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前有瘋馬,後有冷人
吉貝一直宮外候等商音,見她出來了就迎上笑問:“獨孤德妃沒有爲難你吧。”
商音努努嘴,歡樂地說:“好聽的名聲話人人都喜歡聽,她才不會蠢到去爲難一個說她好話的人,隻是問我願不願進當宮廷樂伶,我才不願意,她就放我出來啦。”
“那就好,她可不是好得罪又難伺候的主。”
吉貝小聲地說了一句,商音微覺困惑,說得好像吉貝伺候過德妃似的,走着走着腳步略停下,手指搭着下巴作思考狀,認真打量吉貝的面容。
吉貝被看得不好意思,摸了摸臉龐笑問:“我臉上有髒污嗎?”
“吉貝,我越看你,越覺得你像一個人,跟德妃身邊的……”
“像一個人?喔?難道我不是人?”吉貝挑出話刺兒打斷,又猛拍商音一記後背嗔怪。
“好啊,吉貝,你竟打我,狗還不打主人呢……”商音睚呲必報。
“狗罵誰呢……”你罵我怼。
“我罵狗呢……”
隔牆有耳,一匹膘肥柴犬埋頭吃食正香,蓦然耳朵豎起跑出來巷口,伸脖子瞪着路人,滿狗臉“我看看誰罵我”的表情,分清楚了青紅皂白,四腿疾馳隻追着那抹橘紅色的衣裙。
狗追我就跑,回雅頌樂坊的路在歡樂裏不覺縮短。
樂坊新進一批伶人,這會子教習的歌舞聲正濃,學的是玄宗時教坊所興盛的李太白三首清平樂:《畫堂晨起》、《名憶蘿月》、《禁庭春晝》。迎着一阙阙和諧多變的音律餘韻,商音像隻小白貓似的在這般曼妙的歌舞裏貓着腳步左顧右盼,突兀又俏皮。
哈,她正欣喜那隻胡貔貅不在,才要豎起腰杆跑過客堂時,胡貔貅正在裏面接待一位中年女人哩!
那隻貔貅千拜托萬拜托地用敬語同那女人說話,跟拜财神爺似的,商音就知道是來教宮廷禮儀的女人。
溜爲上策!她“咻”一下飛快上樓。
“商音,胡樂師叫你呢。”等吉貝推開閣樓早人去樓空,隻見換過的衣服随手扔榻上,以及八方拼湊來的窗簾撕出萬仗逃生鏈,現場狼藉。
那隻貔貅又痛心地狼嚎:“死丫頭!損害公物!扣工錢!十倍扣!不,逃之夭夭情節惡劣!倒欠我一年工錢!”
長安城經過一場晨雨的洗滌,空氣微微漂浮着泥土草香的清新,街土上鋪着一層易幹的砂礫,經陽光照射後街道很快就幹燥起來。風過,不惹半粒塵埃。百姓都好這口幹淨空氣,人群竟跟流水似的絡繹不絕。
商音換了身男式衣袍遊逛在街坊,呵,頭戴绫羅幞頭,面貼假胡,學文人雅客手中持扇,在長安城裏走馬觀花。
乖乖,這可是她第一次扮男裝!裝扮還是從吉貝那兒偷來的。
化身成英俊郎君的風格,商音的自我感覺還不錯!不過也不是白扮男裝,她可惦記着平康坊的花魁呢!
啧啧,一想到這裏,她便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如高中狀元郎般的傲嬌姿态,自戀地想自個玉樹臨風極了。
若用一句唐詩來形容此刻商音的自戀,簡直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長安花在哪裏?不都在平康坊嘛!
馬蹄疾呢?
還真别說,想啥就遇見啥……
離平康坊還差好幾條街,前面突然傳來烈馬嘶鳴,疾馳的鐵蹄轟轟飛起一行塵土,像是萬裏晴空乍出響雷,叫人怎麽不驚恐!街道的行人本是聚攏成堆,現在跟利刀劃布綢似的嘩啦啦裁成兩邊,有些避之不及的行人則連滾帶叫地被撞開,更有人抱着屍體哭嚎:
“了不得了!從哪位貴人家裏闖出來的瘋馬,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馬蹄聲,哭嚎聲,驚悚聲,聲聲交錯,驚天動地。
無數次的午夜夢魇,也是這樣的馬蹄肆無忌憚地逼近商音的視線。馬蹄聲響徹雲霄,噔噔回蕩在她耳朵裏,她吓得小臉煞白,放大的瞳孔無限擴大遠處的驚馬。
那一刻仿佛夢魇重現,商音呆若木雞,潛意識驅使着她不需要跑。因爲在她的夢裏,會揚來長鞭勾栓住驚馬的脖子。
分不清夢與現實,大難臨頭的時刻,她居然站在馬路中間等待那條救命的長鞭出現……
迅猛奔來的無情馬蹄近在咫尺。
“嗚嗚……”馬蹄前垂髫女孩的哭聲也近在咫尺。
正是這種哭聲伴着馬蹄聲,熟悉到能把商音喚醒。
“鞭子……鞭子呢……”商音大夢初醒,夢裏救她命的長鞭不就藏在她的筒靴裏麽!
“瘋馬,看曲姑奶奶教訓你!”
托吉貝的福,商音在武功方面算不上爐火純青,但至少不是入門小白,打個流氓狗,瘋馬之類的還是能赢的。
“騰”一聲長鞭撻地,她揚鞭勾住馬脖,旋身一躍借力淩空,抓穩鞭子順着力道,以上樹翻牆的輕功跨上馬背。
“籲——”伏身勒緊鞭子栓住馬脖,試圖控制驚馬令其停下。驚馬受限難再向前,原地踏步作困獸之鬥,大有安穩下來的局面。
一位貴婦從不遠處推搡人群沖過來,拉起幸免于難的小女孩,驚魂未定,半晌後虛驚一場的歡喜:“真奴,快謝謝這位俠士,他可是出手救了你的命。”
小真奴擡起一雙炯亮的眼睛,那雙眼睛好像會說話,但嘴上卻什麽話也沒有說,隻給馬上的商音磕了一個響頭。
周圍百姓見此紛紛鼓掌,商音難免驕傲,神氣地朝大家笑,對那小女孩揮揮手:“真奴?多麽可愛的名字呀,快家去吧。”
驚馬應是惱羞成怒,安靜後又突然原地揚蹄嘶鳴,商音不谙馬術,功夫最高也就這樣,終究降不住驚馬。驚馬怒揚起兇蹄嘴臉朝天,商音沒抓穩馬鞍,瞬覺得整個人要墜入懸崖般的失控,“哇哇”兩聲尖叫,眼瞅着就要從馬背上掉下來了。
真是神氣不過兩秒。
“完了,今天要摔成肉醬,以後再也不吃肉包子啦……”商音緊閉雙眸,身體極速地下降。
清風悄然掠過,臉龐上有點溫熱的氣息,纖柔的身體被寬厚的手掌輕盈拖起,黑暗中一搓潮濕的衣帛如救命稻草般珍貴。商音緊抓着那隻潮濕的臂膀,睜開眼睛看見一張沒有表情的側臉。
他的眼角微微上揚,吊着三分嚴峻,七分冷寂,漠然的眼眸仿佛是星火燃盡的黑夜,好看的唇因神情過于嚴厲而緊抿,翹起弧度凹出唇窩,銜着一種否決的态度對待這個世間,在芸芸衆生中顯得格格不入。
這樣的人,看得她的呼吸悄然一滞。
光芒萬丈的天空,也因他的到來垂下了幾分暗色。
商音隻感觸到他氣息有活人的溫度,其餘都是冷的,衣帛是濕冷的,發絲是潮冷的,表情冷峻,眼裏有冷光。
就連話也是極爲陰冷。他放開商音,暗罵:“嫌活得膩,别來惹瘋馬。城外十裏的無活峰,那卧着一群餓虎。”
在唐朝,名字後綴“奴”或者“婢”并不是低賤反而是一種昵稱,代表人物有唐太宗稚奴,有他娘長孫皇後觀音婢,還有咱大詩仙的女兒明月奴,相當于今天的“某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