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不會,這位老人家可能會!
盧嘉錫對昔日的校長,很了解,這是他在電話中的原話。
他還告訴盧燦,錢大師當年在香江,就幹過這種事。
老人家是一位純粹的學者,不喜歡政事,但他所創立的新儒學,很注重名分與大義,講究國家與子民的從屬關系,認爲國家需要強力統治,子民應該服從國家大義。
好吧,這種觀點的正與錯,不去讨論,也是盧燦所不願意接觸的。
放下電話後,盧燦覺得自己需要好好琢磨,如何應對明天的的邀請。
老先生一輩子,清譽累累,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與台府蔣家的關系太近。
批評他最厲害的就是李敖
在錢穆的五代弟子們慶祝錢穆93歲生日的時候,李敖還發表文字,表達他對錢穆“倒在蔣介石懷裏”的不滿,批評他已失去了知識分子的“德性”。他認爲,憑錢穆的才學和智慧,他有成爲“一代儒宗”的機會,但他卻拜倒在蔣家的腳下。而曆史上,“真正‘一代儒宗’是不會倒在統治者的懷裏的!
因爲擔心勸捐而拒絕他的邀請?盧燦可沒膽量做出這種事!一旦傳言出去,盧燦還想要在港台文化圈中露面嗎?連帶着盧嘉錫都要受指責。
盡管爺爺說了,有如果有台北故宮的人或者錢大師自己開口,勸捐那批圓明園舊物時,可以往他身上推。
可推到爺爺身上,不也是一件麻煩事嗎?
不行!得想個辦法,讓老人家别開口提這事,那就最好不過!
盧燦搓着手,焦灼的在房間内走來走去。
“盧少,拜帖買了了!”
丁一忠動作很快,敲門送進來一幅拜帖。
盧燦順手接過來,這是一張寬幅拜帖,最好用毛筆書寫,可賓館中哪有毛筆?
毛筆?盧燦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一拍手掌,得,就它了!
嘿嘿,錢老,對不起了,我可不能讓你先開口。
他也顧不上用毛筆,用随身帶的軟筆,匆匆寫就幾行字。
又拿出那本《京報》合輯本,吩咐丁一忠稍後将拜帖送到雙溪路素書樓,順便将這本合輯捎帶到思源齋,讓楚臣幫忙包裝一番,回來時再捎回來。
丁一忠剛走,前台來電話有人找,應該是裴東嶺領着律師,在一樓大廳等候。
………………
“鄭老闆?發生什麽事,這麽着急?”楚臣眉頭皺成一團,疑惑的問道。
鄭光榮和譚衛東剛進門,就急切的把他拉到房間,詢問合股開設源森居台北分公司的事情。早晨商量的事情,下午就決定幾家撥款購買那棟店面房?這太心急了吧。
“總之,是好事!”鄭光榮的臉上,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
楚臣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桌上敲打了幾下才又開了口,“鄭老闆,雖然我認同源森居未來的發展局面和經營模式,并不代表我不需要考慮,立即會進行投資。”
“如果你沒有合理的理由,我想,我會慎重考慮與源森居的合作!”
說起來,楚臣與鄭光榮并不熟悉,雙方雖然達成合作意向,但彼此的了解并不多。鄭光榮如此急迫的态度,讓他疑心大起。
楚臣經營的是東方古玩,但他的思想和經營理念卻很歐美化,在思源齋所實施的服務理念很先進。這與他早年在美國接受的教育,有很大關系。
鄭光榮需要考察他,他又何嘗不在觀察鄭光榮與譚衛東這兩位合作者?
“你…”譚衛東在旁邊有些生氣,這家夥有些不識好歹,站起身怒氣沖沖的想要說話。
鄭光榮一把拉住,示意他坐下來。然後轉身對楚臣笑道,“楚東主謹慎小心,讓人佩服。”
“這件事發生的有點突然,因此不得不加緊投資節奏……”
鄭胖子很坦白,将今天下午自己和盧燦去忠孝西路133号,所發現的内容,全部和楚臣說了一遍。
“那些瓷闆是備前燒的?盧燦很肯定?”
等鄭光榮再度點頭确認,楚臣腦袋急速開動起來。
他雖然對東瀛古董不熟悉,但備前燒的名字,還是聽說過的。盧燦的鑒定水平,毋庸置疑,他認定是備前燒的精品,還有火焰紋章的印記,那就一定沒錯。
價值千萬新台币的瓷闆?還有一個未知結果的密室?這件事确實很突然,也确實值得大家加快投資步伐,值得鄭光榮如此急切的跑來催促。
此外,還同樣有些感激,鄭光榮仁義!因爲台北分公司隻是口頭協議,如果鄭光榮和盧燦想要獨吞這筆意外之财,他楚臣一點辦法也沒有。
“鄭老闆、譚老弟,剛才得罪了!”站起身來,很正式的對兩人拱手道歉。
這一小插曲,倒是将三人的性格表現無疑,譚衛東城府較淺,楚臣性情耿直,鄭光榮嘛,呵呵,有點老奸巨猾。
………………
拜見長者得趁早。
盧燦一大早就和帶着丁一忠,匆匆往外雙溪方向趕。
“素書樓”,在台北外雙溪東吳大學校園的西南角。原本不屬于東吳大學,但在1975年東吳大學擴建時,在征得錢大師的同意後,将這棟小樓,也囊括其中。
老先生在東吳大學沒有擔任任何職務,但他在視力急劇下降後,選擇素書樓的一樓客廳,爲自己的徒子徒孫們講述國史和儒學,東吳大學許多教授與學生,經常來旁聽,因此老先生在東吳大學,聲望同樣很隆。
丁一忠昨天來送過拜帖,熟門熟路的将盧燦帶往一處幽靜的院落,遠遠的能看見,樹叢擁簇着一棟二層小樓,修建的頗爲典雅,這就是有名的素書樓。
“幹什麽的?”
盧燦正要沿着槐花石徑往裏面走,丁一忠拉了一把,道旁不知從何處,閃出一位軍人,眼睛掃了掃盧燦和丁一忠,聲音有些嚴厲。
盧燦拿出老先生的請帖,讓丁一忠遞過去。那人看了看,然後又鑽進槐花樹後面的一間崗亭中,給小樓撥通電話後,才揮手放行。
老先生與台府蔣家的關系,真的非同一般。這種有随行安保的台北文人,之前隻有一位,那就是胡希疆老先生。
丁一忠選擇留在院門口,盧燦獨自一人,拎着準備好的禮盒還有一副字畫筒。
小樓前面,有一座由齊腰高的木闆栅欄圍城的小院子,院子裏面,站着一位身着旗袍,帶着黑框眼睛的中年女士。
這就是錢大師第三位夫人胡美琪女士,去年在新亞書院三十周年慶上,盧燦見過。
她的實際年齡并不大,今年剛剛五十冒頭。呵呵,她比錢大師整整小三十四歲。
“胡師奶好!”盧燦隔着院牆門,先施禮問好。
“咦?你就是盧嘉錫的孫子?都這麽大了?”胡美琪擡擡眼鏡,從小樓的台階上走下來,向盧燦迎過來。而木栅欄的院門,則由女仆早已打開。
“哎呀,長得真是俊秀,高高大大的!”盧燦一進院門,胡美琪便像打探大熊貓似的,上上下下将他看了個遍。
“這卷發、這高鼻梁,啊喲,這眼珠子還有點淡藍,還真是有那麽點夏洛特的遺傳呢。”
瑪麗亞.勞拉.夏洛特,盧燦祖母,當年新亞書院的教授,與胡美琪有交集,太正常了。胡美琪一輩子沒生育,對盧燦這種文質彬彬帶有書卷味的孩子,天生多了幾分喜愛,況且又是故人之後。
她拉着盧燦的手,神色中透着慈和,“你爺爺身體還好吧?可惜,去年去香江,時間匆忙,也沒見到你爺爺。”
她說的去年,就是指新亞書院三十周年慶。盧燦也不明白,爺爺當初接到請柬,卻躊躇半晌,最終還是沒去。
“爺爺那時正忙于家族那點産業的事,他也很遺憾。”盧燦笑笑,幫爺爺遮掩了一句。
“哼!我看他還是對我有意見!”
屋内突然傳出一聲洪亮的聲音,接着,一位長襟老者,身量很高,帶着無邊框眼鏡,拄着拐杖,出現在客廳門口。
不用說,這就是錢大師。
盧燦聽聞這句話,吓了一跳。
我靠,爺爺和錢穆有矛盾?從來沒聽說過啊?爺爺每每提到錢穆,語氣一直很崇敬。沒聽出來,他對錢穆有什麽意見啊?
“見過院長!”盧燦滿肚子疑問,不好問啊,連忙行禮。
“你瞎說什麽呢?老盧不是那種人!”胡美琪扶住丈夫的胳膊,輕輕拽了拽,示意他别在孩子面前亂說話。
老先生今年已經八十有五,他說話自然無所顧忌,有點任性的拐了拐胡美琪的手臂,脫口而出:“不是?不是他爲什麽這麽多年不見我?不就是一個破院長嘛?有什麽好争的!梅贻寶幹得不錯,這就證明我的眼光沒錯!”
梅贻寶老先生,正是新亞書院第四任院長。爺爺當年和梅贻寶争奪新亞書院的院長?
靠,大新聞啊!盧燦沒料到,還沒正式交談,老先生給自己抛了這麽一件大新聞。
有關爺爺的事情,盧燦所知的也不多,他摸摸腦袋,很好奇,“錢院長,這事我還真沒聽說過,爺爺也從來沒提及過呢。”
“你看你看!人家根本就沒那意思,孩子都不知道,你瞎說什麽呢?去年沒見面,或許盧嘉錫是真有事。”胡美琪攙着老先生,又扭頭招呼盧燦進客廳。
盧燦跟着兩人進屋,将禮物放在一旁的茶幾上。
老先生坐下後,似乎很快忘記剛才的牢騷,對盧燦招招手,“聽阿美說你長得像夏洛特,過來,我看看!”
“欸!”盧燦連忙抵近,蹲下/身子。
錢穆大師并非徹底失明,能感覺到光線和黑影,但視力下降的太厲害,完全看不清東西。他伸手搭在盧燦的腦袋上,摸摸那硬紮的卷發,連連點頭,“嗯,是有些像!”
老先生的手很幹癟,摸在盧燦的腦袋上,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