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是沈妃嗎
一支支玫瑰紅的斜陽似織成了朱紗輕盈地鋪在山坡上,山中一壁瑟瑟一壁紅,有寺廟撞出晚鍾在谷澗中回蕩出來,萬籁俱寂,惟聞鍾磬音。
商音睜開眼睛,那鍾聲像是有吸引力般,将意識從遙遠的十六年前拉回現在。
她擡手看看屬于成年人的手掌,視線中的掌紋逐漸清晰,同時腦子也清醒了,确定昏迷前是在秦嶺,而不是在山賊的馬蹄下。
一切仿佛是做了個夢,夢醒後擁那麽沉重的記憶,忘掉的人一一冒出來,敬愛可親的爺娘與家舅,文質彬彬的阿兄耀卿,娟好靜秀的阿姊王歆,一并那個讨厭的大娘,名字就不想提了。喔,還有那麽早就認識的李适,他竟一直将流星留着,吉貝果然是老天爺派錯了的保護神,原來是他的紅绡。
用了許久胡師傅送的鞭子,竟然是當年馬蹄下的救命鞭。
如今,又是誰在秦嶺救她回來?
商音看了看躺的簡陋木榻,周圍寡淡的布置懶懶散散幾樣而已,聞到的香火味是終年累積才有的濃烈,想起身時,渾身似是将骨肉拆過重聚般的疼痛,手腳上纏的厚實白布竟将她裹成了布偶人。
勉強爬起來找雙鞋穿了,攙扶着家具走出門口,轉角邊的青灰亭壁裏莊嚴列着彌勒佛像,一眼望出這是一座寺廟,北邊的矮挫院牆冒出一棵綠得油亮的銀杏樹,那兒傳出尼姑做晚課的梵歌吟唱聲,所以現在沒有人理會商音。
半晌,終有一個老尼姑過來,豎起手掌虔誠道:“阿彌陀佛,施主總算是醒了。”
“我睡了很久嗎?”商音問。
“半月有餘。”
“多謝恩人大師相救。如今這是何方?”
尼姑的回答緩慢而平淡,甚至面無表情:“施主謝錯人了。瑞真師父化緣歸山,途中救得施主,此地乃天峪山口白塔庵。”
“瑞真師父在何處,我應該當面道謝。”
“她見你時自會來,施主安心歇下,無須多念。”
“好,還請大師替我表明謝意。”商音也用她們的禮虔誠地回敬。
原來這陣子已經半個月過去了,商音蒼涼地打量這個小寺廟,地理位置處在高高的無名山頭上,能見對面的終南山一角,廟裏是與世隔絕的甯靜,一個來往的香客也沒有,想必李适也難找到此處。
再看看自己落魄的模樣,已不是從王府出來的裝束,商音一下子想到了什麽,摸摸發髻再照照銅鏡,那支蔓草蝴蝶紋銀钗不見了!慌得她翻了下屋子。
原來被人靜放在薄枕底下。
商音心有餘悸地想,丢了流星,還好這等重要的東西沒有丢。
因爲手臂傷到了骨骼,日常的穿衣吃飯已是勉強動得,但是梳發髻這等繁瑣的事就持續不住多久的力度,商音索性無心束發,隻用幾道絲綢将長發紮着,也不會十分無禮。
眼下有傷在身,一時難下山,該給雅頌樂坊先報個平安,商音第二天就找尼姑問有沒有信鴿,信使之類的,可她們與紅塵實在太無瓜葛了!若走到驿站去派信,都差不多能回到長安城了。
她很無聊地坐在那棵銀杏樹下讓時間溜過,擡頭凝視着綠色的扇形葉子被風輕輕帶動,有細如針的煙雨輕輕打在上面,漸漸的,身世浮沉雨打萍的心情也在商音心中油然而生。
突然,牆角外頭有飛禽的撲聲,一直徘徊在某個地方愉悅地嘎嘎叫,是大雁的聲音,商音奇怪起來,莫非這附近有大雁栖息的沼澤地?
詢問了一個老尼姑後才知道,那是瑞真師父撿來飼養的兩隻殇雁,前陣子下蛋,現在已經有了好幾隻雛雁。
商音穿過院牆,順着方向走去後山,看見一淌黃泥巴的小水窪,不是十分清澈但也不渾濁,周邊一叢叢的蒹葭高到了膝蓋,雁窩就搭在蒹葭叢裏,有老尼姑采一把青嫩的野草摞過去,它們啄得更喜悅了。
想必這位尼姑就是恩人瑞真大師了,商音不等她轉過來就拜禮道:“商音多謝大師相救,恐家人擔心,明日欲要下山,故來探望一下瑞真師父。”
瑞真聽到聲音也沒扭過頭,一雙結滿粗繭的手不緊不慢地将嫩草摞給雛雁,啓唇一句恬淡的話:“無需言謝,該把傷養好行動也利索些。”
一舉一動中,隻見瑞真師父的那張側臉,隐約間有幾分神秘,商音想歪頭窺探時對方又大方地正面轉過來,頰面有一片舊年燙傷的疤吓了她一跳!
身體微微怔地後傾,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身上掉了出來,商音也沒顧得低頭看,唯恐對方在意自己被吓到而自卑,她便不太好意思地露了個笑。
瑞真師父緩慢地走過來,舊而褪色的尼姑袍帶着風連同周邊的芨芨草沙沙響,她拾起商音掉落的蔓葉蝴蝶簪子,遞道:“貧尼早年間臉部被香油所燙,醜陋的樣貌吓到施主了。”
商音接過簪子,禮儀周全:“師父救命大恩,心善才是美,是奴家無禮亵渎師父了。”
風一吹過,商音的長瀑青絲繞起絲結,瑞真阿彌陀佛地說:“寺廟清淨,菩薩在上,施主不應青絲披散,失于儀表,施主若不嫌棄,貧尼可爲施主束發。”
“好,那就有勞師父了。”
出家人都不蓄發,寺廟裏也找不出一把正經的梳子,幸而商音出門時髻上有發飾的篦梳,雖然篦齒少但也能派上用場。以草墩爲凳,明水爲鏡,一縷縷青絲在瑞真師父的指間繞成随雲髻,束發的手法竟然有幾分娴熟靈巧,完畢,那支蔓草蝴蝶簪作爲點綴插入發髻。
商音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樣子,随雲髻,盤卷如随雲般,水面清楚地倒映出發髻上的細枝末節,形象得像是将天上的雲朵攬到了池水裏。
前一刻,給自己梳這種發髻的人還是李适。
她不禁對着水面上的影子驚歎:“沒想到一個出家人也會挽宮髻。”
“貧尼救起施主時,施主便是如此發髻。”
“喔,對呢。”商音反應過來了,但是視線還是沒有離開水面。
因爲便于梳發,所以瑞真盤坐的石塊微微高着商音一層,五官也在水面上一清二楚地倒影出來,哈,想不到商音會通過這樣的方式仔細地打量她吧!
商音一動不動,眼如明鏡般盯着水面,忽略掉瑞真臉上的傷疤,水的柔澈将那眉眼鼻唇覆上一層嫩光,恍如李适密室中再現的那副仕女宮圖。
瑞真替她挽好發髻,緩慢起身準備要離開。
商音也立即起身,對着那個背影忽然喚出兩個字:“沈妃。”
那個背影沒有停下,像是空氣依然安靜般的無事,腳步也沒有停下仍舊梭梭地離開。
“沈妃”其實隻是一個虛名,外人爲尊敬而稱呼罷了,聖人并沒有正式冊封。商音追上去,換了一種叫法:“李适的阿娘,是您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