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孫家老宅,不急于一時,華克倖屬于地頭蛇,再搭配徐奉的人脈關系,難度不會太大,隻不過,需要時間而已。
盧燦對華克倖帶來的另一條信息頗感興趣:明天是臘月十七,津門鬼市逢七開張。
明天将是今年(農曆年)最後一次鬼市,據華克倖說,很多人家爲了籌備年貨,不得不出手一些見不得光的藏品,明天鬼市規模一定小不了。
盧燦一直很想走一趟京城鬼市,可惜幾次都錯過時間,沒想到這次來津門,竟然遇到一年中最後一次也是最隆重的一次鬼市。
相較京城鬼市,津門這邊從民/國時期便聚集了衆多遺老遺少,還有不少外國使館,因此民間存留很多好東西,而這些東西,又因爲過去十多年的查抄,或來曆不明、或沾染恩怨、或家族秘藏,基本上都是見不得光的。
想要脫手,唯有鬼市。
因此,津門的鬼市,也許規模趕不上京城,但品級絕對不低。
“交易用外彙券?”這次來的匆忙,盧燦還真沒準備多少外彙券,現在已經是下午,不知去津門銀行兌換,是否來得及。
“盧少勿用擔心,我給準備好了。”
華克倖再度展現出他比窦存世細心的一面,黃帆布包打開,從裏面掏出厚厚的一沓,攤在桌子上。
盧燦愣了愣,這裏面,大約有兩千塊錢,剩下的全是油票、糧票、肉票、糖票、布票之類的。
“這裏是一萬五的票據,隻要盧少您不準備明天清場,應該足夠。”
見盧燦神色詫異,華克倖笑着解釋道,“馬上過年了,許多人家要備年貨,所以……這些票據,要比外彙券更有用。”
盧燦順手撈起一張,是肉票,簡單的防僞紙單色印刷,印着幾行紅色字體,“津門市副食品商業局”“貳市斤”,下面還印有截止日期。
這些票據,都是計劃經濟特有的産物。
1953年,新中國爲了控制物資的市價,開始實施“統購統銷”,于是,憑票購物,成了人們生活中必須遵守的規則。
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各類票據,堪稱中國的另類硬通貨。
挑出其中幾張頗有代表性的,并在一起欣賞,很有異趣。
眼前這一堆紅紅綠綠的票據,倒是讓盧燦起了點别的心思:這些票據雖然印刷粗糙,可畢竟是特殊時期的特殊産物,還真有些收藏價值。
指指這些糧票,盧燦對窦存世說道,“大舅,您幫我留意點,像這種各式各樣、不同地方發行的票據,都幫我收集一些。”
“啊?收集這嘛用?種類太多,各地方都是自己發行的,量大得很呢。”窦存世接觸古董一年了,多多少少知道什麽物品值錢,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這種肉票之類的,有什麽可收藏的?
盧燦笑笑,自然不會說這些票據,再過十年八年,就會被取消,他另辟借口,“香江人對内陸不了解,各種各樣的票據,如果我們收集起來,再放在虎園即将開放的‘票館’展出,是不是也很新奇?”
自己的這位侄女婿有錢,收就收吧,窦存世見勸不動,也就無所謂。
盧燦也沒想到,這無意之舉,讓虎園博物館在未來的十年中,一共收集諸如糧票、油票、肉票、酒票、煙票、布票、糖票、鐵票、火柴票、自行車票、手表票、縫紉機票、電視機票等等,高達四萬多枚各地各色的票據。
這些票據,成爲虎園博物館頗有特色的一項展品,虎園成爲名副其實的擁有内陸發行票據最爲齊全的展館。
也算無心插柳吧。
………………
深夜兩點多,孫瑞欣還在熟睡中,盧燦悄然起身。
深冬,夜風很冷,盧燦裹了件黃色的棉大衣,在華克倖、丁一忠等人的陪同下,抵達津門“舊物調劑市場”。
臘月十七,下弦月很亮,盧燦幾人将車子停在蓬萊街入口處,擡眼就能看見,海河旁邊,有着難以計數的昏暗的燈籠。
這裏,就是津門鬼市主場地,也就是後世頗有名氣的沈陽道古玩市場。
對這個市場,盧燦并不陌生,上輩子來過不止一次。
據他所知,1987年,原舊物調劑市場就已經發展成爲古物交易場所。1992年,和平區對舊物市場進行改造,并更名爲“沈陽道古物市場”。
盧燦沒想到的是,這裏的鬼市,在八二年初就如此紅火。
鬼市的地點,并不在蓬萊正街,而是位于海河右側的河岸防波堤公路上。一側是海河,一側則是有點坡度的草坪,草坪上插滿紅紙糊成的小燈籠。
短短的蠟燭透過紅紙散發出來的光線,朦朦胧胧,影影綽綽。
還真有鬼市的“鬼”味。
盧燦粗略的掃了眼,如果按照燈籠來計算攤位,今天這裏來出貨的人,不少于一百家。至于買家,也來了不少,基本上每個攤位前面,都有人蹲在那裏看貨。
借助月光,盧燦看看手表,時間剛好到淩晨三點。
啧啧,這鬼市開得太早了。原本以爲自己夠早了,沒想到這些攤主,還有那些帶着帽子豎着衣領的買家,比自己還要早!
海河的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盧燦不得不将棉軍大衣的衣領豎起來,自己也弄得神經兮兮的。
華克倖走在前面,阿木和丁一忠拎着帆布包,緊跟盧燦身後——這裏的氣氛,安靜得讓人壓抑,他倆不知不覺中就提高了防備警戒。
“盧少,稍後你負責看東西,我來還價。”華克倖悄聲說道。
盧燦點點頭。
華克倖的提議很有道理,他是地頭蛇,來過這裏很多次,一口地道的津門口音,不擔心有人坑他。
換做盧燦就不好說了——雖然内陸治安不錯,但最近兩年,許多上山下鄉的青年回歸,造成大批失業青年,他們無所事事,隻能“闖社會”。
古董行,自然也是這波年輕人闖社會的一個選擇。
因此,利用鬼市,聯手坑外地人的事件,屢有發生。
華克倖将雷鋒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帶着盧燦,走進那片紅燈籠區域。不過,他沒着急看貨,而是帶着盧燦,圍着這片區域轉了一圈。
這裏的攤位有兩種,一種是地攤,弄點破被單或者破衣服,直接鋪在地上,上面零星放上幾件老物件,這些物件中,還有不少帶有泥土,仿佛剛出土一般。
另一種則是自行車攤,二八大杠自行車的後座架上,綁上兩根長約一米的木闆,上面放着一隻帶蓋的竹筐,竹筐自然是用來盛放準備售賣的物件。
此時的鬼市,不像後世那樣擺的滿滿當當,被單、衣服或者竹筐中,零零星星擺放着三五件物品,已經算是貨品較多的。
四個大漢聚在一起,很紮眼,可是,一圈下來,沒有一家攤主主動招呼盧燦一行看貨,他們的神情很類似——低頭、籠着袖子,眼睛盯着面前的攤位。
津門鬼市的交易方式,倒沒有什麽“籠袖劃價”的規矩,不過大家的聲音都很輕,輕到隔壁攤位都很難聽見。
粗略轉了一圈,盧燦心中有底了——這裏的東西有假貨或者生坑貨,但真品率能達到六成。真真不錯!
不過想想也對,這才是八十年代初,内陸的古董造假風潮,還未興起,有這樣的真品率,能理解。
幾人在海河邊抽了根煙,華克倖這才對盧燦點點頭,又示意丁一忠和阿木,距離稍微遠點。安排妥當之後,他帶着盧燦,再度走入圈中。
這還是盧燦這輩子第一次逛鬼市——香江的鬼市可以說已經是明市了,相比内陸鬼市,一點鬼味都沒有。
“這裏的攤主,都是津門人?”盧燦小聲問道。
華克倖搖搖頭,“冀北、中原、内蒙的人不少,隻有兩三成是津門人。”
“鬼市攤主更換率很高,好多都是生面孔,對生面孔,您看貨時一定要注意,到時候我會給您提示。”華克倖雖然知道盧燦精于古董鑒定,但到底有多厲害,就不太清楚了,因此,他多提醒一句。
盧燦兩人從右側第一排進入。
第一家的被單上放置着兩隻小碗,盧燦的鑒定似乎很粗暴,他僅僅将這兩隻碗拿起來,用手電筒照了照碗壁,然後看看底款,便毫不猶豫的用手指杵杵華克倖,示意他上前問價。
華克倖一愣。
呃?怎麽回事?剛上手,就要自己出手?看他的神色,這是看上了?
盧燦還真看上了。
這兩隻小碗,盧燦在第一次轉圈時就已經看中,剛才上手,隻不過是最後的确認。
這是兩隻嘉慶朝的粉彩粉彩貢景碗,底款分别是“廬山瀑布”和“上清勝景”。
這兩隻碗與盧燦頗有淵源!
虎園博物館在改建時,曾經挖出風水大陣,其中就有兩隻風水碗,分别是“滕閣高峰”和“徐庭燕留”。
嘉慶粉彩貢景碗,一套十隻,被譽爲嘉慶朝粉彩的巅峰之作,當時李林燦還很遺憾隻有兩隻。盧燦沒想到,自己在津門鬼市第一個攤位上,就遇到另外兩隻。
能不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