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欠
王耀卿原本以爲商音會逃婚,可是誰逃家會孑然一身不帶細軟,反而穿一身黑乎乎的夜行衣,方才主仆兩個在牆頭的對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隻是不大理解那句“賠一個媳婦給劉斌”是何意。
瞧着這個腹藏古怪的妹子,雖然油燈點得挺亮的,但是他的臉色還是很暗沉,像是審問一位滔天罪犯般:“說吧,大半夜的,你們到底想去哪裏?”
眼下三更半夜,審問的地點是後院的儲藏間,用來堆積一些換季的雜物,少人涉足,眼下不喚人,是沒有人會看見這裏擺了一道“公堂”。
商音心知肚明,王耀卿有意不将此事鬧大,就是不知道這一舉是怕影響父母休息還是有别的什麽顧忌。
“商音,說呀,大婚在即,你可不要背着家裏胡來。”李婵娟見她久久不回答,柔和的性子也持不住,焦躁催問。
商音低垂着腦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弱弱的聲音幾乎隻有自己可以聽得見:“我就是想出去玩一玩,沒有要逃婚的意思……”
“采梅,跟你有什麽關系?”話冷得像是要澆滅了屋裏的燭燈。
惦記着不該惦記的郎君,采梅本就心中有愧,一擡眼被王耀卿的刀子目光刺了一下,吓得跪下來:“我……我不敢了……”
王耀卿冷道:“采梅留不得,明天就打發她賣了吧。”
如此果決的話脫口,采梅的表情變得驚愕,商音跳起來拉住了采梅的衣襟,就像抓住一葉随時會被風吹走的紙鸢:“阿兄,她沒過錯,咱家怎能有攆人的意思呢!”
改口的話不提高半分音貝,卻更變本加厲地厄人咽喉:“行,不攆,撥去你阿嫂身邊,明日不必跟你陪嫁去南陽,會另外選兩位婢女給你。”
王耀卿的話意十分明顯了。衍生在商音腹中的“移花接木,先斬後奏”的換新娘計謀畢漏無疑,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阿兄的眼睛這般明亮,一寸一罅隙都被他洞察去了。
她想擡頭看看兄長的眼睛,卻似看到了一潭幽曠荒寒的如墨的水。
商音的目光也荒涼下來:“阿兄,我隻問你,如果今日逃婚的人是歆兒阿姊,那麽你會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許是不理解商音的話一般,王耀卿沉默了半晌才回答:“無關異母親疏。如果你的心上人不是歆兒的丈夫,也不是東宮之主,就隻是一位粗茶淡飯的草夫,那麽我會将你親手送至他身邊。劉斌,他很好,你嫁過去,他不會辜負你的。”
冗長的黑夜仿佛一團潺聚的濃墨久久不散,門外那棵大榕樹上忽而沙沙兩聲響,像是有一隻大鳥滑翔過去了一般。
王耀卿的目光一緊,隻覺竊聽之人身手矯健,立刻朝門口大斥:“是何人在外竊聽!”
李婵娟急忙起身推門去瞧,四下瞅了幾眼,看見不遠處廊上有一行人打着燈籠明晃晃地走過來,不待他們走近,她瞧出來人後心中一驚,快腳五步迎上去,歉着笑意說:“不懂事的家仆驚擾舅姑歇息了。”
也不知道是哪個家仆洩露出去的消息,王遇和鄭染荷披着松寬的褐色衫衣簡單合住寝衣,匆匆的腳步在夜色中行駛過來,進了門,嚴肅的目光像是兩道刀子劃開商音正黯然的臉龐。
王耀卿看到父母,臉色也微微意外,連忙起身讓座,想必父母也知道事情的大概了,便作揖解釋道:“夜深露重,兒本不想叨擾大人,故才在此教育小妹。”
“商音,大半夜你不歇息,想去哪裏?”王遇一開口,半冷不熱的态度。
瞧着這一屋子都不睡覺的人,唉,真是一失足,萬人逮啊!她輕聲歎了聲氣說:“剛才我本想回去睡覺的,但你們都來了,我就睡不成了。”
當下八九十個人,齊壓壓地站了一排,王遇尋了個借口先支走他們:“耀卿,方才我走來時偶有聽見賨兒的啼哭聲,奶娘哄了半天,你們先回房去照顧孩子吧。”
夫妻倆知其意,隻好領着一衆家仆退出去。屋中隻剩下商音與王遇夫婦。
鄭染荷瞅着商音的行頭哼笑了一聲:“别耍嘴皮子功夫,表面上順從聽話,骨子裏還是一顆逆反心。原本天一明該是一身喜燦燦的青服等上進花轎,這下可倒好,東方未曉,主仆兩個黑乎乎的打扮準備從黑夜中遁出去呢!”
王遇問:“商音,今晚此舉,你是真的意欲逃婚嗎?”
她沉穩地跪在地,慎重地磕了一個頭:“父親開明,兒無意嫁給劉斌。父親一意孤行,原來帶我回成都并不是歸家,而是嫁去遠地,将我與您以爲的良婿拴在一起,您一再隐瞞婚期,兒唯有不肖……”
“我看你是野遊慣了!”鄭染荷立即拍案,嗔話打斷,“天亮了,花轎到了,王家卻交不出新娘,你準備将王家的臉面擱哪裏?”
“母親,父親在聽兒說話,請您不要打斷父親的視聽。”
商音畢恭畢敬,再轉望坐在面前的父親,決意談談自己的籌碼:“我并不會讓花轎空去,王家也不因爲我損失半點臉面。父親,數年前您讓阿姊替我出嫁,等于是這個家剝奪了我一樁婚,如今,我想請父親爲我成全另一樁婚,劉斌對我半分不喜而與采梅情投意合,望父親成全這段天作之合。”說畢,伏身請求。
這樣的請求聽得王遇的臉色生出一絲絲青白,指着她說:“你糊塗了,劉家要娶的是王家的女兒。”
“從前,奉節郡王要娶的也是王家的女兒,如今,劉斌要娶的也是王家的女兒。同樣是王家的女兒,可是他們娶的,都不是自己心意所屬,兩樁喜事,何喜之有?”
據理力争的話縱然簡短得三言兩語,可商音幾乎是咬着字吞吐完。
也是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她才能肆無忌憚地這樣說。
此時,鄭染荷的臉已經完全變了,驚白得像是剛剛滲完紅血的臉,漸漸露出猙獰笑着說:“好啊,數年前的芝麻事你一直揪着不放,你要不是貪慕虛榮怎麽會不想嫁給劉家郎君。人的福分都是有數的,你命中若有福氣嫁給皇子的話,又怎麽輪到歆兒。”
王遇冷眼一嗔:“行了,你們一張張大小嘴巴牽出往事幹嘛,若叫外人聽見了,難道很光彩嗎?”
空氣這才安靜了一晌,商音繼續請求說:“請父親答應女兒方才的請求。”
“這不可能。”王遇的否決一錘定音。
卯時一刻的梆子當當傳開,商音知道,天要開始亮了,城中很快就要有一架紅轎穿越過青石鋪的路上朝王家喜慶地過來。彼時,她緩緩抽出袖中的小匕首,微微笑說:“您會答應的。”
隻見握匕首的人手迅速朝自己胸口一反,王遇還沒反應過來時鄭染荷吓得掩嘴悶叫一聲,繼而一滴滴鮮血,像是從水滴石穿砸下來般有力敲擊着地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