了甩額前的劉海兒:“幾個意思?人換人啊?他們憑什麽覺得你會同意?小木,這事兒不管有詐沒詐,我都不同意你去。”
木槿苦笑。
“可是我已經同意了。”
“什麽?!”趙漸宇炸鍋了,他膛目結舌的瞪着木槿,一直“你、你、你”的說不順話,好半天,才捋順了舌頭:“你同意了?小木,你是不是傻?這種事情擺明了有問題,你好歹回來先和我商量一下啊!”
看到趙漸宇都氣結巴了,木槿突然沒心沒肺的笑出來,她掐了煙,笑着招呼趙漸宇進屋:“宇哥别激動,咱現在商量也不遲。”
趙漸宇沒好氣的抱怨:“還不晚?你最好幹脆别和我說得了。”
回到房間裏,木槿示意趙漸宇坐,她去櫃子裏找酒喝,男人反正不順心,開始用小話排擠她:“我們肆酒的木老闆最近不是都不喝酒了,怎麽現在肯爲我這種數不到邊的人破例啊?”
“你如果都數不到邊,那别人怎麽辦?”木槿拿出一瓶還不錯的國産紅酒,熟練的打開:“這是給我宇哥喝的,我喝水,陪你。”
唠嗑開紅酒,這是要促膝長談的節奏,趙漸宇端起面前的玻璃杯,輕輕晃了晃:“說吧,你到底怎麽合計的?”
木槿坐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裏,抿了口水:“小趙,我和黎昕說我同意交換,但是要我選時間地點,我和他約定三天後的清晨,在肆酒交換。”
趙漸宇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三天後?”
木槿點頭:“已經拖太久了,現在宜快不宜遲。”
“然後呢?你把大叔換了,你再找機會跑回來?”
“不,你覺得我要是真換過去,還有機會跑嗎?”木槿搖搖頭,眼神裏又帶出狐狸般的狡猾:“我不會真的交換,同意他們還約在肆酒,是想調虎離山。我把交換地點放在自己的老窩,那邊就算同意也會非常小心,我要是他們都不會當天帶大叔過來……”
趙漸宇打斷她:“釜底抽薪?”
很好,果然是多年兄弟,木槿滿意的點頭:“是這個意思。”
那麽,現在的問題是想抽薪得知道鍋在哪兒。
趙漸宇皺眉:“小木,你知道他們把大叔藏哪兒了嗎?”
“荒樓下面的那個實驗室。”
木槿的語氣很肯定,趙漸宇卻不太看好,他搖搖頭,表示:“要我看不一定,那邊勢力那麽大,不一定會把大叔放在那裏,再說那個實驗室也算他們的秘密場所,不太可能讓大叔看到。”
“可是我隻能去那兒。”
木槿把注意點放在實驗室,主要是因爲面對眼前像迷霧一樣的組織,實驗室是她知道的唯一一個場所,再加上黎昕和雪莉都在那裏出現過,證明他們應該是經常去的。
本身就是冒險的行爲,她沒有選擇,隻能賭一把。
但現在隻有一個令她不敢輕易下子的點,就是萬一行動失敗,大叔還在他們手裏,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遷怒。
真到那個時候,魚死網破必見血光,再有風險,她也隻能賭了。
*
三天後的清晨。
其實,說是清晨還有些許勉強,此時正是淩晨四點,天色還霧蒙蒙的黑,有一個纖瘦的黑影敏捷的摸到一處山丘旁,熟練的丢了顆僞裝過的金屬球過去,她不敢輕易靠近,在暗處隐蔽的觀察。
耳機裏傳來趙漸宇的聲音。
“奇了怪了,這附近好像是安全的,沒有顯示有隐藏攝像頭。”
木槿趴地身體,快速的在耳機上敲了敲。
有可能。
那條聯通這處暗門的小隧道她走過,又陰又暗,一半之後的路程都沒有光,想來是沒有電的緣故。
木槿和黎昕約定的時間是八點,如果想按時他們從這裏至少要七點出發,還有三個小時,時間還算充裕。木槿按照早就設想好的位置在暗門四周丢了兩顆迷你型的聲音接收器,一枚距離小門的位置近一些,另一枚則在山丘和公路的必經之路旁。
放好東西,她轉向生物研究所。
按照老套路熟門熟路的翻進去,在進荒樓前,木槿路過上次躲了三天的休息室,五樓的高度剛好足夠她從很低的角度看清那扇窗戶,木槿看了那裏幾秒鍾,又收回視線繼續行動。
荒樓附近的攝像頭清理完畢,她藏在暗處,耐心的等着趙漸宇那邊的消息。
大概六點鍾,耳機裏傳來動靜。
“小木,他們走了。”
兩枚一近一遠的收音器可以很好的判斷出暗門那邊的動靜,先是有車子駛入,然後停下等人,片刻後又發動了車子,沿着公路開走了。
争分奪秒開始。
木槿憑借上次的經驗潛入荒樓,原本帶了遮攝像頭的工具,令她驚訝的是,上次遮擋的小木片竟然還在,看樣子是從上面的縫隙掉了下來,又因翻蓋移到了牆邊。木槿手腳麻利的兩步踩上牆頂,順手撈起小木片,放在上次的地方。
進入暗道的同時,聽到了趙漸宇的彙報。
“小木,那輛車上公路了。”趙漸宇正凝神看着屏幕上截取的圖片,那是一輛黑色的家庭轎車,坐在副駕駛上的人正是黎昕,副駕上還有一個人,帶着鴨舌帽,看不清臉:“車上有至少兩個人,沒有看到大叔。”
木槿回複收到,沿着暗道緩緩走向深處。
另一邊,黎昕正一邊開車一邊接着電話,他的表情很嚴肅,回答也很簡短。
挂掉電話,他久久沒有說話,隻是沿着公路開車。
副駕駛旁的女人有些看不慣他的樣子,很直接的問:“老師怎麽說?”
黎昕回答,聲音沉沉的:“讓我們按照B計劃執行。”
女人聽到他的答案,哈哈大笑起來,和臉色難看的黎昕形成了鮮明對比,笑過之後,她還不滿意,故意刺激他:“黎大公子,關于傑森的實驗應該已經進行的差不多了,對吧?”
其實她早就知道答案,心裏湧起一股邪惡的期待。
黎昕鐵青着臉不回答,隻是緩緩把車子開到一處短隧道中,光影交轉的一刻,他在心裏不解的問。
你爲什麽要這樣……
另一端,在生物研究所内的保安處,房間沒有開燈,亮着的電腦屏幕将黑暗的空氣分割成兩個空間。有一抹黑影夾雜在那微亮的空間裏,坐在一台電腦前,身量微寬,隔着衣料顯得強壯。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正是荒樓一側入口的影像,那裏按了暫停,看得非常清楚,一個全身黑色的纖瘦身影跳入斷牆的缺口,身形很快,被捕捉的卻很好,盡管帶着黑色口罩,依舊可以看到些許露出的白色皮膚。
男人打量了許久那屏幕裏的人,眼睛裏又是柔和又是兇狠,片刻後緩緩拿起一旁的手機,指節略寬,皮膚微微發黃,像個中年男人的手。他的手機界面還停留在通訊錄上,按到主頁面,他看了看時間,又緩緩放下。
明輝……
他在心裏默默地說。
你會看到的,我沒有騙你……
然而,看到木槿進入的并非隻有他一人。
江止行立在休息室的窗前,目不轉睛的看着斜下方,迎着微弱的晨曦,他清楚的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風馳電掣般消失在荒樓的深處。江止行下意識的握了握拳,緊張的盯着那裏。
在前天的通話裏,她曾笑着告訴他今天會來研究所找東西,那語氣太輕松,簡直像個打趣人的玩笑。江止行皺眉讓她說清楚,女人卻怎麽都不肯多言,隻是笑着說她忙的厲害,讓他好好做實驗。
木槿的關注點自然還在實驗上。
“江止行,好好做你的實驗,等我再聯系你,希望你的實驗結果已經出來了。”
他還在追問。
“研究所這麽大,你到底要來哪裏找東西?”
女人笑着回答:“或許去你們的實驗室,也或許去你的休息室,還有可能是那個廢棄的老樓,大博士,猜猜看啊。”
挂掉電話,他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甯可信其有。他的休息室和老樓先不談,他們的實驗室是高保密級别的,光是他們進入也需要層層關卡,不論木槿有多大本事,想要進去都不是容易的事。分析一番,江止行還是決定留在休息室裏,順便觀察老樓,他的休息室剛好面朝着老樓,樓層也不高,什麽都看的很清楚,算是得天獨厚。
果然,他看到了木槿,她去了老樓,她真的來了。
江止行開始緊張起來。
他知道木槿做的都是極其危險的事情,下意識的想爲她做些事情,老樓荒廢已久,雖然不知道她進去要做什麽,他還是守在窗口,幫她盯梢。
原本在江止行的認識裏,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因爲老樓本身就是研究所的“荒蕪地段”,基本沒有人來。但是,二十分鍾後,他颠覆了自己的認知。因爲他看到一個身材微寬的人影,正慢慢走向荒樓。
他是誰?
江止行心中一緊,難道除了木槿,還會有别的人進來?
他趴在窗台上,用盡力氣盯着樓下的身影。那個身影行動很慢,在黑暗中緩緩走着,毫不避人,像是散步,路過一處路燈,江止行看清了他的臉。
是石原教授。
石原教授爲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江止行的頭腦裏像是突然被打上一條直線,把此刻所見和之前的記憶連接在一起,他記得沒錯,在他接石原教授來研究所的第一天,教授就對那處荒廢的老樓有一種奇怪的興趣。
莫非,那裏真的有什麽秘密?石原教授和木槿才會那樣感興趣。
江止行來不及多想,果斷決定下樓。
不到六點的時間,他在實驗樓下,很“碰巧”的偶遇到石原教授。
江止行像是很不經意的碰到他,隔老遠去喊他的名字。石原雄三聽到聲音,回頭看他,點頭示意。江止行小跑到他面前,禮貌的微笑。
“石原教授,好巧。”
石原回以微笑,借着路燈打量江止行的臉,長輩一般關切的問:“Alex,你的臉色看上去很疲倦,是剛從實驗室出來嗎?”
江止行當然不是剛從實驗室出來,但他臉上的疲倦是真的,爲了掩飾,實驗室的大項目他依舊帶頭進行着,還要抽時間偷偷做更爲棘手的小實驗,算是一個人接着兩件事,忙的不可開交。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江止行點頭:“第二輪實驗快要收尾了,這些天一直住在實驗室。剛剛想起有些資料要用,準備回趟家。”
說着,他開始試探性的問。
“教授,這麽早,您這是?”
石原雄三笑呵呵的回答:“年紀大了有些失眠,睡不着,出來走走。”
江止行笑,心裏卻在想,他可能需要個理由,把這位老教授支走。
“教授,如果睡不着,不如來我家坐坐?您這次來中國,還沒有來過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