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甘爲束縛?
“商音,這都是父親糊塗,移花接木犯了罪!你不要責怪你阿姊!爲父日夜良心難安,如今你回來就好了,你所失去的,我們會加倍補償你……”
許是愧疚,這般曆經世事的中年男子,蓄積的淚一下湧出,整張臉,像一個皮皺了的瓜飽受雨打,盤坐做在茵毯上的姿勢差點要變成跪地。
天下都是子女跟父親忏悔,父親對子女忏悔,倒是第一次見。
商音饒是眼淚倒流,吸了下鼻翼一番妝容未濕,冷漠問:“那我阿娘去世了,又算怎麽一回事?您将她的靈位,放入王家宗祠了嗎?”
與其說是詢問,更不如說是質問。
這話問得王遇呼吸一滞,否定的答案在他臉上暴露無遺,好半晌才解釋說:“兄長遇害,女兒遇害,對你娘來說是何等打擊,她才憂傷而終。那時的雍王爲了取消婚事,執意要查出你的存在,揪出王家欺瞞頂替的事實,父親也是逼不得已才抹去你娘在王家的存在呀!”
“現在父親如願了,阿姊是他的良娣,将來太子一繼位,您就是外戚大臣。”商音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情緒說出這樣一句冷不丁的話,諷刺至極。
王遇少不得要安慰:“孩子啊,若當年你在,又如何會輪到你阿姊。你要知道,那也是無奈之舉,莫要以爲父親偏心,大錯已鑄,你與歆兒如今也無法各歸各位,父親今後也會爲你張羅一位如願的婆家,不比太子差。”
“是,兒明白了。”她揮袖在眼角一擦而過,失望的眼神,起身,恭敬行了大禮:“父親大人,不肖女商音多年來未歸家,讓父母擔憂了。”
扶起女兒的那雙手,激動如篩糠,像是要将多年來的内疚從良心裏篩出去。
繁星夜下,商音躺在樂坊的屋檐上,天階夜色涼如水,卧看牛郎織女星,星光落在她的眼睛裏,就像是寶石落在清潭裏那樣的水亮。
屋裏,王遇因爲感謝胡樂師的恩德,話不明說,打着雇主的旗号送了一些禮物給樂坊。胡樂師連睡覺都樂得合不攏嘴,還認爲這是商音在王越家撈來的油水呢!
“商音,從永興坊回來,你就一句話都不說,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吉貝來到商音身邊,坐在邊上問。
因爲小時候商音沒有跟吉貝提過自己的家,所以吉貝一點也不知道商音跟王歆之間的關系,也不知道王家那場移花接木的故事。
商音緩緩将視線從星空移到吉貝身上,微微一笑,拉着她的衣袍示意一起躺下來欣賞這美妙的星空。
“吉貝,馬上就要到七月七日了,牛郎跟織女很快就要見面啦,他們是多麽悲涼。”
“以前我也覺得這個故事很悲涼,到了如今,我卻改變了之前的想法。”吉貝躺下來,目光漫無目的地送向天際,像是在憐望那缥缈銀河間的牛郎織女,“因爲那條銀河,很多人都怪王母狠心,也批判冷血無情的天條,天上人間不相見,可這就是人仙殊途啊,明知不可爲而爲之,世間大部分的悲劇,不是别人強加的,是自己選出來的。”
吉貝說了一串古怪又凄涼的實話,從前,她是不聊關于神談鬼話的,如今第一次聽到,商音扭過去看看吉貝,剛好看見那半張面具的側臉,沒有表情。
“所以,這就是束縛,人人都渴望自由,要逃開束縛,卻不知早像小飛蟲一樣陷在蜘蛛網裏了。唉……”
商音歎氣地翻了個身,睡着了。
七月七,綴在九霄碧空上的月亮成了衆生仰望的對象,正所謂,家家乞巧望秋月,穿盡紅絲幾萬條。
樂坊的秋娘們可忙碌啦,就算趕不上玄宗時代的乞巧樓,自己還不能樂呵樂呵麽!于是庭院前,花花綠綠的身影忙碌過後,鮮香瓜果擺了一道,清澈碗水擺了一道,繡針細線也擺了一道,通通都是拿來測心靈手巧的玩意。
商音扮好男裝後走出來,瞅見擅筝的鏡娘将手中銀針朝碗水輕輕一撚,銀針浮在水面,瞅着碗底的倒影歡呼起來:“我能撚出花朵的形狀來了!商音,你快來撚一個!”
另一位爬在梯架子上的秋娘爲捉不到蜘蛛急得蹿上跳下的,急得滿頭是汗:“商音,快叫吉貝來幫幫我,她身手好,就不信捉不了一盒‘喜蛛應巧’!”
……
“商音,你想挨金吾衛的闆子呀!幕鼓聲要響了,七夕可不是上元節,不解宵禁的!喂!要揭晚食啦!有巧果呢,斫餅吃不吃呀!”胡樂師對着門拐角的那一抹身影來不及地喚。
“胡師傅,我不吃了,記得要給我的草兔加節日餐喔!——”拉長的音調從樂坊門口折進來。
有一個地方總是宵禁之外!商音心裏回答說。
自然是平康坊啦!
許久不見忘憂了,商音一進平康坊南曲,立馬被紙醉金迷的氣息團團圍住,迎客的老鸨黃瓜塗嫩漆地擁上來,滿是金錢的嘴臉招待:“哎呀,少郎君,今兒怎麽沒跟獨孤郎君一起來呀!”
“悶得慌,忘憂呢,我找她聽個曲兒。”商音賊溜溜,輕快吹出一口哨。
“呀,忘憂今有客人點名留沐呢,不方便見客。”
忘憂除了鄭王還瞧得上别人?
商音正暗自驚奇,熟悉的風流豪言鑽入耳内:“我獨孤某出兩倍的錢,快去爲這位郎君把忘憂喚出來!”
言畢,一袋銅闆沉沉地扔到老鸨手裏,差點沒砸跌了她。
老鸨見錢眼開,眼睛睜得比銅闆還大,掂量下錢袋又笑眯眯地賠禮:“多少個夜晚與忘憂歡好的都是頂尖的貴客,就是不敢保證将人給您帶來,隻求獨孤将軍别賴我去請人的路費了。”
看着老鸨妖娆地離開,商音心裏湧出一股難受,雖然不是日日待在忘憂身邊親眼目睹,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鄭王跟忘憂好得跟蜜裏調油似的,甚至兩人互爲知己。
爲什麽!忘憂不是雅妓麽?爲什麽!鄭王不是有權有錢嗎?她出于淤泥本不染,明明有了依仗還是陷入了這等渠溝!
爲什麽,她也心甘情願被這世道添了層束縛!
“喂,你在想什麽?眉頭都要皺出字來了!”他手指一敲,聲兒響地扣在商音額上。
商音才回神眯眼瞅瞅這個一擲千金的男人,不錯,那張風流色相真是因地制宜,“獨孤默,士别三日,你真是一點也沒變呀!”
“哈哈,何止是别了三日,哪怕别了三載,我對你的心也不變,日月可鑒!”對方一調戲,甜言蜜語,齁得人牙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