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披着政治外衣救媳婦
李适擺開文房四寶寫秘信,才落筆寫下“慎”字,門外忽一陣風動,警醒得那隻執筆的臂停在空氣裏,筆尖上聚的濃墨滴答斷在箋紙上。
俊挺的身軀一動不動立在門外,從發束服飾上看是男子,但是明亮的光線将她的女性曲線完美地擴張在李适的眼裏。
能躲過雍王府的護衛混進來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
李适擱筆,淡淡問:“來者何人?爲何一言不發?”
門外的她眼中漾着晶瑩的淚花,情切寄詞:“‘紅绡信手舞’,益州一别,已是八年,大王可還記得奴婢?”
是她!
李适記得,他怎會不記得!心中猛然一動,拿筆的手微微一顫,恍如隔世:“紅绡,你終于肯出現了。”
吉貝聽到呼喚才推門而進,一身紅裝燦若朝霞,英氣逼人,緩步現身,端端正正朝李适行跪拜大禮。
李适表情自然地接受她的大禮。
誰也不再是當年的少年,二十餘歲的人了,兩個人在彼此看不到的歲月裏磨煉得成熟,一舉一動,都是一樣的穩重。
“大王,請喚奴婢爲‘吉貝’。”
“喔?吉貝?從何說起?”
吉貝嫣然一笑,眸中細碎的光卻壓抑着無盡的苦楚:“這是當年商音娘子賜予奴婢的名字,奴婢身爲卑賤舞姬,她批評以‘紅绡’取名是看輕女性。吉貝爲花,高不可攀,紅豔不俗,便以此爲名。”
話中一字一句的“奴婢”,李适頓感生疏:“吉貝,我們情分不淺,你不用自稱奴婢。”
她繼續說:“八年前益州一難遇上商音救濟,次日您瞞着我奔向靈武,留信囑咐我要護商音娘子周全,我謹記銘心,眼下她被鄭王逮去,我無能爲力,勞煩大王親自出馬。”說完又是一拜。
李适擡手示意無需再拜:“這何須你求我自會救。當年本王離開益州後你們遭遇了什麽?商音本不姓曲,我去她舅舅家尋時爲何杳無音訊?你又爲何這麽多年不來尋我?”
“益州一别,數月後我們被山賊草寇襲擊,商音的舅舅遇害,我與她遭亂馬踐踏,危難之際被一隊樂班搭救,以此爲生。商音因救我受了重創,死裏逃生後她連自己是誰都不識。”吉貝一面叙訴,嘴中翻入鹹意,淚已潸然成河。
兩人話說了半晌,都是站立,李适不覺腿腳一軟,軀體如被抽了骨髓的癱瘓,半晌才回過神,帶着一點嗔意試探:“難道你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回長安的路?”
也許吉貝真的快忘記自己是誰了。
她跪地請罪,言語哽咽不清:“大王您行事入微,目光仔細,如何會不看出我與德妃的心腹綠绾七分像……若說我與她沒有關系,想必您是第一個不信的……”
從齒間擠出“德妃”二字,嘴唇似乎頂了千噸重。
李适面無訝異,果然是早早猜測到了,唇也沉重地上下動:“所以當年安史戰亂逃難至蜀地,我回頭尋母親,中途遇上的刺客是德妃所爲,你也不是來追随我的,而是來親眼來見證本王的死,回去複命的。我說的可有偏差?”
吉貝絕望,閉眼點頭,叩首請罪,額間一片紅腫,朱砂痣已依稀難辨。
他面冷心熱:“爲了我,你終究背叛了真主。你自小舉目無親,想來德妃對你恩情不淺,你的爲難是人之常情。”
“吉貝自知叛主,無顔見您,不過是借着虛假的軀殼多苟活幾日。”
她說完昂揚拔劍,劍鋒刺得旁人難以直視,那雙淚眸亦不閃避,嚯嚯來回踱劍,一道春風裁柳的利索,标緻容顔立添了兩道怵目驚心的劍傷。
鮮血,滴答滴答,像被人蠻力掰碎的熟石榴,顆顆紅籽落滿地。
吉貝行動之快,李适還來不及反應。如此剛烈的女子,叫人不得不服。
他思考一瞬,才将心思放在正事上:“至于救商,需要你們樂坊的人去鄭王府求人。”
吉貝辭謝告退。來時一襲紅衣漸近,消失時一抹殘紅遠去不見。
李适對外側的暗門呼喚,“早知你來了,進來吧。”
謹終現身,行禮道:“卑職想不不到,紅绡的秉性這般剛毅,若非她對大王有情,否則早變成德妃手上不錯的棋子。”
怪道“情”字誤人!吉貝若不想受制于德妃,假裝異地遇難,也是不錯的下場。
李适似乎都能理解。
一絲狠厲掃去他眼中的霜寒,命令道:“走,去鄭王府。”
天上的烏雲像大黑魚的鱗片密密麻麻地排列,黑壓壓沉下來,仿佛要一口吞噬世上的草木生靈。
鄭王府在永嘉坊,此時府外跪列着幾十張黑臉,是雅頌樂坊的人,也是李适的逼迫之計。
獨孤默在不遠處,看着雍王下了儀仗,緩緩走入鄭王府。
李邈正與忘憂作樂,絲竹管弦,舞樂不休。有人通報雍王來訪,李毛一揚,才悠哉悠哉地退去歌舞。
四下無人,兩位王爺身邊隻站着自各的侍衛。
“我的庶長兄啊,今兒東風刮得夠猛的,都把你從雍王府刮到我鄭王府來了!”李邈幾分玩笑,擺手扇風說風涼話,話中的“庶”字将李适的心頭刺更紮深幾分。
李适知他向來不客氣,“不隻是把我刮來了,也一并把某個樂坊的人刮來了。爲兄上門來相商戰事,卻聽說二弟關押了一名樂伶。”
“一位秋娘殺了我的愛馬,她一條賤命不值一提。”卑賤的命,在李邈手裏就如螞蟻一般渺小。
李适漠視。
李邈笑得陰險,不緊不慢的語氣像是在炫耀:“西部邊防的兵權,不過幾日我便伸手等父親下诏賜兵符,委以大任。不好意思,委屈你這個兵馬大元帥了。”
某人一開口,差點說的就不是人話。李适心中聚集的忿恨如抽絲剝繭,一觸即發。他打定主意猛然直立,抽刀怒喝:“李邈,你敢!”
刹那,兄弟間隔的桌案響一聲木裂的哀嚎,華麗的紫玉寶刀入木三分。
耿不疑跟謹終臉色微驚,小心翼翼望向粗脾氣爆發的李适。
李邈毫不示弱,狠話不留情面:“天下兵馬大元帥的位置原是父親允諾我的,半年前,你不過憑着郭子儀的光,擔任挂名元帥,在名義上統軍平定了戰亂。如今郭子儀功高震主,父親已經動了削他兵權的念頭,你沒了中流砥柱坐鎮,又是一個無名分的賤妾肚裏爬出來的皇子,沒有母族的擁護,我有何不敢!”怒話間,他的唾沫噴出千裏之外。
“就爲你暗自抓捕的無辜樂伶;就爲王府門前跪的那幾十個樂伶;就爲你的寶馬兩月前踏死長安百姓,你就不敢!”三連接的呵斥,李适的語速急厲又軟和下來,“近來多事之秋,父親若是知道這些,你難辭其咎。”
兩番不分伯仲的對峙,僵持不下。
李邈的目光移到桌上的紫玉寶刀,木案的傷口同愛馬的傷口如出一轍,在細嚼李适的“馬踏死人”那句,明白大半。
“我知道了,父親賜我的愛馬,原來是你殺了它。”
“我不否認。”殺馬之人,回答得義正言辭。
兩位侍衛的目光各自投向自己的主子。
謹終欲吭聲阻止李适承認,已然來不及。他沒想到李适會幹脆利落地承認,等于暴露了野心,赤裸光明地展開東宮之争的較量。
而耿不疑則準備好勸架的動作,因爲李邈暴躁起來與瘋馬無異,真怕他會拔出木案上的刀插入李适的胸膛。
就在兩位侍衛各揣心思時,窗外的驟然風雨代替了屋内的風雨,落下的大雨如千軍萬馬征戰沙場。
被握住把柄的那方隻能息事自保,弱勢地松了口:“耿不疑,去暗牢,放人。”
耿不疑遵命退下。
李邈壓抑着心中的怒火,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心腹告退前跟李适互換了一個淺顯的眼神。
鄭王府外,晝雨才歇,屋檐瓦角斷斷續續墜下雨滴。
李适走過幽暗無光的逼仄小道,其中有一農夫持掃帚佯裝清地,低聲道:“主人,屬下原想禍水東引,不知引錯方向,害曲娘子受苦。”
“掩護身份,多加留意。”
一條不起眼的暗道,腳步不曾停過,話已連貫完畢。
李适來到轎攆,歸去。
轎廂内,謹終處于外座,警惕路上沒有異常情況後忠言道:“大王,那馬是陛下親賜之物,您方才承認殺之,實在欠妥。”
那個聲音陰森森地回答:“若牽連的是别人,也不用着走這一遭。”
“至于商音小娘子……”謹終欲言又止,十分不解,“大王大可直接要求鄭王放人就是,您何故要提政事激怒他再添一層恨意。”
李适嘴角微揚,像笑,可目光毫無喜意,“謹終,一個想成功的人,不能将軟肋示于敵人面前。想成功救人,就要揣着糊塗裝不相幹。”
謹終豁然開朗。
路程已過一大段,再過下一個轉角,李适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平民衫袍跳下馬車,與相反的方向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