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乘佛教追求的是修行者的自我解脫,大乘佛教的教義宗旨是爲了普渡衆生。這兩種交易對東南亞都有着深刻的影響。不同的教義,衍生出來的佛像神姿,各不相同。
盧燦率先入手的是那尊坐像。
這尊佛像爲童子像,整個佛像,高三十公分左右,說是坐,并不準确。
整個姿勢爲右膝跪在蓮台,左腿撐起,身體微微前傾,童子面部仰起,嘴部張開,似乎在仰天長嘯。兩隻手掌,左手撐在地上,右手臂斜向上,兩指并列指天。
佛座爲蛇身座,三層蛇軀疊加,構成佛座,蛇首從童子肩部探出,頗爲溫馴的搭在童子肩上。
這類佛像在中原地區,是不可能見到,隻有在南傳佛教中才有的造型。
看完坐姿及佛座,盧燦再度将目光落在神态、手勢、衣飾及發髻上。
童子上身光赤,微胖,面部圓潤,雙眼睜開,問蒼天的嘴型,嘴角帶一絲微笑,似乎在與冥冥中某位神秘人物在聊天,卻又忍不住大聲駁斥。
肩上的蛇首,雙目外鼓,似乎在爲他加油,型制乖巧可愛。童子身着圈腹短裙,裙爲東南亞的男士直筒裙,遮跏趺半膝。發髻爲散髻波浪卷紋,布滿佛首。
看到這,盧燦對此佛像已經有初步判定。
他擡起佛像,作爲佛座的蛇軀底部,有一塊黑色錫封印。掂掂重量,内部應該是灌鉛。
佛像中空灌鉛,是爲了配重。
柬埔寨并不盛産銅礦,而佛教又需要大量銅鑄造,因此使用中空灌鉛,就是常态。
這是一尊産自于柬埔寨的佛祖降生像!
其背部銅綠和錫封印記,表明他們最少有五百年的曆史,也就是屬于柬埔寨吳哥王朝時期的作品。
不要小瞧今天的柬埔寨,當年它可是很強盛的。
吳哥王朝與唐元明三朝接壤,極盛時,占/有今柬埔寨全部、泰國及老撾大部、越南及緬甸南部,是東南亞曆史上最爲強盛的國家,對中南半島幾乎所有國家都産生了重大影響,該國也奠定了中南半島諸國的文字基礎和宗教基礎。
因爲國力的強盛,吳哥王朝具備大規模鑄造佛銅像的經濟基礎,現存于世的吳哥窟,被稱爲東方四大宗教文化遺址,就是那是開建的。
盧燦再度确認一遍,終于将這件佛像,輕輕放在條桌上。
拿起預備的毛巾擦擦汗,盧燦全身心投入到剩下兩件卧佛像的鑒定中,根本就沒注意到,他對面的于德海,汗如雨下。
于德海最開始打開藤箱時,喜不自勝——三件中華傳統古董,對手是不是年輕?亦或是太傻了?竟然用這麽簡單的物品作爲鬥亮的物件?
想想也是,他一個小年輕,短時間到哪兒找三件難以鑒定的物品參加鬥亮?
他最開始拿起的是字幅,很好鑒定,高奇峰的《摸魚兒》。
高奇峰雖然現在不算收藏圈中的熱門,但作爲嶺南畫派的創始人之一,他的字畫,還是很好辨認的。更何況,這字幅上,落款、钤印都很清楚。
沒什麽可鑒定的。
他随手将這第一件扔在一旁,再度拿起第二件銅器,也就是盧燦準備的宣德爐。
于德海再度嗤笑一聲。
觚品堂做什麽起家的?金屬器啊!小子你還是沒經驗啊!跟我玩宣德爐?我玩的時候,你還不知有沒有形成蝌蚪呢?
他拿起這方三組豎耳宣德爐,先聞了聞,一股濃郁的檀香味,讓人第一感覺就是從寺廟中剛淘回來的。不過,于德海在金銀器方面浸潤多年,很快從濃烈的香味中,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那就是酸味。
這爐子被酸咬過?
他脫下手套,用食指中指指腹,一點點觸摸内外腹壁、口沿甚至底足的凹凸痕迹。
小子,你還嫩點,弄一件仿品宣德爐讓我鑒定?這算什麽難題?
正當他準備放下這件宣德爐時,忽然想起,不對,宣德爐在鬥亮時,是必須點名出自哪個時期的仿品。
因爲衆所周知宣德爐無真品,因此鬥亮時,必須說明仿制年代才算正确鑒定!否則任何一把宣德爐送上來,鑒定者都可以指着它說,這是仿品,答案肯定正确。
可這樣的鑒定有意義嗎?
他端起來,迎着日光,仔細觀看銅色,青銅制造。
這讓他心底有點譜,明清宣德爐的仿制,通常會加入一定比利的紅銅或者紫銅,隻有到清末民/國年間,宣德爐的仿制,才會大規模使用粗銅,也就是青銅。
可是,這宣德爐是清末,還是民/國,亦或是當代仿?這就非常難以判斷。
這也是盧燦選擇将宣德爐作爲鬥亮物品之一的原因。
小子,夠狡猾的嘛!
于德海第一次對盧燦有些認同,旋即他心中再度一驚!
既然這小子第二件選擇難以鑒定的宣德爐,那麽第一件真的如此簡單?
這一想法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趕緊又将宣德爐放下,拿起第一件高奇峰的字幅,再度仔細觀摩。
依舊沒有發現問題。
不對啊,這小子搞什麽鬼?第一件如此容易,第二件如此複雜?
他一時間沒心思鑒定第二件宣德爐的年代,拿出第三件物品,這是一串南紅手串。
于德海雖然不是珠寶方面的鑒定大家,但也知道南紅的鑒定,需要從産地、含油量、品相幾個方面入手。成品南紅手串,質地好壞,需要從色、紋、色值飽/滿度幾點判斷。
南紅手串以櫻桃紅和柿子紅爲佳,其天然紋線以火焰紋最尊,色澤飽/滿者爲同類上品。
這串南紅手串,一共十八粒,顆顆珠圓玉潤,色澤呈柿子紅(原本橙紅,盧燦用醬油煮過),有點老舊佩戴痕迹,紋飾火焰紋。
這應該是出自保山南紅,應該是老款南紅。
他正準備将這件物品放下,可心頭始終有些不定,于是再度拿起,放在鼻尖聞了聞,臉色驟變。
上面有淡淡的海鮮味!
尼瑪!這造假者真狠!這種做法是毀飾品的行爲!
這種作僞法門,于德海聽說過一些,那是爲了補色——某些南紅珠串的顔色不均勻,會使用這種方法,讓其顔色變成統一的柿子紅!
于德海暫時還沒将這種手法聯系到盧燦的身上,他還以爲盧燦買來時就這樣。
他不得不将這串南紅手串,一顆顆察看。
不對啊,不像補色啊?每顆南紅珠子的色值偏差不大,應該用不到這種極端手段啊?
那就是爲了做舊?
可是,南紅的新手串要比老手串值錢,這位貨主爲什麽要用這種手段?
旋即,他想到盧燦,極有可能是這小子,不知從哪兒聽到的偏方,買一串新南紅手串,做舊想要诳自己!
嘿,如此小把戲?能騙得了人?
這件已經有明确結論,新南紅,做舊!
鑒定完畢後,他放下手串,再度拿起那三足仿宣德爐。
此時,盧燦已經鑒定完第二尊佛像。
這尊佛像是觀音卧佛像。
在中華文化圈中,人們提起觀音,一定是女相爲主,但事實上,在南傳佛教中,觀音像多以中相(相由心生,不分男女相)爲主。
佛像腿部伸展,交疊,赤足,上半身依在錦枕上,以手襯頸,雙目微暝,神色安詳。頭戴三頁頂冠,每一頁都鑄有神獸一隻,或仙鶴,或九首蛇,或爲吞天獸。
身披袈裟,半掩身體,另一條手臂,很自然的順着腰部搭下來,捏冥想印。
造型非常古樸,面容端詳秀眉,身材修長,有着親切、莊嚴,表現了慈祥、優美、甯靜的審美情調。
底部銅綠均勻,面部、袈裟、手臂上的鍍金部分有殘損,露出紅偏黑的紅銅底色。
這是一件非常漂亮的仿吳哥觀音卧像!
是的,這是一件仿品!
仿品的漏洞有兩處,并不明顯,可惜,沒能逃脫盧燦這個作僞高手的眼睛。
其一是佛冠上的祥雲與鶴出現的不對。
既然是柬埔寨吳哥窟風格,那麽就不應該出現祥雲、鶴這些元素。這兩者是東方大乘佛教中的常用元素,吳哥窟諸多佛寺,根本就沒有出現過類似的鶴類祥獸。
這是典型的仿吳哥風格的癔想佛造像。
其二是作假的銅綠不對,分部的太均勻,反而露出破綻。
兩件鑒定完畢,盧燦将目光落在第三件。
與第一件相比,這件佛像很好辨别,仿制于柬埔寨釋迦摩尼卧佛造像。
這是欺負自己年輕,沒去過柬埔寨?
呵呵,盧燦上輩子可是走過一趟金邊和吳哥窟的,這尊卧佛,近距離觀看過。
在吳哥窟東北30公裏處的荔枝山上,最大的寺廟波列昂通寺,有一尊高大的卧佛像,是在一塊高達25米的碩/大山石的頂部刻成。
與剛才的仿制品不同,這一尊佛像,應該是來自柬埔寨。
佛像沒有鎏金,通體爲紅銅所鑄,有曆史沉澱痕迹,敲擊兩聲,空空聲音明顯,内部中空,符合柬埔寨吳哥王朝後期造像的實際情況——國内戰亂,缺銅。
其銅色有些雜,應該是從明代販運過來的銅錢所鑄造。
明代的銅錢,經常被滇商作爲貨品直接運往東南亞——賣銅錢本身比銅錢利潤高!
東南亞很多銅像都是使用明代以後的銅錢鑄造。而明清銅錢,含有一定的鉛與錫,因此,所鑄造的銅像并非紅銅的純色,而帶有很多的黑點,這是因爲鉛化和錫被氧化的結果。
這尊銅像,盧燦的最終鑒定結果爲真品,釋迦摩尼卧佛像,仿制于波列昂通寺石佛,建造時間爲吳哥王朝末期。
剛放下第三尊銅像,盧燦還沒來得及擦把汗,孫培新吹響鑒定結束的哨音。
“鬥亮結束,有請裁判組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