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島上住戶不多,十來戶,率屬于君山農場旗下的一家茶廠,名稱很有時代性——“東方紅茶廠”。
于淼的大舅哥羅友國陪兩人上島,談到島上住戶,他撇撇嘴,“這裏木通電,蚊子多,誰愛上這犄角旮旯?草深蛇蟲也多,夜裏都不敢出門。”
現實情況還真是這樣!
此時的君山島,就是一個大茶園。君山銀針是湘南省每年出口創彙的标兵品牌之一。
盧燦呵呵笑了兩聲——誰也想不到,三十年後君山一套别墅能抵得上滬上兩套鬧市房!(一四年君山推出十六套養生别墅,全部被人内購,根本就沒面世,均價十二萬八每平米)
盧燦背着萊卡相機,真如同遊客一般,沿着島上小路,四處拍照。
茶林茂密,人煙稀疏,同樣有好處,那就是将早期建築遺址很好的保存下來。
一百年前的君山島,可不是現在這等模樣。
君山島的興盛,源于賊窩子。洞庭湖八百裏水域,五代後期,藏有三十六水寨,君山阿木寨(後來的楊幺寨)就是有名的水賊窩子之一。
範文正的一篇《嶽陽樓記》,君山島另類抱大腿,第一次真正紅火起來。
南宋楊幺起義軍的大本營就在君山島,可惜,“草莽也稱雄”的楊幺,被另一位民族英雄嶽飛給滅了,隻留下半邊街、點将台、萬人鍋等遺址遺物。
從宋末,直到明初,君山島上匪患不絕。一直到明成祖朱棣,組建龐大的明代水師,将洞庭八百裏水域拉網般梳理了幾遍,才将湖内水蕩中的匪患清剿完畢。
此後,君山島成爲文人墨客聚會遊賞之所,君山島再度紅火。
《巴陵縣志》記載,小小君山島上,三十六亭,四十八廟、五井四台,清代乾隆年間,島上居民最多是是僧侶,有度牒在冊的僧人一百一十三人。
清末民/國直至建國後數十年,君山島再度紅塵散盡,落于塵埃。
散落在茶園之間的斷壁殘垣,記錄了這裏曾經的輝煌,還有今天的落寞。
羅友國見盧燦竄來竄去的,四處扒拉陳磚爛瓦斷石碑,心下頗有些不屑,這倆香江人真奇怪,這些東西有什麽好看的?
“盧先生,要不……我們去東方紅茶廠讨杯水喝?”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處建築說道。
君山島盧燦沒來過,湘妃祠也隻聞其名,這年代又沒個地圖。
問羅友國,結果他也不知道老湘妃祠的遺址在哪兒,他隻知道五幾年,湘妃祠就已經破破爛爛的,六幾年,有專門破四舊的隊伍上島,将島上的飛來鍾砸爛、徹底搗毀湘妃祠,島上殘存的寺廟徹底拆除。
故此,盧燦和丁一忠每每遇到老舊遺址,都得扒拉一下。
“喝水?”盧燦心急着找到湘妃祠遺址,本不想多事,不過,聽到羅友國說的下一句話,他頓時點頭同意。
“兩位喜歡古迹?茶廠那邊也有啊!當年的楊幺寨就是那邊,不過改成了現在的東方紅茶廠。”
也是,論起對島上熟悉,沒人和茶廠職工相比,去問問他們,要比自己在這瞎找強。
盧燦笑着點點頭,“好啊!剛好去嘗嘗正宗的君山銀針!羅大哥稍後幫我問問,我能不能在他們這裏采購點初茶回去?”
見盧燦采納自己的意見,羅友國也高興起來,連連點頭,“有的有的,即便倉庫中沒得,那些職工家中肯定還有私貨,肯定能勻點給您的!”
三人順着山路往裏走,也不過三五分鍾,就看到茶廠。
說是茶廠,其實更像小村落,位于兩座小山峰的夾窪中。
兩排整齊的竹木結構的房屋相對,聽羅友國介紹,左側是廠房,右側是員工家屬院,中間是一塊空場地。今天太陽好,不少人家在空場地上晾曬起棉被、衣服。
這些人家,是茶廠的正式員工,必須堅守島上。
采茶時期怎麽辦?這十來戶人家,肯定不夠的?盧燦問了句。
呵呵,多慮了!羅友國笑着告訴他,到了春季采茶時,農場領導會發動所有的員工家屬,上島采茶,按工分計酬。
整個農場多少人?六千四百多正式職工!這麽點茶山,不夠分啊。
空場的前面,堆着幾捆毛竹,還有四五個篾匠正在劈竹青,貌似在制作湘妃竹躺椅。已經有兩把竹椅已經成形,隻是尚未最後走火(制作竹椅的最後一道工序——用明火燎一下)
“欸!楊廠長在嗎!這兩位是香江客人,來島上轉轉,想買點細茶,有冇?”羅友國也懂得扯虎皮做大旗,張口就将盧燦和丁一忠的僑胞身份頂出來。
“香江的?”正在剖竹竿的那位中年人,放下手中的篾刀,打量盧燦兩人。
見穿着不俗,他笑着走過來,主動伸手,“我是東方紅茶廠的辦公室主任闵弘,不好意思,楊廠長去農場開會了,兩位想要買茶,找我就行!”
這位應該接受過正規教育,一口官普挺起來順耳多了。
“闵主任您好,我姓盧,來島上遊玩的,看見茶廠,便想着采購幾十斤茶葉帶回去。另外,我看闵主任做的那幾把竹椅也不錯。我家老人多,每人送一套,也要訂購個七八套。”
茶葉、竹椅,帶回香江送人确實不錯,尤其是這種帶有墨迹斑點的湘妃竹所做的躺椅,很适合家中那些老人歇息品茗。
“那感情好啊!”闵弘頓時喜笑顔開,倉庫中的茶葉,那是公家的,賣多少與他一毛錢關系都沒有。可這些竹椅竹榻,是他們這些廠内職工冬季閑着無聊,做點手工活,準備送到市集上賺點生活補助,沒想到還有香江主顧上門。
他指了指正在用明火焗竹竿的那位老師傅,“不是我替老劉師傅吹牛,他的竹木手工活,祖傳的,嶽州一絕!解放前,他家的竹木家具是沙市的搶手貨!東瀛人特别喜歡!”
江漢平原上,有一個城市叫沙市,在進入二十世紀後,絕大多數人沒聽說過。但在清末民/國,乃至建國初年,這座城市都非常繁榮。《馬關條約》中,東瀛人指定的兩大開埠港口城市之一,長江中上遊物資轉運、出口重鎮,有着“小漢口”的美譽。
能夠成爲沙市開埠搶手貨,盧燦來了興趣。不知這位劉老手藝究竟怎樣?能不能比得上鄭光榮叔叔?
鄭胖子正發愁好手藝人難找,如果這位劉師傅手藝好,将他帶到香江,鄭叔一定高興!
盧燦向那張已經成形的竹躺椅走去,“老師傅,我能搭個手嗎?”
老木工的都懂,搭手就是上手看貨,但這種說法,在内陸已經很少見了。那位劉師傅六十歲左右,聽見盧燦這句話,詫異的擡頭看看,點點頭,“你随便搭!”
語氣很自信啊。
這是一把A字形支柱搖椅,底闆爲十五度的輕微圓弧,人躺在上面有輕微的晃動,很适合休憩。做工很不錯,柔性竹闆簾寬度一緻,竹節排列整齊,靠背與椅面呈三十度角。左右扶手與地面平行,到抓手部位時,呈現一定弧度。
枕頸爲半爿竹筒镂空爲八根攔柱,盧燦伸手按了按,彈性不錯,背部竹片應該削過。
盧燦将這把椅子側放在地上,兩手搭在A字架的兩端,微微加力,左右晃動。
他的這一手,倒是讓劉師傅側目,沒看出來,年紀輕輕,竟然是個老手。
盧燦的手法,有什麽特别的嗎?
竹躺椅的質量好壞,在于“前後勁”,而不在于“上下勁”。因此盧燦的檢驗手法,是側倒左右搖晃,檢驗各個銜接部分是否嚴密。
如果有“嘎嘎”聲音,竹椅做得再漂亮,質量也不行。
這些還是鄭光榮教給他的。
這把椅子的聲音是輕微的吱吱聲,很結實!
盧燦将竹躺椅扶正,沖着老師傅豎起大拇指,“師傅手藝真好!”
“嘿嘿!”劉師傅面帶得色,反問道,“看小兄弟手法娴熟,家中也是做竹木活的?”
“我一位世叔,在香江開了兩家家具店,接觸多一些。”
盧燦又按了按其它兩把竹凳和竹榻,做工都不錯,竹雕手藝也很好。尤其是四角竹榻,放置茶盤茶具,休憩時,非常搭!
“闵主任,這種湘妃竹躺椅,我訂購八張,另外這種小竹榻,也來八張。”盧燦正愁着找不到借口包船運送師門藏品,這下有了——這些竹躺椅、竹榻的運輸,是很好借口。
“這麽多啊?”闵主任看看劉師傅。
“八套?”老劉師傅撚撚胡須,“需要三四天時間,你能等得急嗎?”
正合适!盧燦連忙點點頭,“沒問題,我稍後給點預付款。阿忠,四天後,你帶田哥拉取貨。我稍後再去買點茶葉,你們到時候一道帶走!”
丁一忠明白過來,點點頭。
盧燦又扭頭對羅友國說道,“羅哥,那天阿忠帶人來,還需要包你家的船用用,行嗎?”
“木問題!”羅友國拍拍胸口。
交易談成,盧燦原本想問問劉師傅是否願意去香江,可現場人實在太雜,想想後,他還是沒說出口。這次回港後,勸鄭叔也回内陸看看,再來拜訪吧。
闵弘殷勤的邀請盧燦和丁一忠去辦公室,爲他們現場沖泡了君山銀針。
君山銀針芽頭茁壯挺直,大小長短均勻,白毫完整鮮亮,芽頭色澤金黃,賣相非常漂亮。沖泡時,開始芽頭全部沖向水面,狀如一柄柄小劍刃沖天;芽柄芽身汲水後,徐徐下沉,茶芽幼葉微張,三瓣嫩葉如一朵朵空谷幽蘭,茶香撲鼻。
香氣鮮嫩清香,滋味甘醇甜和,葉底黃亮勻厚,湯色杏黃明淨。
色、香、味、形俱佳,好茶!
盧燦心情很好!好的不得了。
剛才品茶的過程中,他旁敲側擊的詢問,島上最近幾十年有沒有什麽生客到來,沒有!
破四舊隊伍登島大肆破壞之後,島内再也沒什麽人來遊玩過。
他從闵弘的口中還得知,嶽州政府,正準備複原島上的古建,隻不過目前還缺少資金。
湘妃祠遺址在哪兒?闵弘一說,盧燦意識到自己剛才走岔了。自己和丁一忠走的是西南線,老湘妃祠遺址在島東南面,南轅北轍,難怪找不到。
闵弘還提到,那附近還有一片殘碑的碑林,不難找。
盧燦心頭一陣悸動,碑林!
是的,師門藏寶,就在老湘妃祠後面的碑林石壁涵洞裏。
安排羅友國在茶廠等自己,盧燦帶着丁一忠,直奔老湘妃祠遺址。
不遠,不到十分鍾,盧燦便看到一片斷碑殘林,再往前,便看到大約半畝的碎磚爛瓦亂石,還有坍塌的牆壁,這應該就是湘妃祠遺址。
這裏是一片陡坡,湘妃祠在下,碑林在山坡中部。
阿爾薩汗老先生的日記記得很清楚,老湘妃祠的右側,是南葉家族的家祠。家祠的後門通往碑林的石徑,與第四塊和第五塊青石闆相對的碑林石刻,就是涵洞入口。
不難找!
盡管石闆已經碎裂,但還是能清晰的找到那面石刻。
盧燦心頭狂跳,沒錯,這面石刻鑿爲窗形,窗形四周爲灰粉勾勒。
這方石刻的落款爲葉素雲,這是葉方綱的祖父葉繼雯老先生的表字。
老先生所題的是李太白的《遊洞庭》:“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賒月色,将船買酒白雲邊。”
盧燦低頭,很快找到一塊周邊用灰粉勾勒出玖字花紋的石塊,用力按住,往裏推。
“轟隆隆!”一陣響動之後,那窗形石刻,竟然神奇的往後縮進山體一米,露出三尺高的空洞!能看見兩級台階向下。
難怪用灰粉勾勒窗邊?這是掩飾縫隙痕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