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燦在福記當鋪整整待了一天。
午餐是奎榮的媳婦所做,他媳婦是楊家的一位傭嫂。在得知一家人即将去香江,高興的弄了一桌子菜,招待盧燦和楊坤。
奎榮一家還有三個孩子,昆希家有兩個,都算是大家庭,聽說能去香江,都很開心。
福老代表楊家,與盧燦就福記當鋪的庫存展開商議。
兩千一百一十七件古董,最終作價二百二十萬美元。在簽訂購買協議時,楊啓志趕過來,很豪爽的将零頭抹去,總共花費盧燦二百萬美元。
很貴嗎?
在緬甸這地方,确實不算便宜。但如果放在香江,這就是白菜價。
此時的緬北,人均年收入不足三百港元!
楊坤随即跟着爺爺楊啓志,一道離開。
午餐後,盧燦讓潘雲耕想辦法,給香江發份電報,再找兩個納徳軒安保隊員過來。到時候,這兩人将陪同奎榮和昆希兩家子,一起押送這些貨物去香江。
昆希和奎榮,角色轉變很快,協同王大柱,開始包裝這些物件。
這些物件,想要運出果敢老街,還是挺麻煩的。
幸好楊家有自己的騾隊,楊啓志答應,讓楊家的騾隊,到時候幫忙将這些物品運送到臘戌,再由臘戌走河運前往港口,由海路運回香江。到臘戌後王大柱就輕車熟路——他押運過幾次毛料及鄭胖子需要的木材。
看着昆希和奎榮,在忙忙碌碌的運來柔軟的蘆葦席,還有各種紙箱子,福老有些發呆,斜靠在躺椅上,别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兩眼似乎在看着碧藍的天空,又似乎完全沒有聚焦點。
自己這下半輩子,就是爲這家當鋪而活着,現在……當鋪沒了、藏品沒了、工作沒了、徒弟也要走了,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人生餘年,該怎麽過?
去楊家養老,這是楊啓志給出的承諾。
可是,去楊家養老,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
楊家最近風雨飄搖,内部不甯,外有大敵。也許,他們确實不缺少自己這口吃的,可是,往後的日子,就這樣混吃等死嗎?
自己這一輩子,是不是太失敗了?
這一刻,他忽然非常想去找失散三十多年的妻子,還有兒女。
至于仇家,應該不會記得自己這個糟老頭了吧,也許,他們都已經去世也說不定。
整個下午,福老都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阿榮和昆希都去看過一次,好在他的眼皮還在抖動,應該是在休憩,便沒打攪他的回憶。
“盧少…能不能……”阿榮在整理完珠寶類的小件後,終于忍不住,拉着師弟阿希,來到盧燦面前,話語期期艾艾。
“阿榮師傅,你是不是擔心福老?”盧燦低頭檢查包裝箱,很好,很嚴實。他們師兄弟,剛才聚在一起小心商議,所爲何事,盧燦心底很清楚。
要不要将福老請回香江,盧燦整個下午也在斟酌。
他對福老印象很好,應該說這位老先生,算得上是明鬼派的異類。教育出來的兩個弟子,一個精明,一個敦厚,人品都還不錯。怎麽說,這位老先生,都不算“壞人”。
盧燦有在未來成立博物館的心願,但現階段的藏品,數量和種類,還有所欠缺。這次阿榮和阿希兩人去香江,可以幫自己先行成立一家“收藏室”——類似于劉作籌老先的“虛白齋”一樣的存在。
自己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内,要忙于瓷廠,還要往法國、英國走一趟,自己的收藏室,确實需要有一位有着豐富經驗的人員來管理。
福老無意識最合适的。
盧燦正籌謀着如何開口呢,奎榮便遞過橄榄枝。
“盧少,你猜到了?”奎榮驚喜道。
“嗯。”盧燦點頭,“我正準備和你們兩位商量。”
“這次回香江,我想成立一家專業的收藏室,希望你們兩位幫我打理,上面呢,還缺少一位管理人員,我想,福老非常合适。”
“我希望你們兩位,幫我勸勸福老,你們大家,一起去香江。”
“啊……”阿榮師傅張大嘴巴,他連忙應諾,“我…我們一定會拉着師傅一道。一定的。”
這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他拉着師弟,就準備去找師傅。阿希要精明得多,回身對盧燦緻禮,“謝謝盧少!”
盧燦笑眯眯跟在兩人身後,來到福老的躺椅前。
“師傅,師傅!”奎榮顧不得打攪師傅休息,推搡了福老肩膀喊道。
福老眼睛微睜,側過脖子,問道,“這麽快打包完?”
“哎,不是……”阿榮比劃着手腳,點着頭“師傅,您和我們一起去香江吧。”
“去香江?”福老疑惑的看看兩位弟子,然後目光落在盧燦的身上。
“是這樣,福老。”盧燦知道這件事一定是自己出面邀請,他站出身,“福老,我在香江也有一批不錯的老貨,像顧三娘硯台、康熙花神杯、文征明的《枝江風雨圖》、嘉靖二十四孝人物譜青花花盆等,大概有兩千件左右。”
“這些藏品,加上這次從您這裏勻回去的東西,雖然暫時還不能構成一家博物館,但我準備打算建立一家專業級别的收藏室,爲以後建博,提前做點準備。”
“您老在古玩文物的維護管理方面,經驗豐富,阿榮和阿希師傅,還有我,都希望您能去主持這項工作。”
“您看……不如這次和大家一起去香江吧。”
“你有這麽多珍品?”盧燦剛才提到的幾件,可謂件件絕世,福老聽着聽着便坐起身來,驚訝的問道。
“呵呵,好東西還有一些,譬如唐寅的《桃花美人圖》,董源的《夏山圖》……”
盧燦還未說完,便被福老匆匆打斷,“等等,你是說四源堂的《夏山圖》,真品在你手中?你……什麽時間得到的?”
四源堂是董其昌的書齋号,董源的《夏山圖》曾經是董的摯愛,他去世前,将《夏山圖》贈送給睢陽袁家,這可是史書/記載的。
福老的表情很奇怪,爲什麽單單問這幅畫?盧燦瞥了他一眼,很快移開,“我從一幅夾畫中得到他的……”
這幅董源的畫,确實是盧燦從十六幅師門夾畫中取出來的一幅珍品,當時他欣喜若狂。要知道,董源可是五代南唐畫家,南派山水畫開山鼻祖。
“夾畫?”福老再次打斷盧燦的話語問道,“裱畫還在嗎?”
嗯,盧燦點點頭,“那幅夾畫,作者叫做一筆道人。”
他怪異的表情,也引起阿榮師兄弟的注意。阿希在旁邊擔心的問道,“師傅,您認識那一筆道人,還是您接觸過這幅畫?”
福老的神情有些呆滞,良久之後,又呵呵笑了兩聲,表情無奈的搖搖頭。
他沒有回答弟子的問題,而是對盧燦說道,“行!我就去香江養老。”
他的回答,讓兩位弟子興奮歡呼。盧燦也微笑颔首,可在心底,盧燦直覺認爲,老先生必定與這幅畫或者一筆道人有淵源,而且糾葛頗深。
明鬼派與玖寶閣北支,有過交集?甚至說是有過恩怨?
福老三十多年未曾離開緬北,如果有交集,那一定是在解放前。是否有可能,福老爲代表的明鬼派,與一筆道人爲首的玖寶閣北支,就争奪這幅畫,産生恩怨?
玖寶閣北支,一直在京師發展,而福老在來緬北之前,一直在滇省春城,天南地北兩者之間怎麽會有交集?
盧燦很快給自己肯定答複,會!
那場八年的抗戰,引發中華文明近代史上最大規模的遷移——舉國南遷大西南。這場以KMT政/府爲首的南遷,造就大西南的空前繁榮。
玖寶閣北支,爲了保存師門舊物,極有可能也選擇南遷。
雙方在滇省春城,産生交集,完全有可能。
而雙方恩怨的導火索,就是自己擁有的那幅董源《夏山圖》。
董源的畫,一面世,勢必引發各方哄搶。玖寶閣善于作僞,明鬼派同樣善于作僞,雙方爲此發生暗鬥,并因此結怨。最終勝利的是玖寶閣北支,失敗的福老遠走緬北。
以上是盧燦的心底揣測。
他所猜測的,與實際發生的,相差并不遠。當時玖寶閣出手的并非一筆道人,而是另有其人。這幅畫最終落在一筆道人之手,也是巧合。
解/開這個謎團,那是後話。
随着福老答應去香江,整個院子内的氣氛,也歡快了幾分。
傍晚,盧燦帶着潘雲耕,回到楊家大院。至于王大柱,他堅持留在福記當鋪,看守這價值兩百萬美元的貨物,同時和阿榮師兄弟繼續包裝。
“哈哈,阿燦,你是不知道啊。”見到盧燦進門,楊怡哈哈大笑的迎上來。
“什麽事情,這麽高興?”盧燦問道。
“是羅家。”楊怡止住笑容,“羅家今天四處出擊,邀請賭石師傅,結果…呵呵…結果緬甸沒有一家珠寶公司答應。他們這是活該!”
爲這件事啊?
羅星漢和彭家聲,此次兵圍莫灣基河谷,吃相太難看,一舉得罪其它伍家珠寶業巨頭,而這些礦業巨頭,手中握有超過八成的賭石師傅資源。
羅家四處碰壁,太正常不過。
“那……羅家暫時還沒請到賭石師傅啰?”
“當然,在緬甸,他們是沒辦法了。羅家正在着急上火呢,聽說羅金榮老家夥,摔碎幾個茶杯!”楊怡有理由高興——一周前羅家也是這樣看楊家笑話的。
楊怡口中的羅金榮,是羅家現任家主。羅星漢作爲羅家旁支,當年能獲羅家鼎力支持,正是家主羅金榮在背後推動的結果。
“緬甸沒有,北邊有啊。”盧燦到沒那麽興奮,他指了指北邊内陸。
羅星漢與内陸,官面上的關系雖然停止,但這十多年合作的交情還在,他隻要放下面子,派人去内陸求助,說不定,連木老爺子都能再次請回來。
嗯?還真是這樣,楊怡的笑容戛然而止。
率東來不好對付,那木天鷹恐怕更難對付!
“不行!我得和六哥說一聲,一定不能讓羅家翻身。”楊怡轉身欲走。
盧燦拽了他一把,“楊家即刻派人北上,最起碼要去滇省礦務局表明合作态度,讓他們砌牆觀望即可。”
“走走走!你和我一道,去見見六哥!”楊怡眼睛一亮,認可盧燦的辦法,反手拉着他,往内廳找楊天和。
晚餐時,楊天和将北上的消息,與楊啓志、楊茂等人商議(楊金秀已經回仰光)。
三人決定,楊天和和楊茂,第二天過關北上,先行找滇省礦務局,表明楊家合作意願。
第二天一大早,楊天和與楊茂,闖關北上滇省。
盧燦、楊坤,帶着潘雲耕,随後也出門,前往曼德勒。盧燦還需要找到梅生,設立納徳軒曼德勒聯絡點,另外,他還很想私下與率東來一會。
至于王大柱,留在果敢老街,等候即将到來的納徳軒安保人員,押送這批文物回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