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中,金克成并非主角,
除了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是明顯的送客外,金克成和其他兩人,都圍繞在一位六十歲老者身邊。這位老者,頭發花白,單手拄着一根老藤條手杖,點在台階上,咯咯作響。
他,才是今天的主客。看其姿勢、做派,應該是東瀛人。
老者身側另一位帶着眼鏡的中年人,手中提着一隻長條形的禮盒,應該是他們購買的物品。
聽到裏面有動靜,剛才外出的丁一忠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他身形彪悍,自帶威懾力,立即引來老者身前一位年輕人的警覺,向前快走幾步,用身影将老者遮住。這位八成是保镖,很專業的那種。
丁一忠閃身進門,與那位保镖擦身過來,站在盧燦的身側。
兩人的小異動,引起其他人的目光,不過都沒太在意。
金克成的目光,在盧燦身上掃了掃,又自然的平移開來,顯然,他沒能認出盧燦。
盡管盧燦的面貌變化不大,但當時他的身材沒有現在高大強壯,整體上的差别還是很大的,況且,兩年前不過是茶樓匆匆一面,而且遠在緬甸小城,金克成認不出來,很正常。
見金克成沒人認出自己,盧燦松了口氣,雖然不怕他,但少一事總是好的,心中暗思,也不知中田駿買回的那兩件瓷器,現在有沒有發覺是赝品?
“客人,您的玉牌!”那位叫蓉蓉的銷售人員,聲音甜甜的。
她雙手遞過來打開蓋的包裝盒,子岡玉牌被安置在中間,盧燦翻看了看,沒問題,順手接過來,蓋上。
“楚桑,我還想看一眼子岡玉牌,可以吧?”
盧燦以爲這幫人即将出門,哪知那位東瀛老者突然向他身邊的陪客問道。他的國語(台北官話)說的相當流利。
“當然可以!”姓楚的中年人側身點頭,然後擡手向一樓的男銷售人員招呼,“阿龍,把子岡玉牌取出來,讓坂本先生過目。”
那叫阿龍的服務員一怔,連忙小跑兩步,來到楚姓中年人身側,小聲彙報幾句。
呃,有意思了。
剛才那老者進門時,曾經頗爲欣賞這件子岡玉牌,當時并沒有出手,去二樓談其它物件交易。現在好了,屁大會功夫,東西被盧燦攥在手中,而且已經付過款。
楚姓中年人,對盧燦笑着點點頭,然後很遺憾的對老者說道,“很抱歉,那件子岡玉牌已經售出。”
說完,他還指指玉器櫃台中空出的一塊。他很懂規矩,并沒與說出盧燦手中那件就是。
“是嘛?太遺憾了。剛才我應該出手,隻是有些猶豫那三字款對玉牌的傷害。”老者走兩步,看了看櫃台,喟歎一聲,失望的搖搖頭。
盧燦将玉牌盒子交給丁一忠保管,他還想繼續看看。
逛古董店,有時并不爲買某件東西,而是看實物,增長鑒定經驗,尤其是思源齋這種老字号店面,真品多,還有鑒定結果概要對應,在這裏多看看,能大幅度增進鑒定水平。
鑒定一道,博大精深,盧燦從來不敢自滿。今天能有這樣好機會,還不抓住?
盧燦與丁一忠,一交一接的過程中,有人眼尖,看見他們手中的玉牌禮盒。
那位提着包裝盒的中年人,湊過去在老者耳邊低語兩句,那老者瞬間擡頭看向盧燦,還有丁一忠尚未來得及收起的盒子。
“很有眼光的年輕人!”老者拄着手杖,笑眯眯向盧燦走來。
“年輕人,我能看看你的盒子嗎?”他指了指丁一忠手中的玉牌盒子。
剛才人群擁簇,盧燦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這位老者。
個頭不高,恐怕一米七都欠奉,精神頭不錯,衣着一絲不苟,襯衣還打了領結,但清瘦無比,臉色有點發黃,加上那柄老藤條手杖,給人風燭殘年的感覺。
坂本?盧燦倒是知道一位東瀛大收藏家,叫坂本五郎的。
可那人活到2016年,足足九十二歲才病逝的,那麽坂本五郎的身體應該很好的才對。
那位坂本五郎可算一位風雲人物,他被譽爲“繼広(音廣)田松繁之後,東瀛中國古藏民間第一人”。
在内陸與東瀛關系惡化之後,很多東瀛收藏家,紛紛掩藏自己的藏品,那位坂本五郎反其道而行之,在各大拍賣會上頻頻出手,狂收中國古董。
1999年4月,坂本五郎在香江蘇富比以2917萬港元拍下“明成化鬥彩雞缸杯”,成爲當時中國古代瓷器在拍賣市場上的最高成交記錄,掀起中國古瓷飙高價的第一波浪潮。
他創立的“不言齋”,巅峰時期,收藏中國瓷器、青銅器、漆器、玉器、雜項等老物件三千兩百多件。
可是,坂本五郎現在應該五十來歲,怎麽也不會是面前這六十有幾的老态龍鍾模樣吧?
他翻了翻腦海中的雜貨鋪,一時間沒對上。
“嗨,年輕人,對于長者的問話,不回答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爲。”正琢磨這位老者是誰時,旁邊那位拎着禮盒的中年人,語氣有些不太友好的發話了。
這應該是台島人,古董掮客,或者老者的朋友,他的國語,與東瀛人的發音完全不同。
“哦,抱歉,我正在考慮,要不要答應老先生的請求。”
盧燦對坂本點頭緻歉,很有禮節。
“沒關系,我也年輕過,對那種擁有心愛之物舍不得拿出來分享的感覺,很理解。”坂本先生笑眯眯回答道。
盧燦示意丁一忠将玉牌盒子放在玻璃展櫃上,讓坂本先生觀看。
“多謝了!”坂本點頭表示感謝後,很專業的從上衣口袋中拿出手套和放大鏡,伏在櫃台上,仔細觀瞧。
盧燦後退一步,眼角餘光卻發現,金克成一直沒說話,正盯着自己看呢。心中一顫,如同做賊被抓的感覺,心底暗道不好。
這就是做賊心虛的表現。
其實當初的交易,雖然是盧燦設局,可是,那樁交易自始自終都是中田駿自己主動要求的,即便金克成說出來,與盧燦的關系也不大,隻能怪中田駿和金克成走眼而已。
不行,得想個辦法,主動将這件事挑出來,否則被這家夥在背後說幾句壞話,更要命。
七八十年代的東瀛人,在亞洲是和煦的,他們的話,肯定能影響一大批人。自己可是剛剛到台北,還未開始大規模掃貨,要是被這件事壞了名聲,那以後怎麽淘弄東西?
盧燦腦袋轉得極快,很快便有了對策。
他再次後退一步,站到那位楚先生的身邊,輕聲問道,“楚生,這位坂本先生,與東瀛坂本五郎,什麽關系?”
盧燦如此年輕,剛才得知他購買子岡玉牌,楚臣已經很驚奇,現在,他竟然知道坂本五郎?楚臣驚訝的看了盧燦片刻,忽然伸手,“楚臣,恬爲這家店的店東,小老弟貴姓?”
“盧,香江來的。”盧燦伸手與他握了握,“恰好聽說過坂本五郎先生。”
楚臣沒有追問盧燦的名字,點點頭,“老弟見識不淺,這位就是坂本五郎先生。”
“他就是坂本五郎先生?”盧燦的驚訝不是裝的。
實在是難以置信,五十五歲的坂本五郎,看起來足有六十五歲的模樣。就這鳥樣,竟然能活到九十二歲?按照盧燦的猜想,這老者還能活九十二天就不錯了。
這特麽的太能熬了吧!
上輩子對坂本五郎,盧燦既無好感也無惡意。這家夥在國際拍賣市場上頻頻出手,擡高了回收文物的難度,但也證實了中國文物的價值。
生前,他也捐贈過内陸和台島博物館一些物件,但同時,他在七八十年代的台島、八十年代到兩千年之間的内陸,卷走了大批珍貴文物,間接推動這兩地的文物走/私活動。
和楚臣聊完,盧燦忽然向右側邁出一步,主動與旁邊的金克成伸手,聲音提得很高,“金先生?真的是你啊!我剛才還以爲眼花看錯了呢?”
盧燦的主動出擊,讓金克成一愣,不自覺的向後退出一步。
一開始沒認出來,但坂本五郎與盧燦對話時,他終于确定,這個小子,就是兩年前在緬甸做局欺騙中田駿和自己的那個少年。
金克成恨他嗎?肯定恨!
中田駿回東瀛不久,就招攬衆多朋友來欣賞自己的“寶貝”。
原本,他的朋友鑒賞水平也難以看破,偏偏這其中有一位東瀛的圍棋國手,三十歲的加藤正夫。
支丁痕以“小天星”開局布置的,自然瞞不過圍棋國手的眼睛。
指着那件官窯桃式洗,加藤正夫當場就滿懷欽佩的感慨道,“中原棋道文化博大精深,連一名默默無聞的瓷工,竟然都懂得圍棋開局式。”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中田駿再傻也知道,即便圍棋在中原很普及,也不會是當時地位低賤的瓷窯工人所能接觸。他連着找了兩位真正的瓷器專家鑒定,給出的結論都是赝品。
上當了!擺花冤枉錢就算了,還在同僚朋友面前大大的丢了一回面子。
這口氣必須得出,可盧燦遠在香江,那隻好委屈同時鑒定并慫恿自己購買的金克成。
此後不久,金克成就被中田駿抓住辮子,趕出禦木本。
幸好金克成鑒定珍珠的眼力還不錯,對中原、朝鮮的瓷器古董,有些認識,才能得以進入不言齋幫忙。
你說他恨不恨盧燦?
剛才他還想着,稍後怎麽揭穿盧燦的騙子面目。可當時盧燦所做的局爲引君入甕,都是中田駿和自己主動的,一時間沒找到破綻在哪兒呢,所以才沒有開腔說話。
現在,騙子竟然主動上前相認,你讓他如何不驚?
他伸手與盧燦搭了搭,勉勉強強的回了句,“嗨,你好!”
盧燦的表情似乎有點憤懑,語氣中帶有一絲懊惱,“金先生,兩年前你和朋友買走我的瓷器,是不是賺大錢了?”
“回港後,我爺爺找摩羅街的古董鋪子問過,他們說那兩件瓷器,帶回香江,最少值四十萬港元。你們欺負我年紀小,虧大了!”
瞧瞧,這就是惡人先告狀,給金克成扣上以大欺小的名頭。稍後即便他說那兩件瓷器是赝品,可對方是個少年,你能說他做局?
扯呢,還不是爲自己眼光差找借口?不會有人相信。
這就是主動和被動的差别。
金克成氣得臉色通紅,恨不得上來給他一大嘴巴。
可是,他的手在衣襟上使勁攥了攥,開口說出的卻是,“那兩件瓷器,都被中田先生收藏,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金克成也是聰明人。
他借助盧燦的話語,不回答真僞,卻又借機将自己的鑒定眼光擡了擡。
盧燦呵呵一笑。得,危機解除,這老小子,不會再說自己走眼的糗事。
兩人的對話,連坂本五郎都被驚動,放下放大鏡,向這邊看來。
“年輕人,這塊玉牌,轉讓給我,如何?”坂本先生沒問什麽事,而是指着子岡玉牌說道,“價格……在你的購買價基礎上加一成,怎麽樣?”
盧燦心底嗤笑,落在我手中的東西,你個老鬼子還想要?做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