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飯的時候,張澤宗明顯感覺爺爺有些心不在焉。
他老人家平時吃包子從不蘸醋的,那是姨奶奶的愛好,可是,今天他接連蘸了兩次,塞進嘴中都未發覺。
“咦?口味改了?”張博駒不吃醋,有名的,見丈夫連蘸兩次帶醋的小料盤,潘蘇筷子撥弄,将兩隻小盞掉個個兒,準備看看,他今天到底吃多少。
張博駒倏然驚醒,燦燦一笑,“嘗嘗滋味,也算一種生活體驗嘛。”
“我吃好了!”他放下筷子,施施然背着雙手,抖動雙肩,邁着方步離開,嘴中還輕哼着“勸千歲殺字休出口……”
這是京劇名段《甘露寺》中的“勸千歲”,老生喬國老的唱段。
老頭子這是高興的?自從弟子古風出事,沒見他這麽開心過了。
“你爺爺……這是怎麽了?”潘蘇回頭,問長孫張澤宗。
張澤宗,今年二十三歲,在八裏莊棉紡一廠上班。七八年恢複高考後,他考上了京師的成年班,現在算是半工半讀呢。最近談了一位紡織廠的女工,兩人準備結婚,最近幾天他來纏着爺爺,就是想要從爺爺這裏淘弄一套宅子。
想到宅子,張澤宗的心氣就有些不順。
後海這條小巷子中八家宅院,政府将産權全部歸還給張家,歸到張博駒名下。可老張同志,又将其中的四套宅院的産權,贈送給政府。除了他自己和潘蘇住的這套,剩下三套都有人住,爺爺也不趕他們走。
家中房子很多,可自己結婚卻沒房子?
這不,這幾天纏着爺爺說這事呢。可爺爺張口就讓自己和愛人就在這小院子裏結婚,西廂房撥給自己。
不就是想要圖個獨門獨戶的清靜嗎?和您老人家擠在一處?那還不如和我父母去住那複式樓房去呢?
張澤宗心頭有點憋屈,可聽到潘蘇的問話卻不敢怠慢。潘蘇姨奶奶無子女,對自己的父母還有姑姑,一直挺好的。他連忙說道,“可能……可能今天有客來訪,高興吧。”
“不就是一個香江富家子弟嗎?值得這麽高興?”潘蘇想了想,搖搖頭,不明白,随即又将張博駒盤子中剩下的兩個包子,分給張澤宗和張澤瑞兩人一人一個。
“你爺爺是想要熱鬧點,你這孩子,結婚是好事,這院子裏結婚,多喜慶?以後我還能幫你們照看點孩子,多省事?不知道你怎麽想的……”潘蘇今年六十五,也很喜歡唠叨。
“以後,這些屋子,不都要留給你們兄弟倆?還能給外人不成?他要是敢再給政府,我和他急!”潘蘇指指張澤宗和張澤瑞,安慰道。
潘蘇一句話戳中張澤宗的心思,他低頭有些不好意思。後輩擔心的就是這——張博駒捐東西,出了名的,他們還真的怕老張同志一時腦熱,又将這幾棟院子捐了。
張澤瑞今年隻有十七歲,老張同志老二家的孩子,還沒什麽心機,聽到姨奶奶這麽說,立即高興道,“謝謝奶奶!”
潘蘇笑笑,心底卻幽幽的歎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
盧燦沒有選擇入住故宮博物院的招待所,而是選擇了京城飯店。并讓邵明帶話給故宮的金玉生金老和徐邦達徐老,等這一兩天忙完私事,再去登門拜訪。
今天一大早,盧燦便安排陳曉去送拜帖,自己帶着孫瑞欣,從京城飯店趕往附近的友誼商店。這家商店是京城有名的涉外商店,也是京城有名的奢侈品消費場所。
六十年代,友誼商店在東華門大街二十五号開業。當時,友誼商店的口号就是:“市面上有的商品,我們這裏要最好;市面上缺的商品,我們必須有;外國時興的,我們也得有!
盧燦在京城住了近十年,對大名鼎鼎的“友誼商店”自然很清楚,甚至還知道他們未來的沒落和凋敝。
不過,此時的友誼商店,真的很有派!
四層,卻有近四十米高的建築,在長安街很威武,淺綠色的玻璃外壁,也很時尚,兩側的玻璃門,旁邊,各站着兩名守衛。
呃,商場門口有全副武裝的守衛,這是攔誰呢?孫瑞欣第一次見這種情況,有些傻眼。
“這裏主要消費對象是涉外人員,使用的貨币是外彙券,一般人進不去。”盧燦低聲解釋一句。
守衛很有眼力勁,這四人的着裝,一看就并非内陸人,閃過一旁,放他們進去。
“阿欣,你去買東西,我四處轉轉,很快就下來。”盧燦吩咐一句,指指樓上。
孫瑞欣乖巧的點點頭,望着盧燦和陳曉進入電梯後,她從手包中掏出一張紙,攤在櫃台上,“喏,我要采購這些東西,幫我打包。另外,如果可以的話,幫我聯系一輛貨車,車錢另算。”
那位櫃台長早就盯上進門的這兩位年輕人,此刻,他連忙接過紙張一看,不由得“嘶”了口氣。這采購,還真的找輛貨車!
“您稍等,我這就安排人備貨!”他半鞠躬後,立即走到櫃台一端,拿起電話撥出去。
一樓的櫃台其他銷售,都伸過腦袋一眼,嚯,還真是大采購!
名單前半部,一水的新科技産品,包括友誼商店最新從東瀛進口的彩色電視、德國進口的冰箱、法國進口的轉桶洗衣機、比利時進口唱片機……
要知道,這些東西,友誼商店本身的庫存就沒多少,櫃台長這是打電話請示去了呢。
名單後面,則是清一色國外進口物品:原味咖啡、花生醬、土耳其絨毯、巧克力、紅酒、服飾……
“您這是?準備結婚用品?”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忍不住問道。
說得孫瑞欣臉色一紅,“見長輩呢,多年未見了!”
一口港味,态度還不錯,那些售貨員立即議論開來。不用說,這是香江親戚回京探親來着。再看孫瑞欣的服飾、身上的配飾,幾個大媽級别的,頓時圍着她,問東問西。
友誼商店一樓是進口服飾、中國傳統工藝品以及羊絨制品、絲綢制品、中式傳統服裝、名茶名酒、中藥材、玉器等等;二樓是進口鍾表、箱包、家電與家具;三樓則是珠寶鑽翠、精雕玉器、金銀制品、雕漆制品、景泰藍、文房四寶等;四樓則是字畫、瓷器、陶器、古籍善本等等。
盧燦隻是逛逛,今天沒時間,所以,看到貨架中的那些,也沒去問價,匆匆而過。
很好!很強大!
他很快決定,今天去拜訪張老爺子,明天的主戰場就放在友誼商店!
剛才匆匆一瞥中,他已經找到兩項自己博物館中的藏缺。
雍正朝的琺琅器子孫萬代福壽杯盤——虎園有數量不菲的琺琅彩,但至今尚未有館藏級别的琺琅器。眼前這一盤一杯,堪稱琺琅器中的精品,妥妥的館藏級。
乾隆官款的内畫琺琅彩鼻煙壺。
說起來鼻煙壺,盧燦有不少,譬如在法國買到手的老料(玻璃器)鼻煙壺,還有在緬甸收回來的象牙鼻煙壺,但這種官款内畫鼻煙壺,還真沒有!
友誼商場四層,逛起來很費時間,盡管盧燦腳步很快,等他回到一層時,也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
孫瑞欣正被一幫字售貨的大媽、姐姐們圍攏,聊得還挺嗨!
“阿欣,準備的怎麽樣了?”盧燦擡擡手腕,已經快到十點,再晚,拜訪長輩不合适。
“阿忠帶着他們去裝車了!”
孫瑞欣從人群中擠出來,巧笑嫣然的挽着他的胳膊,又向那撥人走去,還沖着其中一位五十來歲的女人笑着說道,“宋經理,這位是納徳軒玉器的少東家,也是嘉麗服飾的股東,您要是想合作,找他就可以了!”
怎麽回事?合作?這是從何談起?盧燦瞟了眼身邊的孫瑞欣。
“盧先生,你好,我是友誼商店的經理,宋佳敏!”那個中年女性,帶着一副黑框眼鏡,打量着盧燦一番,向他伸手。
盧燦連忙握住,晃了晃,“宋經理您好!”
“孫小姐這一身裝扮,我們友誼商店非常看好,不知能不能……”這位宋經理,見盧燦有點懵,主動說明原委。
靠!還有這事?這應該算是好事吧?
孫瑞欣一身潮裝,粉色的長款羽絨服,帶修身束腰寬帶,頭上的線圈絨帽俏皮可愛,腳上的長筒皮靴,再加上她脖子上的棕榈葉狀的墨綠翡翠,在友誼商店一樓一站,鶴立雞群,吸引無數目光。
那些櫃台銷售員,眼光毒的很,再加上孫瑞欣的态度很親和,很快,她們就圍着孫瑞欣問起這一身裝扮,從哪兒進的貨?
還有多事的售貨員,直接把電話打到經理辦公室,将孫瑞欣誇上天了!
這不,正在辦公室喝茶的宋佳敏,聞訊趕來,見到孫瑞欣的第一眼,便想到“進貨”!。她的思想雖然有些傳統,但審美還是不錯的,再加上孫瑞欣的裝束并不出格,放到友誼商店出售,受歡迎那是一定的!
這不,聽說能做主的人,就在店内,她一直等着呢。
不過,盧燦給她的印象,還是太年輕!真的能做主嗎?
盧燦此時還真的沒時間和她聊這事,“宋經理,如果您有興趣的話,明天,明天我會來友誼商店買點東西,到時候我來拜訪您?”
………………
張澤宗準備出門見女友,推着自行車,剛出院門,迎面一輛小貨車開了進來,将窄窄的小巷子,堵得嚴嚴實實。
正想開口來句京罵,駕駛室跳下一位年輕人,面熟,正是早晨來送拜帖的年輕人。
“爺爺!客人來了!”他連忙将自行車退回院子,高喊一聲。
“來了?阿瑞,趕緊的,扶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