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爲伊梳妝
因代宗皇帝擔心兩兒傷勢,便留李适與李邈在皇城休養了一陣子,兩兄弟一時無話。次日午時,他們從皇城回府。
王歆慣常準備好精緻的衣食起居,恭迎自己的夫君回府。原以爲自己的心意要備受冷落,誰料到李适不比往日絕情,冷冷道了一聲謝。
細想過後的王歆一點也不開心,她知道這是因爲兄長王耀卿要來府上拜訪的原因。
畢竟,李适終究有話要跟王耀卿促膝長談。
站在花圃前的王歆早知道一場移花接木的替嫁終究要掀開,目光停留在君影草開的伶仃白花上,她咬了咬唇,亦如黃連咬入齒間的苦澀。
初夏是君影草的花季,王府後院的君影草原應該開得十分漂亮,這種草生芽開花像是稻苗結穗一般,一串一串的玲珑白花倒挂金鍾地綴在碧綠葉間,可愛又迷人。而今年君影草不怎麽長好,花朵才盛開一段時日就連帶着綠葉逐漸萎靡。
一同旁邊的幾瓦水仙盆栽都好不到哪裏去,才翻出的新葉已然枯萎。
“呀,夫人,君影草枯了,怎麽邊上的水仙也跟着枯了?這可是新引進的品種呀,花期都還沒怎麽長呢。”蒹葭年齡不大,一看到枯萎的花便滿臉是小女生的驚訝與惋惜。
最喜愛的水仙花枯萎了,王歆一點兒傷春秋悲的心思也沒有,冷靜地道:“兩敗俱傷,有得必有失,沒有什麽可惜的。”
其他花香跟着薰風襲來,蒹葭擡着稚嫩的臉龐,聽不懂主子說的話。
會看眼色的玉樹見君影草枯萎了,就連忙把水仙盆栽抱走扔掉。
花園的另一頭,是王府的畫閣樓院。
“商音,你從入王府那天,我曾說過,要引你見一位人物,他馬上就來了。”李适說着拉商音到梳妝的銅花鏡面前,精緻華麗的妝奁上擺着琳琅钗環,胭脂水粉的香味呼之欲出,“你扮回女裝去見他。”
這陣頭搞得好像是老鸨包裝女兒要賣出去似的,一頭霧水的商音摸了摸頭腦,卻是什麽也沒摸到,一點都不理解李适的新花樣。
“那見了這位人物,大王是不是該放我走了。”
“不會,你一輩子都離不開我身邊了。”
聽他說這樣的話,商音滋味難言,頭上紗帽忽得一松掉了,她正要低頭看帽子時簪子如長了翅膀飛出,一叢萬縷青絲似是九天瀑布飛瀉在他掌上,君影草的香盈繞着暧昧溢漫了整個房間。
他動了動鼻翼,靈敏地嗅出了花香,似笑非笑地道:“怪不得呢,我說王府花園裏君影草的花怎麽開得越來越慢,原來是有偷花賊摘去做沐發的香料了。”
“喂,你拔我簪子幹什麽嘛?大王就可以這麽無禮嗎?給你當了那麽久的侍衛,偷你幾株花不過份吧!”
商音說着就要奪過簪子,李适迅速将簪子扔到妝奁旁,雙手往她肩上一摁,她已穩穩地坐在月牙凳上,一對郎才女貌的影像已被明晃晃的銅鏡攬入懷内。
他親昵地将唇貼到她耳邊,看着鏡子裏的人道:“不要亂動,我身上的傷口要是裂開了,我疼不要緊,怕你會心疼。”
“……”
她乖乖地聽話還真一點都不亂動了,心想,如此輕薄的語言,怎麽這個正經冷漠的大王也學得如此歪風邪氣來。
還學無止境!
李适拿起鏡旁的鎏金縷空雙鳥梳,篦子的齒牙一節節穿梭在商音的青絲間,從發梢到發尾。
商音凝視着鏡子裏的他,他爲女子梳頭是那樣娴熟,每一順篦齒從頭皮擦過,像是春夜雨露滋潤在大地上,蓄于土壤中的綠草要蹭蹭冒出來,真是舒服。
商音覺得被他這一篦,頭發都要茂盛了不少。
“你從前都爲誰如此蓖頭?”
“爲我母親。”邊說着,笑容在銅鏡中盛開。
難得一睹這樣輕松的笑容,也隻有談到母親他才會如此吧。
商音忽然生出讓那面鏡子的景象凝結在這一瞬間的奇特想法,好讓他的笑容宛若貼在窗棂上的彩勝,日日可見,永生不滅。
第一次知道李适這麽會爲女子梳發髻,紮好的一束青絲在他手上盤繞兩下,插入固定簪疊出随雲髻,靈巧的手法像是翻花繩一樣,先勾起哪一縷繞過哪一處,又從哪一縷分出一小股盤繞到哪一處,幾支翠環錦上添花,一舉一動通過銅鏡清楚地落在商音眼裏。
最後他往發髻間輕輕簪入一支雙股短發钗。
那發钗非市面之貨,不俗之物。
交股處的钗身雕出一朵珍珠般大小的苞蕾,钗面以兩片薄金的蔓葉成雙并列,葉脈雕镂出一對蝴蝶的紋樣,細膩得像是天然生成。
“這支蔓草蝴蝶紋銀钗,是我母親最喜歡的發钗,我從她被……”
話正說着,未完的突然哽咽在喉嚨裏,像是心被發钗刺痛了,李适掙紮兩下繼續說,“母親被囚于掖庭當年,我與父親去救人時,隻見發钗不見人。”
商音将發钗輕取下,重新還到他手裏:“既然是你母親最後的東西,我不配戴它。”
李适卻依舊替她插回發髻間,“我想叫你戴着它,我母親的東西,總要以它該有的方式繼續展現在世上,否則暗無天日地鎖在箱籠裏有什麽意思。”
看到他弱性的一面,商音不忍拒絕,卻之不恭。這個話題再說下去的話,悲傷要洶湧成河了。
“梳好了發髻,你換身衣服吧。”李适指了指旁邊端案上疊好的衣裙,随後走出去關了門。
衣裙以白玉色,淡橘,橘紅三種顔色深淺漸變,層層交織,宛如天邊彩霞,甚是好看。
柔軟華錦上是一針一線不敢怠慢的繡紋,一寸一尺都是合身的比例,坐時衣帶萦纖草,行即裙裾掃落梅,無疑是爲她量身定做。
嗯,是商音喜歡的!
隻是,與她的身份有些不符合,要是以今日的穿着打扮走上街,定要被巡邏的人當成誰家走逃的奴妾給抓起來。
他親手爲梳的發髻,披上量身定做的衣裳,商音照照鏡子,都覺得自己一時之間變成了貴婦。
咦,爲什麽腦海裏蹦出來的詞是“貴婦”,黃花大閨女的,不應當是“千金”麽?
門外面謹終的聲音響起:“大王,聖人遣人賜了熊蹯來,還請移步。”
李适點頭:“商音,那我先去一步,你換好衣服就到前堂來。”
“喔,知道了——”
商音漫不經心地回答,聽着李适的腳步一步步離開,咬着手指有絲猶豫起來。察覺門口忽有人影,她疑狐道:“咦,你不是走了麽?”
連說邊打開閣門,卻又誰都沒有看見,正要想什麽時,一個男人的衣袍像黑風一樣卷過,脖頸上忽而一指重擊襲來,商音腳下一軟,即刻沒了意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