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時的甯绾绾雖然年紀不大,她卻鼓起勇氣挽起袖子護在那小孩面前,張牙舞爪地将小豆丁們都趕走了。
也就是這樣,少女甯绾绾和患有早衰症的莫莫從此成爲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現在,甯绾绾一個人坐在草地上沉默着喝酒的模樣無疑刺痛着莫莫的心,可是盡管他的心裏有着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绾绾。”
憋了半天,莫莫也隻叫了叫她的名字。
沒想到甯绾绾卻突然轉頭,仔仔細細地了打量他,直到少年臉上衰老松弛的皮膚都泛起不正常的紅,她才開口,說:“莫莫,我不想說話,你給我講故事吧。”
莫莫手足無措地呆愣在原地,磕磕巴巴道:“绾绾,我……我,不會。”
“沒關系,講吧。”
甯绾绾轉回臉,然後裝作神色放松地躺倒在河邊的草地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閉上眼,一副要聽睡前故事的模樣。
少年頓了幾秒,最後敗下陣來,也學着甯绾绾的樣子躺下來。
想了想,莫莫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講:“嗯,以前,我,不被媽媽,喜歡。她打我,用高跟鞋,砸……”
少年莫莫講的是自己的故事。
在十一歲以前,他是一個不爲人知的小男孩,被鎖在一個小小的閣樓,八年,未曾踏出過閣樓半步。
而他的媽媽,則是一個熱愛穿紅裙子和紅色高跟鞋的美麗女人。
和甯绾绾一樣的是,他也沒有爸爸。
那個女人會歇斯底裏地用尖銳的高跟鞋鞋跟砸他,又或者将他摔在地上,像扔棄一個破敗的洋娃娃。
他曾經一直以爲這是自己活着的的代價。
最開始他會哭,會大聲地喊叫,求饒,或者反抗,然而年複一年,當一切虐戴都成爲習慣,他開始沉默。
女人最初大概也是愛過他的,抱着他喂奶,教他走路,教他說話。隻是從來都不敢将他帶出門,因爲女人愛的男人已經結婚生子。
隻是當女人開始明白,自己和男人是永遠都不會有結果的時候,她将這份恨意完完全全地轉移到了他身上。
那個女人一邊打他一邊尖叫:“你這個怪物,你怎麽還不去死。”等打完了又會抱着奄奄一息的他哭:“我愛你啊,真的好愛你……”
她愛的當然不是莫莫,是那個給莫莫提供精子的男人。
直到被遺棄。
他十一歲那年終于被帶出家門,女人把他塞在大大的行李箱裏,和周圍人笑着說要出門旅行一趟。
他就這樣在行李箱裏呆着,坐了汽車,又換了火車,直到Y城。
女人躲在旅館的廁所把他從行李箱裏放出來。
然後第二天退房之後,微笑着對站在旅館門口一臉懵懂的小孩說:“莫莫,媽媽去給你買吃的,你就在這裏等媽媽,好嗎。”
莫莫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瞪着那雙大大的眼睛,眼睛裏面空洞又幹涸。
“後來,遇到绾绾,被绾绾,救,很開心。”
少年莫莫斷斷續續地在說,嘴上挂着某種稱之爲滿足的笑。
甯绾绾突然很想哭。
“绾绾,别難過,莫莫,不喜歡,你難過。”
“你,沒有爸爸,沒關系,莫莫,還有甯,甯阿姨,廖,叔叔,會陪你。”
少年因爲童年時無人教自己說話,口齒不清,表達也很笨拙,但甯绾绾最終沒有忍住,轉身抱住莫莫哭起來。
少年說的,她當然知道。
沒有人比她更明白莫莫曾經受過的苦痛。
甯绾绾哭着說,“你那個時候醜死了,我都不知道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醜的小孩,但禁不住本小姐心情好,救你了。”
少年莫莫笑,“我知道,绾绾,好。”
那個時候的莫莫在角落蜷縮着閉起眼睛,實際上他不覺得疼。這些都是早已習慣的苦楚。、
直到甯绾绾出現。
粗魯的甯绾绾挽起袖子擋在他面前:“你們這些小屁孩快給我滾開!再不滾我打人了啊!真是的!”
十二歲的甯绾绾對上一大堆七八歲的孩子當然很有勝算,也很威風。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時候甯绾绾就已經是那條街上有名的“潑婦”。
不過他不在乎。
因爲他第一次覺得疼。就在甯绾绾蹲下來,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看着莫莫問他被打得疼不疼的時候,莫莫張了張嘴,哭出來:“疼。”
有人問才會覺得疼,有人呵護才會越發感覺痛的重量。
他并不太會說話,很多時候,很多話,都隻能埋在心裏,一點一點地,直到那些東西生根發芽,最後長出茂盛的枝葉,攀附在他的心上。
晚風繼續在吹,甯绾绾埋在莫莫的懷裏,緊緊地揪着莫莫身上的衣服,她努力又努力地讓自己不要再哭,可是眼淚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打濕了莫莫的衣服,也打濕了莫莫的心。
“绾绾,别哭,你哭,我,難受。”
“傻莫莫。”
在這種時候用自己的悲慘童年來開解她?真是傻子。
傷疤揭開不會疼嗎。
不過,療效好像很不錯,她甯绾绾現在好像覺得,沒有爸爸--以後也不會再有爸爸。
“呐,莫莫,回家吧。”
兩個人當然并不都是回甯家,當年甯绾绾把莫莫撿回家後,家裏卻并沒有多餘的地方給莫莫住,最後還是廖風--也就是這些年一直喜歡着甯靜并照顧着甯靜的男人,把莫莫帶回了他的酒吧,莫莫從此就定居在Y城。
甯绾绾偶爾去酒吧跳舞完了之後,總是會跑到二樓去找莫莫說話,一直叽叽喳喳和莫莫說她各種各樣的兼職。
“嗯,回家。”
莫莫忽然用力地抱緊了甯绾绾一下,然後立馬松開,緩慢地站起來,朝甯绾绾伸手,“我們,回家。”
後來那天晚上好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甯绾绾将莫莫送回酒吧後悄悄地回了家,然後洗漱,回房間睡覺。
學校也果然是沒有食言,拿到了那筆巨大的投資後建起了敞亮大氣的畫室,那邊劇組也在接洽,甯靜把畫室裏所有的十三個孩子都叫了過去,在片場走了一遍鏡頭後何慶鳴很滿意,甚至還暗自腹诽這群孩子的演技都比那個秦阮要好。
不過這中間又出了點小意外。
那就是劇組裏有個道具師看上了甯靜,甚至在這之後開始對甯靜死纏爛打起來。
甯绾绾自然是站在廖風這邊,想着法兒保護自己的媽媽不被那個人騷擾。
“這個人該不會是江天他爸吧,簡直一個德行!”
甯绾绾一邊啃着清甜多汁的梨子,一邊對着自己的媽媽啰嗦:“我說媽媽,你什麽時候也該和廖叔叔把事兒定下來了吧!還有啊,最近别再去那邊商店買東西了,他們劇組就在那邊,你每次去都要被那人騷擾幾番,下次有事叫廖叔叔呗。”
甯靜把衣服攤開一件一件折好,沒接女兒話頭。
不過甯绾绾也不急,廖叔叔也等了這麽多年,不差這一會,那什麽,隻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
日子一天一天過,轉眼間,劇組在Y城的戲份都快拍完了,而這個時候的甯绾绾也才想起,自己好像……很久很久都沒聽說過那個溫期的事情了?
請原諒甯绾绾後知後覺。
與此同時,B市,星華娛樂公司大樓頂層。
男人急匆匆地推開辦公室大門,神色焦急,“溫總,醫院那邊來電話,說齊董又犯病了。”
溫期正簽着文件的筆尖一頓,然後他立馬起身,“備車,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