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二十三郎韋臯
聽說南陽來的那位“乘龍快婿”劉斌已經拜訪過父親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家中奴仆都一緻稱呼他爲“郎子”,也就是“姑爺”的意思。
稱呼都比那張臉都來得快,商音還沒見過尊容呢!
不過眼下商音的精力沒怎麽放在這個未婚夫上,換上一身蜀錦的男衫,與獨孤默進出府衙得勤快。
如今的蜀地刺史名叫章仇公,輔助事務的判官是楊炎,這便是楊落雁的父親。兩人上任也才有一年的時間,自從朝廷派四品大将軍獨孤默來助他們平獠,他倆如獲甘霖般舒了一口緊張的氣息。
結合近幾年關于獠寇的案宗來查他們的窩巢蹤迹,獨孤默翻到商音舅舅那一宗,揉了揉眼角的桃花痣做思考,循着記錄推敲指疑:“曲丫頭,你舅舅雲歸是蒲江縣藥商,卷宗記錄夫婦倆于天寶十五載十二月被山賊攔藥車劫财,遇害于蒲江山口。那年剛好是玄宗皇帝避安史之亂入蜀不久,益州升成都府,蒲江歸成都管轄,那時府衙林立,治安都有所提升,壓獠的力度并不差。可那一年除了你舅舅跟舅母出事,再沒有獠寇作亂的記錄,他們既要劫财,似乎不會選你舅舅這樣清貧的藥商下手,那道山口是商紳頻繁入城之路,沒道理隻劫你舅舅的車啊!”
商音冷漠地翻過手中的卷宗,“就連你一個外人也能瞧出其中的端倪,可見當時我父親是如何敷衍了事。”
“怪不得你父親不敢查,那麽一大家子人,若真引來了賊寇的報複也不是玩的。”獨孤默聽出了她心裏的不平,便站在王遇的立場上說了句安慰的話。
商音沒有回答,獨孤默擡起目光看去時,她柔軟地倚在書架旁,像暮夜裏倒垂的金鈴花般雅靜憐弱,抿緊着微微發白的唇,那雙容光幽微的雙眸在細長睫毛的陰影下顯得黯淡,目光渙散,沒有焦距,沒有感情地對着竹簡上某列文字。
他十分不喜歡看見這樣的她,張口擡杠:“喂,你把話說回去,我怎麽就是外人了?我可是你嫂子的侄兒。”
“喔,侄兒,你好。”
“……”
商音擡頭瞅了一眼,一本正經地打了個招呼,他的五官開始不服氣地扭曲起來,她咯咯解釋:“沒錯呀,潘安跟質兒他們喚你‘表兄’,你們就是同輩,自然都是我侄兒了。”
獨孤默怔然地僵住,吃了個癟,也說不出哪兒不對,總之就是不對!大呼:“謬論,你這是謬論!”
怎麽就莫名其妙矮了一輩呢!
不該是這樣呀!
他想了半晌才把道理揪出來:“我給你講,你看啊,按‘長嫂爲母’的說法來講,你相當于是我姑姑的女兒,所以你應該跟潘安他們喚我一聲‘表兄’!”
“不對,你跟潘安是同輩,那就是我侄兒。”
“是我表兄!”
“是侄兒!”
……
兩個人磕絆吵起來,你回一句我搶一句地離開宗卷室,他們一有矛盾,總是吵也吵不大,但也很難歇得了。
路過府衙的點兵校場,正遇見獨孤默麾下的韋校尉清點差吏人頭,人背對着,并看不見模樣,可見陽光锃亮,将他軍衣照得滿是光輝,聽見指令下達得凜然:“花市繁盛之際,大夥各司其職,據點巡邏在各街巷,凡遇盜、搶、起哄、鬥毆、亂市者一律逮捕,務必保證花市寸土無虞!”
言畢,将衛們肅然有序地出隊。
“二十三郎!”獨孤默铿锵地喚。
商音想着獨孤默麾下會卧着什麽豪傑的人物,目光落在那校尉的背影上,随着他轉過身,出奇的是一張十七八少年的臉龐,他昂起圓潤的下巴,膚色是健康的古銅色,“國”字端正的臉型表現的笑容竟有幾分威望。
商音正感歎少年多才俊,他已三步兩步闊邁地走到面前行插手禮,并用最簡潔流暢的語言對獨孤默彙報花市内駐兵巡邏的分布點。
随後又向商音鞠了一躬禮問:“想必這位就是獨孤将軍常提起的商音娘子了,如今算是有幸相識得了。在下韋臯,泛泛之輩而已,沒什麽登得上台的功勳,現在于獨孤将軍麾下效勞,協助将軍清剿獠寇。”
韋臯雖是初出茅廬的少年,站在那裏卻顯威風凜凜,言辭中的俠肝義膽讓人強烈地預料到此人日後定有大器,眼下大唐的武将中最缺的就是這樣的人才!
獨孤默引以爲傲地拍拍韋臯的胸脯:“像我們軍中隊友不分彼此的,一概丢名去姓喚他‘二十三郎’!”
在大唐,這是很親近的稱呼,一聽就知曉這斯在家中排行二十三。
商音抿嘴微笑:“好!好苗子,二十三郞威望頗足,他日一番大作爲,将來定是要名垂千古!”
“那是肯定的,你也不看看是出自誰的麾下。”獨孤默撅了撅嘴巴,竟然沒臉沒皮地自豪起來。
“将軍,小娘子,今兒個花市集會,你們怎麽還将大好時光浪費在此處!”
這一句話立刻提醒了獨孤默,他裝模做樣地拍拍腦門,挑起那一貫浪蕩的心思,“哎呀,話說到我心坎上去了,走走走,咱逛花市瞧美人去。”
說畢又附耳在商音耳邊,用玩笑的口氣輕說:“你就不要去了,聽說成都這幾年的花市有采花賊出沒哦,人家就愛采像你這樣的花。”
輕佻的話兒像是要從蜜罐裏溢出糖來。他還狡黠地彈了彈商音的臉龐。
自己就是一采花賊,還說别人呢!商音朝獨孤默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商音發誓,集市上有他這種浪蕩子,是真的不想湊花市這個熱鬧的。翻閱了一上午的卷宗覺得挺累的,準備躺在床上當一條蟲時,采梅扣門進來:“小娘子,夫人身邊的墨姑來傳話,昨日劉郎來登門拜訪阿郎時你不在,故今日邀你去花市的見歡台會面。”
“喔。”對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商音總是淡淡地回複單字。
見歡台,原喚作“見花台”,爲花市中海拔最高的一座樓宇,登上此處眺望花市,百種花卉的芳澤便盡收眼底,自己也仿佛被花海簇擁起來成爲那朵“花中之王”。因當朝國風開放,漸漸地見花台也就變成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相親聖地,才子佳人站在台上賞花吟詩,蓦然回首,誰都希望來個豔遇。按照當時的相親風俗,男方瞧中了女方就要爲她簪上簪子作爲定情信物,要是瞧不上,也要送女方一段絹帛壓壓驚。
“行吧,我要去看看落雁在做什麽。”商音從榻下輕快地翻下身子,绛青寬松的蜀錦像是春天裏剛覆上新色的草原,叫人眼前一亮。剛好這幾日鄭染荷深怕她逃婚在暗自盯得緊,這下是名正言順地出門去了,拍拍衫袖:“出發吧!”
采梅望了望商音的打扮後驚訝地圓起櫻桃小嘴,腳下生根似的愣在原地,嘟嘟哝哝地勸:“小娘子啊,你穿成這樣去要把劉家郎子吓着,他還以爲自己娶了個男子呐。還有啊,劉家郎子肯定是要将在你發髻上留簪子的,你總不能叫别人看見一個男人爲另一個男人簪上女人的簪子吧,那樣畫面多别扭啊……”
商音轉眼一想,脫掉身上的衫袍有換衣服的意思,采梅眼色及伶俐,積極地拿了兩套新裁好的薄春衫,一件陵陽公樣的錦紋,另一件是小散點花,問:“小娘子要穿哪一件呢?”
“你覺得哪件好看就穿哪件吧。”很是随便的回答,正當采梅要幫主子換上時,商音推辭笑說:“是你穿,不是我穿,你總覺得那位南陽劉郎多麽好,你就替我去見見他喽。”
“啊——”
采梅很無奈地接受了商音的身份互換,她們戴上幂籬,缥缈輕紗遮圍到肩膀,主仆兩個身段又相似,走出宅門也沒誰起疑什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