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大廈的二樓,高島義興目瞪口呆的站在門口。
寬闊的過道上,過來一群他準備迎接的人。
首當其沖的是盧燦和她的小女友,此刻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們的側身,長澤茂的目光帶有幾分惱怒和憤懑;他們的身後,是臉色平靜的平輿涼子和她弟弟平輿昆一。
最讓高島義興揪心的是,平輿姐弟兩人,一人推着一輛平闆手推車,上面放着幾隻紙箱子。
還能不明白?
濃濃的苦澀心頭泛起,這事弄得,自己裏外不是人。
真沒想到,平輿涼子怎麽就參加了今天的夜談會?
平輿涼子并非文博圈中人,一名婦科大夫而已;她的弟弟平輿昆一也沒有繼承平輿呂成的收藏家傳,而是在畢業後選擇創業,也就是那家遭遇沉船的漁業公司。
正因如此,高島義興認爲,可以稍稍抻一抻平輿家的。
高島并不認爲自己今天的所做作爲有什麽問題——清倉就應該是清倉價位,而不是他們想要的市場價!
至于說良心會不會受譴責?
這是商業,不是慈善!如果平輿家發動募捐,高島義興認爲,自己不會吝啬的。
至于盧燦這邊,高島更不認爲自己做錯什麽。
可是,當這些人不約而同聚在一起,還将他編織的“商業計劃”撕得支離破碎,高島除了惱怒和懊悔外,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終究是新一代的商業精英,對于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自有一套應付之策。搓搓額頭後,高島義興向前邁出兩步,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盧生到了?”
還未等盧燦回答,他又轉頭向平輿姐弟兩人問好,“涼子和昆一也來了?呂成前輩呢?”
他潛意識中,還以爲這主意是平輿呂成出的。
“非常抱歉,高島桑!”平輿涼子扶着手推車的把手,微微躬身後說道,“平輿家陷入困境,我們亟需資金解決困難,實在是等不急了!”
這番話說的不快,盧燦聽得清清楚楚,剛才她和長澤茂在停車場說的,也是這番話。
高島的臉色一僵,繼而苦笑道,“您做出的是睿智選擇。”
這時,他再度轉頭,已經是滿臉笑容,對盧燦說道,“盧生,平輿家的事,稍後還需要您多多支持。”
“下午我和長澤君,一起去平輿家了解情況。呂成前輩的藏品中,一部分是我們東瀛的物件,另一部分是中國古董。我們正準備晚上和您商議,怎麽出手幫平輿家一把。”
“沒想到,您竟然先期遇到涼子小姐!”
嘶!此刻,盧燦對高島義興的佩服之情,猶如滔滔江水……
一臉真誠的說着滿口瞎話!連長澤茂都聽呆了,這借口,真TM好!
瞧瞧,他的所作所爲,即爲平輿家分憂,又爲盧燦着想!
好吧,這家夥的借口,貌似維護了所有人的臉面。盧燦雙手合什,對他拜拜,“高島君,有心了!”
難怪能列爲八駿之首,在情商方面,高島要甩長澤三條街!
瞬間,這人上了盧燦列出的危險人物名單。這人下手果決,毫不留情,可一旦不成,能立即反轉。以後納徳軒珠寶,與其合作,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則,被他在規則範圍内,反咬一口,一定痛徹心扉!
有高島的這番話,連帶着長澤茂的臉色也變得好看很多,幾人重新說說笑笑,似乎什麽也沒發生,并肩走入今晚的主會場。
會場并不大,隻有三百平米,中間放置着兩排長桌,兩側各擺放矮幾十張,每張矮幾旁邊都摞着一堆蒲團。
會場裏面已經到了二十來位客人,三三兩兩圍繞着矮幾喝茶聊天,也有人已經拿出自己所攜帶的藏品,供朋友品評。
盧燦忽然想到自己在中大時,參加的那次曆史系組織的“油畫鑒賞”會
還别說,兩者很像,除了這裏的夜談會參與人層次更高一些。
這二十來人中,盧燦很快發現有熟人。呵呵,武田次郎正在和幾位朋友,聊得正嗨!
平輿涼子姐弟倆,運進來幾隻紙箱子,自然驚動廳中所有人。
武田次郎一骨碌坐起身,準備和朋友過去看看,他的眼光不經意從人群中掃過,倏然回轉,落在一人身上,腦袋嗡一聲,頭暈!
難以置信啊!武田再度擦擦眼睛,啊呀!真是這家夥,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呢。
邁出去的腳步,瞬間收回來,這人怎麽來了?
這一刻,武田次郎鑽地縫的心都有。
上次在馬來西亞遭遇的打臉,知道的人極少,這會他來了,隻怕……隻怕自己身敗名裂的日子不遠了!
現在怎麽辦?
短短一瞬間,武田次郎身子搖晃,面色煞白,失神落魄。
他的失态很快被身後一位男子瞧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記。
“武田,作爲夜談會的主持,你怎可如此恍惚?!”
這位的聲音很嚴厲,雖然以關心的名義詢問,可怎麽聽,都有訓誡的味道。
“啊……是落合君啊……”武田次郎一驚,擡頭擦擦汗。
武田次郎畢竟也是京都八駿之一,剛才隻是乍見盧燦,心神震蕩,一時失守,這會功夫,他已經有了計較。
既然盧燦都已經來了,當日失敗,就要想辦法面對,自己可是今晚夜談會的主持人之一,逃避不了。再說,輸給香江那小子,自己不是第一個,有長澤茂開先河呢,而且,自己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想到“最後一個”時,他的目光落在同伴身上,眼神轉轉,有了!
如果再拉一位下水,輸給那位香江小子,那麽……即便馬來西亞的事情被捅出去,自己的面子,也不會丢得那裏多。
身邊這位,就非常合适。
落合俊典,堀敏一大師的入室弟子,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博士。他是惟一一個對“京都八駿”說法嗤之以鼻的人,多次在公開場合表示,所謂“八駿”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自謙嗎?不是,他是看不上同列八駿的其他七人!
“八駿”是他們還在大學時的稱呼,距今已經有十年,而這十年中,有且隻有落合俊典一人,全身心投入到學術研究中,根本不參與商業活動。
因此,落合俊典很自然的認爲,自己的學識,已經将其他“七駿”遠遠甩開。所謂“八駿”,自然就是一個笑話。
狂傲歸狂傲,落合俊典這人确實有才學,畢業之後就跟着老師堀敏一研究東亞史,其在佛學經藏這一類别,成就非常突出,精研《大正藏》《敦煌經藏》《思溪藏》等諸多佛家典藏經書。
要知道,這裏的藏,可不是一本經書,而是一類别或者一座寺廟所藏經書,譬如《敦煌經藏》是指留存于東瀛的敦煌經書。
他曆時六年,于去年編撰完成的《大藏經研究彙編考》,被他的老師堀敏一譽爲“戰後東瀛佛藏研究第一”。雖有爲弟子揚名之嫌,可落合俊典的才學是被公認的。
就坑他!
武田次郎打定主意後,立即拉着落合俊典,往旁邊閃閃,指着盧燦方向,滴滴嗚嗚的耳語起來。
盧燦根本沒想到,馬來西亞鬥亮一事,武田次郎的心理陰影面積有多大。他此刻帶着溫碧玉,正幫忙平輿姐弟,将紙箱子中的藏品取出,一一擺放在長條桌上。
他有這麽勤快嗎?
不是,他不過是想第一時間知道,平輿家藏品究竟是什麽。
第一個木匣子,就讓他悸動不已!
《續高僧傳》卷九、卷十七、卷二十一!
暗灰色的書籍封皮,被包裹在嚴嚴實實的牛皮紙中,經書切口處,兩片薄薄的象牙片壓實。這是保存書籍時常用的方法,以防止空氣進入書頁從而氧化紙面。
不得不說,平輿家對這三本經書的保存,真的很用心——即便是虎園博物館,也沒那麽資金使用象牙壓邊!象牙片壓邊有很多好處,例如不着色、吸汗漬(翻書時切口部最容易沾染汗漬)、韌性好、不會與紙張或者墨迹産生任何化學反應等等。
這三本經書,都是經折裝,雖然沒看到内文,可盧燦從古樸的封面,隐隐感覺,這就是唐初本!
《續高僧傳》,作者唐初道宣大師。
道宣,東漢富春侯錢讓之後,原籍吳興長城(今江浙長興)人,隋末唐初高僧,佛教南山律宗開山之祖,一生中大多數時間居終南山,故世稱“南山律祖”,而中國的律宗也被稱爲“南山律宗”。
大師佛法精神,精持戒律,才學廣博,其律學宏著《南山五大部》,被後世禅林視爲持身修行戒律。
不僅如此,他還編撰了佛門第一部目錄類書籍《大唐内典錄》,收錄了漢唐時期衆多的經律論書名目,以及許多極其重要的資料文獻,合計十卷。這部書也成爲後世研究經藏史學家的重要參考資料。
《續高僧傳》是他的另一部高僧人物譜志,一共三十卷,收錄自南北朝到唐貞觀十九年的高僧四百九十二位,其中二百多位是配有畫像的。這部人物譜志,同樣也是後世佛學家研究漢唐佛學的經典文獻。
眼前這一匣三本,極有可能是《續高僧傳》正本!
盧燦能不激動?
隻此一匣經書,他就完全懂得長澤茂和高島義興爲什麽要隐瞞自己!
換成自己,說不定要比他們更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