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筆記本的主人,并非安藤利吉,而是這家憲兵俱樂部的老闆安藤齋的記事本。
安藤齋似乎并非喜歡寫日記的人,隻有重要事情,才會記上一筆。但這些年積累下來,這本筆記本,填充的也夠滿的。
盧燦看完之後,連猜帶推理,大略明白當時的情境。
首先說說安藤家族。
安藤家族是東瀛宮城的大家族,一共有六個支脈發展的都不錯。
安藤利吉是宮城元山這一支的代表性人物,先後任職駐哈市的特務機關長、關東軍參謀、第五師團長、第二十一軍司令官、台島司令官、台島總督。
對于中國人來說,他是戰犯,罪行累累,死有餘辜,但在安藤齋筆下,他是安騰家族崛起的希望,是家族壯大的靠山。
他對家族最大的貢獻是統合了六個支脈的家族備用金,并于1938年成立安騰建設株式會社,成功的使得安藤家族由以前的地主階層順利過渡到工商階層。
這本筆記本中,詳細記錄安藤建設的股權結構,其中安藤利吉個人擁有這家企業20%的股權,元山安藤支脈擁有24%的股權。
其次說說安藤齋本人。
安藤齋,是安藤利吉的親侄子。他利用叔父的關系,在1935年夏天,舉家遷到台島,從事糧食貿易工作。
筆記本上所記錄的糧食貿易,在盧燦看來,其實就是将台島生産出來的糧食,運往關東四島,戰争爆發後,就直接變成軍糧。
可以說,安藤齋此人,就是東瀛從台島抽血的衆多管道中的一根。
四十年代後,安藤利吉出任台島司令官。
很顯然,安藤齋驟然富貴,成爲台島的風雲人物。筆記本上在有一頁,他專門描寫出席叔叔就職司令官的晚宴時的興奮,以及被别人的尊敬。
憲兵正屬于他叔叔的管轄範圍,因此在1940年,他将這棟日治初期就建立的老房子買下,改建成憲兵俱樂部,開始吸兵血。
安藤齋喜歡來自中國的古董、字畫、金銀珠寶,因此有很多希望退役或者升遷的軍官,都會偷偷給他送來這些東西,以期達成目的。
筆記本上對上門求助的客人帶來的禮物記錄,一共有四十多條,這還是珍貴物品的記錄。其他的諸如書籍之類的禮品,一條記錄也沒有。
同時,盧燦還發現,安藤齋逐漸成爲安藤利吉的一枚斂财工具。筆記本上有七條是關于他将哪些物品送到叔叔的官邸的。
當然,在這一過程中,他自己也賺得盆滿缽滿,這種情況到1945年安藤利吉出任台島總督時,達到頂峰。
此時,戰争的敗像已顯,太平洋戰場頻頻失利、東南亞戰場岌岌可危、中原戰場也力不從心,台島的很多現役士兵、軍官爲了退役,找到他尋求幫助。
他自己也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的瘋狂。于是以“榮光退役”的名頭,拼命斂财,以叔叔的名義,半年多一共開據了五百多條退役軍令
在1945年5月13日的一篇日記中,他第一次透露,“想要回元山鄉下,追尋童年時光”。
這也是他的最後一篇日記。
盧燦将這筆記本中内容簡要複述一遍後,他身邊圍上來一堆人。
“安藤齋其它的收藏品在哪兒了?”問話的是譚衛東。
盧燦搖搖頭,這上面沒說,很可能已經被他送回東瀛元山故鄉了。
“這安藤齋估計還活着……”鄭叔的問題還不如說是他的猜測。
至于安藤齋本人最後是怎樣的結局?盧燦也認爲他應該沒有死,否則他的女婿西平真一不會直接點名要這東西。
楚臣緊接着問道,“既然安藤齋還活着,當時他爲什麽沒帶走這本很重要到筆記本?”
一片沉默,這個問題也許隻有安藤齋自己清楚。
“可能是忘了吧!”盧燦指指這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這是1945年5月份寫的。東瀛是八月份宣布投降的,9月中旬美軍登上台島并封/鎖海灣,10月安藤利吉簽字投降。”
“安藤齋想要離開,應該是在八月到九月中旬之間,距離最後一篇日記三個多月。這期間他可能忙于轉移财産,也許……忘了吧。”
大家都沉默不語,這個解釋,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可盧燦很清楚,這不準确。
潘雲耕在旁邊,欲言又止,盧燦想起,這位才是第一個進入密室的,“潘哥,有話說?”
“您說的,那個安藤忘了,很有可能。”潘雲耕撓撓頭說道,有點不好意思。
“爲什麽這麽說?”盧燦問道。
“現場還有五具屍體,其中三名身着憲兵服裝,兩名應該是傭人或者幫工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平穩,“這五人都是死于南部十四式手槍的子彈,其中有兩位憲兵并沒有當場死去,還爬到被封蓋的密室台階上。”
“如果說最後離開密室的是安藤齋,那他一定是突然拔槍偷襲了這五人,然後倉皇逃出密室的,否則不可能連開槍後對方的死活都不檢查。”
潘雲耕的推測很有道理,這一問題算是解決了。
至于他爲什麽拔槍偷襲這五人,理由就太多了。可能是來送禮的,可能是來要賬的,也有可能是來幫忙的而安藤齋爲了掩蓋秘密後槍殺的。非重點,無需考慮。
“西平真一爲什麽要這本筆記本?”鄭叔問出最關鍵問題。
如同流水賬般的日記,似乎真的沒什麽價值,西平真一爲什麽要它?
隻有猜到原因,才好與對方要價錢。
盧燦再度将日記浏覽一遍,“這上面涉及到商業利益的,至于兩種。”
“其一是這上面記錄的衆多禮品,也就是當初安藤齋收受的來自中國的各類文物,還有送給安藤利吉的禮物。是不是安藤家族正在重新分配這些物品的所有權?”
“其二是安藤建設的股權!如果能打聽到,安藤建設現在存在股權糾紛,那一定就是爲了這件事。”
……………………
前些天,坂本五郎親自将那對曾我蕭白的屏風送回不言堂,今天剛從東瀛趕到台北,準備參加後天舉行的老方窯(不能出現真實品牌名稱,會意即可)品瓷會。
老方窯就在北投,所以這次選擇入住的是北投溫泉酒店。
傍晚時分,客人來訪,思源齋的東主楚臣。坂本五郎既是收藏家又是古董商,與楚臣的一直保持着相當密切的聯系。
“楚桑怎麽打聽到我住在這裏?”坂本五郎笑着将楚臣引進屋子。
“商人嘛,自然需要消息靈通點。上次您說過,要來參加品瓷會,這家酒店不俗,我就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您真的選擇住在這裏。”楚臣打了個哈哈。
真的這麽簡單嗎?
再度找坂本五郎是盧燦的提議。
老家夥在東瀛古玩界非常有影響力,這六百多本東瀛古籍及近代書刊,想要有價值出手,除了他還真的沒有更合适的人選。
至于說收藏,東瀛書籍,存留幾本代表性的即可,剩下的,還是換錢比較合适。
“這麽說,楚桑有事?”坂本五郎爲楚臣倒上一杯咖啡,沉默幾秒後問道。
楚臣點點頭,随即收起了笑容,很認真的說道,“這次想要與坂本先生合作,不知道您感不感興趣?”
“合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坂本五郎有些警覺,盡管楚臣和思源齋的名聲很好,但誰讓他前幾天剛剛咽下一枚苦果?
楚臣也不多說,從手提包中掏出一份文件,遞給對方,然後好整以暇的喝起咖啡。
文件上,是一條條東瀛作品的名錄,還附有刊印社的名稱,幾頁紙全是。
坂本五郎不太明白,他晃晃手中的紙張,問道,“您這是……需要我幫你采購?這麽大的工作量,而且很多版本現在并不全,很難收集……”
楚臣微笑的看着他,直到對方将話說完,他才搖搖頭,“坂本先生,你猜錯了!”
也不等坂本五郎發問,他繼續說道,“您看到的這些,是我最近收集到的。是的,你可能有些懷疑,但發現它們的過程真的很幸運。”
“你是說……”有些難以置信,坂本五郎将這份紙張舉到楚臣面前,“這上面……所有……都是你的貨品?”
楚臣再度點頭
“楚老闆能保真嗎?”坂本五郎放下手中的名錄閉着眼睛想了一會兒後這麽說道,“當然,我并非懷疑您的信譽,而是……而是這件事有些出乎我的預料。”
盡管這份名單上有很多近代作品,文件,但有十分之一是東瀛江戶時代之前的文書,很有價值。
譬如名錄上就有《源氏物語》河内本六卷,盡管是殘本(源氏物語一共五十三卷),但河内本是源光行、源親行父子(鐮倉時代的東瀛文學家)整理編訂,具有非常高的研究和收藏價值。要知道,《源氏物語》河内本,在東京國立博物館中,也隻收藏了十三卷。
此外,還有江戶時代著名的文學家井原西鶴所著的《好色一代男》,江源木闆刻印,也是珍品。作品中的主人公,通過與3742個女性發生性關系的切身經曆,悟出了“色道”的真谛。此作品被後世譽爲“東瀛的《金瓶梅》”,被認爲是東瀛文學史上“浮世草子”(社會小說)的起點,是現實主義的市民文學的開端。
此書有很多版本流傳下來,但江源木闆刻印是其中最珍貴的版本,因爲這家刻印社,基本上與作者存在于同一年代,最接近原版。
而且,江源木闆刻印本,是帶圖畫的,典型的圖文并茂。
“如果坂本先生有興趣,可以去思源齋一本本鑒定。”楚原攤攤手,示意道。
“楚桑打算怎麽合作?”坂本五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問道。
………………
最近處于寫作低潮,亟需要大家支持!
接連被爆/菊,請大家來書海,近距離圍觀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