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存世和妻子急急忙忙趕回小院子,手中還提着剛才拐彎去供銷社割的一斤五花肉。
“他們幹嘛?都是來看熱鬧的?”窦存世傻眼,院子裏一堆人,有孩子有大人,還有不少人往這邊趕,手上抱着大大小小的木闆。
“他叔,你們都在幹嘛呢?能讓我進門嗎?”窦存世扒拉一位同莊的熟人,順便問道。
那人回頭見是窦存世,立即眉開眼笑的恭賀道,“老七,你家來貴客了!”
窦存世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又對他懷中的版子努努嘴,“他叔,你這是……?”
“你家那表侄,不是收老版子嗎?村頭老虎家,賣了三百多塊錢。特麽的死老虎,當年搶那麽多?誰知道這玩意這麽值錢?我家就搶了五六塊,還燒了好幾塊。這不,就剩下兩塊了!”那人邊說邊搖頭懊惱。
收老刻版?這玩意值錢?老虎家賣了三百多塊?窦存世有點懵!
窦家大祠堂沒拆之前,整整兩個邊廂房,全是這種老刻闆,祖宗留下來的。早些年破四舊,祠堂拆了,那些版子被人瓜分的一幹二淨,自己家中貌似還有不少呢。
“讓讓!讓我回家!”主人回來了,大家都鄉裏鄉親,主動給他讓條路。
窦存世拉着媳婦,兩人穿過人群,門口的最裏圈,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輕人,手中拿着一塊雕版,仔細看了邊,随手遞給身邊的那位站着的壯漢,“阿忠記上,明《洪武正韻》版。”
那位叫阿忠的身邊,豎排靠牆,已經放着一列列的老雕版,估摸着有兩三百塊。
那年輕人在拿起下一塊版子之前,又扭頭對右側的一位小姑娘說道,“阿欣,剛才那版子,五塊。”
小姑娘手中捏着一沓子花花綠綠的鈔票,很利索的抽出一張,遞給面前的三嬸。
這就是妹子的女兒?太像了!當年的妹子也是這麽漂亮,幹事也是這麽麻利!窦存世的眼窩眼淚滾了滾,心底對妹子的早逝,愧疚得很!
怎麽就嫁到孫家那個火坑去了?
當年自己也想去看看妹子家,可當時,那情形太駭人了!啪啪的槍斃了多少?
家中隻有自己這根獨苗,父親唉聲歎氣、母親哭嚎着拉着不讓自己去,就怕自己出危險!那時真的害怕了,沾都不敢沾呐!
窦存世站在那裏,眼神直勾勾盯着這小姑娘,嘴中嘟囔兩句,想要喊人,聲音最終還是沒能從嘴中吐出來。
她如同一朵嬌豔的荷花,站在人群中,對誰都微笑着,時不時還微微躬身說句,“您拿好!人多,别丢了!”
孫瑞欣真的沒沒注意到,人群中有這麽個人注意自己呢,這次回内陸,收獲的注目太多。剛才阿燦說了這批版子的珍貴之後,她就一心撲在幫他收購這些雕版。
盧燦已經在幾張雕版上發現,窦氏家族的印書社,曾經有三個堂号。
北宋時期爲奎文社,南宋及元代時爲曾毅社,元末明初叫利新社,像剛才那塊《洪武正韻》就是利新社印制的。
但很奇怪的是,這裏沒有明成祖朱棣之後的印制書籍。
他懷疑窦家印書社的湮滅,極有可能與窦家參合朱棣奪位之事有關!當然,窦家不是勝利者,他們應該選擇支持的是建文帝,所以……
當然,也有可能他們不适應競争——銅活字和鉛活字大規模使用,就在明朝。
老派的木版雕刻,效率低下。窦家從早期的奎文到明初的利新,積累了巨量木版,積累越多,越難掉頭,被淘汰,也能理解。
窦家爲什麽會庫存如此巨量的木版?
其實也不難猜測,無非是圖謀東山再起!
明代之前,印書主要手段還是木雕版。木雕版雕刻太費事,一本書,一名工人要雕刻一個多月時間,因此,一般印書社,在印書完畢之後,不會毀掉木版。
其一是爲了預備對方增印,其二是印書社爲以後出書再存檔。
可惜的是,窦家後人似乎厭倦了這種生意,再也沒有人重操舊業。這些當年工人一刀一鑿刻出來精美的木版,從此堆在庫房中無人問津。
一上午時間,盧燦一共收購到手五百多塊木版。所涉及的書籍五花八門,《九章算術》《周髀算經》《漢書》《史記》《冊府元龜》《新唐書》《洪武正韻》《開寶本草》《齊民要術》《大周正樂》《推背圖》《水經注》等近百本書籍。
可惜的是,未能找到一套完整書籍的木版。
“這些東西有價值?真的值那麽多?”問話的是窦存世。
剛才又經曆一番親人見面,不過窦存世是四五十歲的漢子,自然不會淚流滿襟的,場面還算平和。隻不過,他很懷疑,這種燒火都不旺的老木版,能值五塊錢?
别是這孩子認錯了,瞎花錢呢。
盧燦點點頭揉着腰,一上午時間彎腰看東西,現在酸疼無比。孫瑞欣心疼的幫他捶背捏腰,溫柔的很啊。
見兩個孩子這般模樣,孫瑞欣的舅媽拉了丈夫一把,示意他别話多。
窦存世初見侄女,心頭高興之餘還多了幾分愧疚,此時恨不得掏心掏肺的來彌補。他瞪了妻子一眼,“問問怎麽了?現在賺錢容易嗎?省着點才是正經過日子的。”
盧燦張張嘴,啞然失笑。合着自己收這些東西,在他眼中是敗家子行徑呢。
舅媽也不是弱角,張嘴就駁回去,“阿欣在香江好着呢!都跟你一樣?破火柴廠上班一個月賺那點錢還不夠孩子交學費的。”
嗯?孫瑞欣舅媽這話,有些意思了,旁敲側擊的,精明的很啊。
見兩人要争執起來,盧燦連忙插話,“我家正準備開家博物館,專門展覽老東西的。這些版子都算是老貨,買下來,不虧的。”
“值錢就好!”窦存世順勢下台,不在理會老婆,“盧小郎,你家是幹啥的?還開啥子博物館?”
剛才孫瑞欣并沒有詳細說盧燦家情況,隻是用一句富戶帶過,這會,她舅舅追問起來。
“珠寶生意,賣點金銀首飾玉器的。”盧燦也不打算詳細介紹。認親歸認親,該讓他們知道時,孫瑞欣自己會說的。
他也不清楚盧燦家業有多大,想來不過一家鋪子吧,接下來一句話,說得孫瑞欣眼淚快滾出來。
“珠寶生意啊?有個正當營生那就好,那就好!俺家阿欣跟着你,别讓她吃苦頭。她小時候吃得夠多了。”
“你在瞎說什麽呢?阿欣好着呢!”舅媽連忙搭腔,把丈夫的話接下去。
“欸欸!不提不提!”
窦存世連忙點頭,拔着盧燦帶來的卷煙,見盧燦又去一件件整理排在牆根的木版,他主動說道,“真是好東西的話,你别捉急。我吃過中飯,去隔壁西關、豆各莊、東關幾個村口喊喊。那裏都是老窦家人,當年拆祠堂時,也沒少拿,估計都還有些存貨。”
盧眼睛一亮,這主意不錯,說不定還真的能湊齊一套書籍的老木版,那價值就大了!想起剛才孫瑞欣舅媽/的話,他倒是有個主意,“窦叔,要不……您辛苦一下?”
“我下午還有點事情,稍後就要和阿欣回市裏。這幾個莊子的版子,您幫我代收?我給您留下五千塊錢,您幫我收,我按照十塊錢一張版子付給你錢。老版子您認識吧,隻要老版子。”
盧燦今天上午收,五塊八塊一張,給他十塊,就是白送他利潤呢。
“這……不合适吧。”窦存世有些遲疑。
他媳婦連忙捅捅他,出言說道,“有什麽不合适的?阿燦和阿欣這麽忙,而且這兩人穿的簇新,怎麽收貨?你呀,就是懶!”
“那就這麽說定了!”
盧燦算是看出來了,孫瑞欣舅舅一家子,舅媽當家,這女人精明的很。
孫瑞欣不太喜歡這位舅媽/的精明和強勢,也許,她對外婆一家子都還有心結。給舅媽塞了五千塊收貨錢,又給外婆塞了一千塊的壓枕頭錢,便匆匆要求和盧燦一道離開。
盧燦确實有事,且不說這些木版需要用薄膜封裝,單是周老那邊的第一輪談判,他必須出席露面的。
趁着盧燦和孫瑞欣吃飯的空檔,丁一忠押着吉普2020跑了三趟,最後一趟終于空下來,孫瑞欣也擠上車。
“阿欣,你真的走啊?”外婆淚漣漣拉着孫瑞欣的手,再度挽留。
“外婆,我在津門還能住上幾天,過兩天,舅家還有小姨媽一家子都有空,我再來坐坐。”孫瑞欣拉着老太太的手安慰道。
“欸!阿欣,等等啊!”正說着呢,窦存世不知從哪兒翻出一隻灰撲撲的面粉袋,鼓鼓囊囊的,用細麻繩封口,要往車裏塞。
“這是什麽啊?”盧燦還以爲是村裏的地瓜幹或者蘿蔔幹之類的呢,正準備推辭。
“哎呀,你家不是開了什麽博物館嗎?這些都是老書,送給你帶回去!”
“當年窦家祠堂拆除時,那裏還有不少老經書。那時我啥也不懂,看人家搶,也夾在中間搶了這麽一包。”
他按着盧燦的手,把面粉袋往座位下面塞了塞,“這些應該也是老東西,可能是當年印制後的書籍吧,你回旅社後再看看,不值錢的話,就扔了。”
聽說是老書,盧燦沒推辭,“窦叔,當時的古書多嗎?如果還有人家有這些書,您幫我也收着點。”
“欸!好嘞!”窦存世點點頭。
盧燦也沒料到,這番不經意的對話,給他帶來不少驚喜呢。
回到張家小樓,盧燦下車後,順手将座椅下的面粉袋提溜出來。
雖然鼓鼓囊囊,可還真沒多重,老紙幹透後,份量很輕。呵呵,不知道窦存世搶到什麽好書了?
當面粉袋中的書籍,被一本本拿出來,盧燦有點眼暈。
第一本是什麽?封面貼片上印有隸書字體《宋刑統》之卷九!
《大周正樂》是窦燕山的次子窦俨的精心制作,那麽《宋刑統》就是窦燕山的長子窦儀的心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