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七千方,究竟多少塊城磚?盧燦算不清楚。
華克倖查找的資料中有詳細的數據——從康熙五十一年春到雍正初年,磨石記遵從八賢王的懿旨,一共拆除了二十裏固陽秦長城,從中篩選出這七千方磚料。
固陽秦長城,盧燦上輩子去包頭,途徑那裏時曾經去看過。當時,風沙彌漫中,破破爛爛的城牆橫亘在大青山山峰兩側,其主要建築材料爲夯土和石片。
當時他還以爲秦長城沒有城磚,哪曾想過,青龍峽長城要塞,竟被清代王爺拆除一空,制成他拉攏臣屬的小小禮物。
真是沒想到啊!
盧燦很好奇——如此之多的城磚,堆積在津門,爲什麽後世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風聲漏出?難不成上輩子這些城磚,在八十年代初就被偷運往東瀛?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經不重要。現在關鍵的是,如何将它們截留下來?
盧燦襯着下巴,坐在那裏出神。
也許,這件事決定最終結果的,還是雙方的身份——港澳台僑胞PK東瀛投資商!香江回歸VS中日友好!就看内陸政府做出怎麽樣的選擇?
見盧燦回到收購店面後,依舊愁眉不展,華克倖小心的問道,“攪黃這家面條廠的投資,很難嗎?”
盧燦揉揉眉心,一家面條廠當然不難,難就難在大環境上。
說起來,他還真沒有必勝的把握。
整個八十年代,東瀛資本在内陸所受的歡迎程度,别人無法想像,他們利用項目投資,低息、無息貸款,縱橫内陸許多行業及地區——日資的投資及貸款總量,在九十年代之前,遠遠超過東南亞、港台等地在内陸的投資之和!
中英會談在即,内陸政府要考慮港人的情緒,可是,他們也難以舍棄剛剛好轉的國際大環境——美日歐對内陸政策正在逐漸放寬。
伊藤忠商事株式會社,是東瀛四大糧商之一,他們是東瀛政府對内陸進行糧食補貼的執行者,對内陸的影響力非同小可。即便是三十年後,東瀛的幾大糧食公司(丸紅、全農、伊藤忠等)依舊掌控着中國大豆、玉米、小麥等糧食進口的百分之二十份額。
如何逼迫津門政府放棄這次投資,還真讓人頭疼!
“周老爺子在津門德高望重,盧少,您不是和周老有過不錯的交情嗎?如果他出面,這件事是不是……?”華克倖幫盧燦倒了杯水,出主意道。
這想法,盧燦也有過。
如果自己要聯系上津門博物館馮德生館長、收藏名家周淑濤及張淑成兩位老爺子,攔下東瀛投資項目,把握性要大很多。
隻是……這樣一來,這幾千方的城磚,想要運回香江,隻怕很難。
是以,盧燦有些小糾結。
“阿……燦,這些磚頭……真的很珍貴?”
窦存世不太理解,這不過是磚頭,有什麽可糾結的?
“大舅,明代翻新長城,老城磚基本都被毀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批大數目的秦代長城城磚,以後……即便發現,也沒有這等規模的。”盧燦解釋一句。
“這樣啊……”聽到盧燦提到最後、秦代、以後沒有等詞彙,窦存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然後直接說道,“既然很珍貴,那就不能讓東瀛人弄走。”
人實誠,話也質樸,卻如暮鼓晨鍾般擊在盧燦耳中,臉上臊得慌。
是啊,當務之急,是阻止東瀛人将這些城磚弄走!自己怎麽還惦記着怎麽把這些城磚弄去香港?太小人了!
将這些城磚買下,捐獻大部分給津門博物館,自己還可以挑選部分精品運到虎園展存,相信馮德生一定願意爲這件事出力!
馮德生是坐地虎,本人又是政協委員,廳級幹部,如果他聯絡周淑濤等一撥津門文物工作者,這件事薊縣政府想要答應東瀛人都不成!
行!就這麽幹!
“大舅、華叔,您兩位辛苦一趟,去趟城裏,幫我送兩封信給津門博物館的馮德生館長,還有周淑濤老爺子。”
盧燦打定主意,順手抄過辦公桌上紙筆,開始給這兩位寫信。
很快,他将兩封信寫好,交給華克倖和窦存世,叮囑道,“如果兩位老先生問起,就說我在天成寺還願。”
………………
周賓夕送走來訪的客人之後回到卧房,老爺子半卧在床榻上,眉頭微鎖。
“爺爺,這香江盧先生是什麽意思?他想要買下薊縣硯台廠贈送給津門博物館,爲什麽要給我們來信?還有,那硯台廠有什麽可捐贈的?”
“薊縣硯台廠,那裏真有好東西呢。不過,這事很奇怪,你去找人打聽打聽,是不是這家硯台廠最近有什麽動靜?”
周淑濤老爺子行動不便,可精神依舊矍铄,思路清晰的很,他自然不太相信盧燦在信中所說“津門古物還歸津門”的漂亮話。真要是這樣,那小子就不會收購周家和張家的藏品,并因此與津門博物館馮德生鬧出一場恩怨。
周家在津門根深蒂固,很快,周賓夕笑呵呵進來,“爺爺,被您猜準了。薊縣現政府準備引入東瀛一家公司的項目,選擇的地皮,就是薊縣硯台廠。”
“這就對了……呵呵,這下,馮德生真要着急了。”
“爺爺,那廠子,有什麽寶貝嗎?”
“秦磚,大量的秦磚!馮德生之前就想要圈起來,可是……這不沒錢嗎?呵呵,這下好了,有這香江老帽出資,這馮大炮,估計又要開炮……”
磨石記的秦磚,是五八年被重新發現的,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多,當時大家對這些東西并不在意,即便是現在,津門博物館也未必真正在意——這些秦磚一旦被劃撥到博物館,需要占據大量的經費,馮德生才不願意在這些笨重的磚頭上花費少得可憐的資金呢。
但是,現在不同了,有盧燦答應收購轉贈給津門博物館,并捐贈養護資金。
秦代的磚頭,那也是文物啊!對研究秦代建築尤其是秦代長城,那是一手籽料。
馮德生能不要?
至于那香江小子給自己來信,隻怕是看上自己“副國級”,以及在津門文物圈的影響力,希望自己出手幫馮德生一把呢。
小家夥,還蠻有心機的!
這不是壞事,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周淑濤閉着眼睛,揮揮手,“稍後津門博物館的馮德生館長,要是來電話,你就說我知道這件事,我支持。”
與周淑濤的平淡相比,接到消息的馮德生喜出望外,拉着華克倖的手。
“你是說……盧燦盧先生準備出資二十萬外彙券買下那棟小院子?以後每年捐贈五萬港元,用于養護那些秦磚?”
“是的,馮院長。”
華克倖再一次感受到資本的威力,一年前自己哪有資格與廳級幹部面對面?可今天,津門博物館館長如此熱情的拉着自己的手,其喜悅之色,言語之慈祥,真真讓人感慨。
“不過……馮院長,盧先生也說了,那家硯台廠似乎就要被東瀛人收購,準備用來做面條廠,那些秦磚能不能運進津門博物館,還需要您多多出力!”
“放心!隻要東西還在薊縣,就沒人能從我馮大炮手中搶走!”
“東瀛人算個屁!”馮德生惡狠狠的說道。
“我這就去張市長辦公室靜坐!他東瀛人要開面條廠,沒問題!但那些秦磚,必須給我留下,一塊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