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燦手中握着一張紙條,是丁一忠查到的,孫瑞欣外婆家的住址。
薊縣漁陽三裏莊,也就是現在的薊縣城關鎮。
一家人過得并不好。
孫瑞欣唯一的舅舅,在薊縣火柴廠上班,效益一般,一個月旱澇保收十來塊錢,舅媽在家照顧身體不好的婆婆,外公在五年前已經去世。家中還有四個孩子,大孩子已經十六歲,最小的隻有七歲,都在上學。
還有一位小姨媽,在城關一小當代課老師,小姨父是民辦教師,倆人也有四個孩子,家境同樣窘迫。
雖然孫瑞欣嘴上從來沒說過原諒那幫親戚,可盧燦看過好幾次,這丫頭看着田樂群家那麽多人擁簇,流露出的羨慕。
相比孫家親族霸占孫家家産的行爲,盧燦更願意孫瑞欣原諒她母族那邊。
今天有空,要不要去看看孫瑞欣的外婆?盧燦望望那邊正在招待客人的孫瑞欣,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所謂客人,就是戴靜賢他們七位。陳立春終于在損友陳子華、金光喜的撺掇下辭職了,正式加入團隊。
另外還有趕來的徐奉和張澤宗兩對人,嗯,兩人的女朋友也來了。兩對新人的婚期,都在十二月底,家中放出來,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徐奉的女友劉若婄,相貌雖然隻能算得上清秀,但性格很活躍,要比牛麗活潑多了。
牛麗就是張澤宗的女友,容貌上要比劉若婄上一線,但很明顯有點小家碧玉感覺,到這裏後,有些拘束。與孫瑞欣的交流中,總是低一頭。
戴靜賢他們七人,在京城的工作并沒有結束,至少還有七八家店鋪沒去看。不過盧燦等不及了,昨天接到周賓夕電話,便讓他們結束手頭工作,今年趕到津門。
昨天下午,盧燦立即再登周家門,大略浏覽了一遍周家藏書。相比在江門買到的譚家書籍,周家藏書保管的非常到位,分類清晰,樟木箱存放,每隻箱蓋上都貼有目錄。
周家藏書一共一萬一千七百多冊,盧燦一人自然清點不過來。
這批藏書中,中唐及五代道經、佛經、儒家教義十四部;兩宋典籍四十六部;珍貴的元代典籍九部;明代官版、民版書籍更多,共有一千九百部;清版書籍六千四百部;英法俄文書籍一百五十九部;餘者爲民/國版本。
老爺子當面叮囑盧燦,賣給他,可以!但需要善待這些書籍。
能不善待嗎?盧燦恨不得起誓保證。
至于說周家願意将賣書款捐獻給津博、南大和津大,這在盧燦看來,都不算事。錢反正是要出的,這三家單位談判,價格高點,也能接受。
權當自己也做善事了!
人分三撥,戴靜賢七人擠在一起,看盧燦帶回來的三本周家藏書目錄;孫瑞欣陪這兩女叙話;張澤宗和徐奉兩人喝茶聊天。
盧燦将紙條塞入褲兜,稍後問問阿欣,還看她自己的意願吧。
“盧先生,周老這是不過了?”
這七人中,好開玩笑的隻有金光喜,他擡頭對盧燦嘻嘻笑道。
盧燦笑着搖搖頭,“真正的好東西沒出手。”
昨天老先生給盧燦目錄時,也沒避諱他,将匣子中上面三本厚冊子遞給他,最下面還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沒給。
估計那本薄冊子中記錄的,是周老最後最精華的藏品,數量應該不多,準備留着做傳家之物。
金光喜驚訝的張張嘴,還有真正的好東西?難以想象,周家究竟藏有多少好貨?
戴靜賢擡頭,笑着手指點點盧燦,“你呀,還不知足?”
“這已經非常不錯了,這批典籍已經超出我的預期。涵蓋面非常廣,天文地理、宗教神巫、地方民俗、儒學教義、醫蔔星象,曆史傳記,如果配合我們在江門拿到的文書,虎園博物館的文化研究體系所需要的資料,基本完善了!”
戴靜賢是學者身份,他最喜歡的收藏品就是書籍!盧燦這次來内陸,南北各掃了一份數量龐大的古籍,最高興的就是他!
“哦對了!”他忽然想起一事,“你離開京城後,福伯來電文,說是上一批古籍修複,太耗費時間。盡管他央求盧老出面,從墨博軒要了四人,可人數還是不夠。他希望我們在内陸如果碰到修複能力不錯的匠師,招募一些過去。”
譚家那批書籍,在倉庫漚得太久,損毀太嚴重。
盧燦揉揉眉心,“有合适的嗎?”
戴靜賢指指陳子華,“華哥、喜哥還有春哥,幫我找了六個。嘿嘿,從榮寶齋就挖了三個,唐經理爲此還找我來着。”
他應該和這四位京城人相處的還不錯,哥都叫上了!
也是,戴靜賢是台島人,金光喜幾人都是京城人,幾十年未曾交流,突然遇到一位台島同行,自然親切。
“這不,沒我什麽事了?”盧燦笑着攤攤手示意。
“香江務工證明,需要你這位法人簽字呢!他們還等着你簽字才能赴港。”
戴靜賢白了他一眼,自從他十月份來香江,兩個月,虎園的事情,基本是福伯一人在操持,李林燦性格古怪,不靠譜。盧燦過問的很少,就沒見過這種甩手掌櫃的。
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他搜刮藏品确實有一手。現在的盧家,絕對稱得上東南亞華人第一藏家。
爲什麽沒内陸?
内陸,戴靜賢原本還有些瞧不上,這次算是深入走訪,内陸的古董市場雖然不太景氣,但種類要比台島齊全。
上次被江門譚家的藏書數量吓一跳!今天又長見識了——在台島無甚名氣的周淑濤家中,竟然有如此巨量的收藏。其他家族呢?還真不好評價!
“行,這事我來處理!”這事是自己的責任,盧燦點點頭。
“戴哥明天帶着這三本冊子,先重新輕點一遍。至于價格談判的事情,也有你來負責,如果談僵了,我再出面也算有個後手。”
“至于您幾位,戴哥的建議,你們怎麽考慮的?如果同意,我這次一道把務工邀請證明開出來。”盧燦轉過頭,笑着問金光喜、陳子華四人。
他問的是戴靜賢在京師時,邀請他們四人加入虎園博物館。
金光喜幾人相互看了眼,眼中露出喜色。
戴靜賢雖然是院長助理,可他的邀請,畢竟不是盧燦的正式邀請。這幾個都是京城人,愛面子,當然希望盧燦親自出面邀請。
“我們去能幹什麽呢?論研究,我們的底蘊還差點火候,隻能說看看老東西。”彭彭木穩重,搶在金光喜點頭應允之前,先問道。
“簡單,虎園博物館開了十五個分類館,以後還會更多,每個館至少需要一位精通該項目的鑒定師負責。”盧燦笑呵呵回複。
确實,盧燦很清楚,這幾位都是“玩主”,可不算真正的“研究者”,但虎園現如今缺人才缺的厲害,哪兒都有合适他們的位置。
“另外,虎園博物館也有自己的藏品收納部,主要負責未來在東南亞、内陸、台島、東瀛以及歐美,收購藏品。您幾位如果不願意擔綱分館負責人的話,也可以去藏品收納部。世界各地走走,順帶着幫虎園收些貨品。”
盧燦的話,算是給了他們定心丸——戴靜賢說的再好聽,也無權安排他們的職位。
金光喜一拍大腿,“我說哥幾個,要不就一起去吧?我們四就去藏品收納部,也去歐美那花花世界見識見識,找機會挽救幾個處于水深火熱的資本主義工農兄弟。”
他一張嘴,極貧,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陳立春撓撓頭,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問道,“盧先生,能……能帶家屬去香江嗎?”
其他三人都不說話,齊齊盯着盧燦。
這話問的對,都是三十多四十左右,家庭重擔正擔着呢。
“可以!不過,你們幾人先去香江,等我将孩子上學的學校找好了,住處安排好了之後,家人才能接過去。怎樣?”
盧燦考慮是不是要在虎園提前建造兩棟聯排别墅?虎園的住房雖多,但許多已經在這次改建中,被打通,改建成展館,否則未來住宿問題會越來越麻煩。
“行!這沒問題。”金光喜拍拍掌,陳立春點點頭,大家算是同意加入虎園!
又有生力軍加入,大好事啊!
…………
吉普2020停在城關鎮三裏莊村口,一幫孩子圍攏過來,聚在車前看熱鬧。
“别緊張,就是來看看,畢竟是血親。”盧燦牽着孫瑞欣的手,拉她下車。小丫頭緊張的另一隻手,緊捂着胸口。
昨天晚上,她終于被盧燦勸通,松口答應過來看看。也許,她内心深處就渴望着回來瞧瞧,否則她一定要跟着盧燦北上津門幹嘛?
村裏的房子,都很簡陋。
木籬笆圈成的小院子,養了幾隻雞,院子兩側還搭建有茅草頂的柴房,堆放着蘆葦和麥稭捆。住房倒是紅磚青瓦三間,盡管低矮一點,在村中不算太差。
“誰啊?”盧燦推開吱吱呀呀的籬笆院門,屋裏傳來一聲老太太的咳嗽還有問話。
一位裹着棉襖的老太太,拄着木棍,站在門檻上,看着兩人,“你們……找誰啊?”
孫瑞欣的手,立即緊緊捏住盧燦的手掌,冰涼冰涼的。
這應該就是孫瑞欣的外婆窦蔡氏,可小丫頭那張嘴抖了抖,最終還是沒能喊出聲來。
盧燦隻得搭腔,“老太太,窦存世在家嗎?”
窦存世是孫瑞欣的舅舅。
老太太眯着眼睛,盯着盧燦和孫瑞欣看了好久,似乎也覺得孫瑞欣有些面熟,終究還是沒敢認人。對屋裏面喊了聲,“孩子他娘,家來客了!”
兩人的打扮不類常人,老太太招招手,“存世去上工了,進屋坐,進屋坐!”
孫瑞欣兩隻眼睛中噙滿淚水,邁不開腿,盧燦不得不拉了她一把,對老太太笑笑,“請問,窦明珠是您的閨女嗎?”
窦明珠是孫瑞欣母親的名字。
老太太一愣,這次看孫瑞欣看得越發仔細!
許久,她松開拐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明珠,我的兒啊……”
她的悲傷,是發之肺腑的。
孫瑞欣拉着老太太,兩人抱頭痛哭。
十年後再相見,最多的是眼淚。
既然愛她,就要讓她開心。小丫頭乖巧,上輩子的恩怨,本就不該落在她的身上。
孫立功同意她北上,何嘗又不是讓小丫頭自己選擇,是否原諒當年的親人?
孫瑞欣的舅媽,聞聲趕出來……三代女人,各自流淚。
盧燦在院子裏沒進門,也沒人招呼。算了,剛好讓她們好好流流淚。
傷心流淚是最能填平彼此之間的溝壑的!
他無聊的打量着院子,右側的茅草房,盛放柴火的,有一道半人高的擋雨門。盧燦眼睛掃過去後,瞬間又折返回來,落在這塊破爛的方木闆上。
怎麽看着像雕版印刷的木闆呢?上面還有磨損嚴重的文字!
用木闆刻印,那是津門木闆年畫常用的手段,盧燦隻是好奇,一開始沒當回事。
蹲在茅草屋前面,仔細辨認木闆上的文字。
“琴操?”盧燦嘀咕兩聲,這名字怎麽這麽熟?他認出豎排第一行目首的幾個字,其中兩個字,盧燦很熟。
《琴操》乃爲東漢蔡邕所撰,全書共兩卷,是現存介紹早期琴曲作品最爲豐富而詳盡的專著。這木模是印制《琴操》的範模?
盧燦頓時來了興緻,差點趴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的辨認!
不是!不過,這塊木模依舊非常有價值。
它是《大周正樂》的木模!
………………
說一句:《大周正樂》木模被發現,就是在薊縣窦家莊,真實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