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巧舌
元載退下後,劉清潭瞅見皇帝煩躁得将手中的折子都拍下禦案來了,便連忙呈上安神的貢茶。
再拾起地上的奏折,署名是禦史大夫黎幹,于是,鬼祟的目光迅速撇過其間的文字,瞄到“獨孤妃爲後,韓王爲東宮”字樣。
“清潭啊。”
皇帝帶着憂愁呼喚,劉清潭自然是要勸尉,溫和地應說:“不知黎大夫勸了大家什麽,又讓大家勞心了。”
皇帝揉了揉太陽穴,眸底滄桑:“左右還是立東宮的事情,前腳雍王一黨剛貶過鄭王拍拍屁股走了,現在靠向韓王的人又打着貶雍王的名号跟來了。”
劉清潭笑着俯身奉茶,微微啓唇似乎是有話要說,這種小表情難逃皇帝的法眼,于是聖命探問:“你想說什麽就說吧,不用憋着。”
“大家恕奴直言,奴才敢說。”
皇帝不耐煩地點點頭,閉眼按摩着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藏私心的話便畢恭畢敬地道來:
“鄭王與雍王年少有爲,在他們之間的确是難以抉擇。可陛下不要忘記了太子之母則爲國母,安史之亂一出,崔氏爲楊賊外戚,沈氏又身負污名,更不容于皇室,都不堪爲國母之表率。眼下大唐百廢待興,正缺國棟人才,獨孤氏一族乃武将侯傑,人傑輩出,宜攏絡人心爲大唐效力。獨孤妃的韓王雖年幼,勝在稚子性淨,毫無争位之意,陛下又正值英年,何患沒有精力去栽培東宮。”
“嗯,不錯!就是話說多了點,你的想法與黎幹真是‘道殊同歸’。”皇帝倏地睜開眼睛,一雙吊眼如同寶劍出鞘,睿智炯亮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老奴日日在聖駕身邊侍奉,怎會有與他們相商的機會,道殊同歸說明如此想法的不隻是奴一人。”聽聞聖言有嗔意,劉清潭惶恐跪下來,忙辯白。
“朕早恕你直言,你無需惶恐。”
“大家英明。”劉清潭暗自松了一口氣。
皇帝想到其中不妥,笑了笑說:“獨孤妃一族本姓李,朕與她早違了‘同姓不通婚’的婚律,她若爲國母,豈非天子先觸法。這一點,清潭啊,你怎麽沒想到呢?”
當朝,同姓之人不可通婚,故皇帝如此說。
劉清潭巧舌如簧:“大家即爲天子,誰敢說天子不是。時至今日,前朝妃嫔之中,比這大有議論的多了去了,誰又敢責天子的不是。再者,獨孤妃不恢複本姓,自然不落人口舌。”
這一字一句,都是朝韓王靠攏的意思。
可眼下大唐才遭過劫難,十歲小兒如何立爲東宮!
皇帝再寵愛韓王之母也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實在覺得宦官的話無趣得很,揮揮皇袍趕人:“朕靜一下,下去做你本分去吧。”
劉清潭退出甘露殿,去吩咐小官宦灑掃事務時,遇見賞景的獨孤德妃,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若無其事地行禮,走過。
禦花園中,黃莺婉轉,大好春光景緻萬千,牡丹新發,蛱蝶款款飛。
“旻旻……”獨孤妍在這一頭慈愛地招手。
小公主從那一頭的牡丹花叢中跑出來,花香浸染了薄薄的春衫,影過,風生香,蝶從她身邊飛過,小手捧着一朵重瓣層疊的雲霞牡丹親昵喚向母親,“娘娘,娘娘……”
獨孤妍迎上去,半蹲扶望着女兒,旻旻便将牡丹花插入母親的高雲發髻,稚氣吟着剛學會的詩句:“‘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娘娘如此動人,人襯得花更豔麗,花便染得人生香。”
一張小嘴,被母親教得貫會講甜話,引出一陣咯咯笑聲,身邊的宮娥也跟着笑眼盈盈。
獨孤妍的手掌撫着女兒燦爛的臉龐,笑問:“旻旻,還記得娘娘給你講過‘愛屋及烏’的故事嗎,要是你耶耶站在面前,可知道如何逗他開心?”
旻旻自小會察言觀色,聰明伶俐,明白地點點頭,又貪入花叢忽隐忽現,頑鬧地惹一身的花香。
獨孤妍囑咐完後走到不遠處的涼亭,目光從女兒身上撤離,對着湖光悠閑地品茶。
正巧,煩悶的皇帝來到禦花園賞景,遠遠瞧見愛妃的身影,欲要前往一同賞湖色,路過一旁的牡丹花叢,瞧見那個可愛的小身影如靈動的彩蝶,從象白的石柱翩翩繞入花叢中,轉來轉去總叫人抓不住。
于是走去笑贊:“今年的牡丹,開得正妙,花叢裏頭藏的可是花仙子?”
一襲花香撲出來,小身軀撲到皇帝懷裏,挽着他的臂嗤嗤笑:“耶耶,是旻旻啊!”
皇帝抱起愛女,富貴的香味沁入心肺,龍袍也頓時生香,“旻兒如此愛花,耶耶命宮婢摘折幾枝送到你房中,可好?”
“不好。”小公主搖搖頭。
“喔?怎麽不好?前日你的升平阿姊還折回屋裏插花點綴呢。”
“春泥是花的命源,枝是傳送營養的途徑,鮮花隻有在陽光下自由舒展,才能順應自然開得長久。”小公主已到始龀年齡,雖有缺齒,但句句咬字清晰。
皇帝又問:“那旻旻最喜歡什麽花呢?”
“先前喜歡池蓮,淤泥不染,現在更愛牡丹。”
“喔?牡丹如何好過蓮花呢?”皇帝被引了興趣,也作出孩童說話的青澀語氣。
小公主嗤嗤笑:“牡丹千好萬好,旻旻鍾愛牡丹,隻因爲它是耶耶喜歡的花。近日女兒讀到《說苑》貴法一卷,‘愛其人者,兼愛屋上之烏’,旻旻愛耶耶,自然會喜愛耶耶所喜愛的一切,并且精心呵護。”
“喔,那耶耶不喜愛的東西,你也就一樣讨厭喽?”皇帝逗娃的口吻。
“不,耶耶讨厭的東西不一定被世道所排斥厭惡,可它有什麽錯呢!難道隻因爲耶耶是天子嗎?所以,耶耶讨厭的,旻旻就算是委屈自己也要去保護它。”
小道理,甚足。
“聽伺候耶耶的宮婢說,耶耶總爲國事操心到很晚,旻旻幫不了什麽,隻能向牡丹仙子祈求,能庇佑大唐風調雨順,繁華興盛,就如這叢逢春興榮的牡丹。”
升平像旻旻這樣大的時候,隻會撒嬌任性,蠻橫跋扈,小年齡的皇室子女嬌生慣養些本無可厚非,如今五公主卻能道出一番慰藉之言,實在難得。
近來國事如交寒積雪壓迫在皇帝心中,此時小女兒的陽光笑顔融化了他心中積雪,萦繞于腦中的陰霾頓時掃空。
“耶耶,您聞,這是什麽味道?”小公主将衫袖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嗅了嗅,“自然是牡丹花香。
“耶耶怎麽不明白,旻旻方才将大唐比作春日牡丹,花香難道不是大唐繁盛富饒的味道嗎?”
一張櫻桃小嘴好似抹過蜜一般,溜溜的巧話篇篇而出。
“哈哈!旻旻甚得我心!”
皇帝仰天大笑,燦爛的陽光全聚在龍顔上,更顯得聖心大悅,随後下了一道不可采折宮中牡丹的口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