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李家小女初長成
“我當然相信你。”商音溫和沖她眼眸一笑,流連過那雙吊眼,微微一怔。
商音很少見過長一雙吊眼的人,興許是平民百姓駕馭不了其中銳利而鋒芒的睿智富貴之相,就像李适和李邈兩兄弟的吊眉如刀鋒出鞘,更使得那兩張皇嗣面龐盛氣淩人。升平公主那樣趾高氣昂的壞脾氣,倒是缺了一雙吊眼助她氣焰,興許女娲娘娘也明白吊眼實在不适合出現在施了胭脂粉黛的女兒家臉上。
恰時,如今出現在商音面前的那雙吊眼不施絲毫修飾,眸光微轉已然包羅萬象,可柔可厲,可敬可畏,四季皆可比拟:柔如春柳拂池盈盈裁出,厲如夏日驕陽不可矚目,敬如秋禅境意普惠衆生,畏如霹靂冰霜一氣摧成。
莫說是一雙吊眼,商音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雙可完美也可又美中不足的眼眸。吊眼完美,美中不足的是,這雙吊眼錯了些女性原有的古典神韻,使得她的小主人與傾城絕色失之交臂。縱使女大十八變,人的眼睛再無法改變。
果然,慧極必傷。吊眼與女子終究不合時宜。商音心中這樣想着,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直到眼前小兒盈盈走來作揖道:“娘子怎麽不回答?你這般笃定我不是賊?”
“是的,從您奔向我們的一刻,您就不是小賊。”面對小小年紀禮數周全,使得商音的敬語無意間出口,旁邊的落雁都微微驚覺。
涼爽沁人的秋風拂面而過,引出眼前小姑娘身上殘留的山玉蘭芳香,商音蹲下肩與她齊:“這身邋遢的衣裳可卸去了。”
“你知道這原本不是我的衣裳?”小姑娘眸間詫異,“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呢?”說畢緩緩卸去那污穢的外囊,日光将她那身繡衫上的昙花绫羅紋摻繡的金線照得隐隐綽綽,通身再合體不過,亭亭玉立,閨秀氣質脫穎而出。又有幾朵山玉蘭花瓣從其間落出,潔白無瑕。
“容我不敬。”商音不先答疑解惑,愈故作深沉:“如果我猜得沒錯,你先是在寺廟門口徘徊,後遭黑手,逃脫一路到這?”
小姑娘點點頭,惹得落雁着急起來:“都說董大夫制藥救人被利欲熏了心,你可别學了來,且告訴我們你葫蘆裏頭賣的什麽藥呢!”
商音撿起山玉蘭抿嘴一笑:“山玉蘭與優昙花、蓮花、曼陀羅奉爲四大佛花,眼下方圓百裏隻有大聖慈寺門口才種植山玉蘭,所以她肯定從那邊來。我能看出這身衣服之所以不是她的,是因爲她的鞋履合腳,衣服卻不合身,通常人販子綁走目标後,爲了便于藏匿首先會換掉他們的服飾來降低可辯度,而鞋履往往因爲尺寸不合且不顯眼而被忽略掉。”
小姑娘笑問:“它不穿長在你腳上,你怎麽知道它就很合我的腳呢?”
“還請您擡起貴足。”商音卸下那雙玉色曼陀羅翹頭履,玉足一握,能跑這麽長的路程不見任何傷痕或者磕撞,便莞爾一笑,“豈止合腳,簡直量身定做。”
其中緣由昭然若揭,小姑娘聽得心服,對眼前人好感隻增不減:“我是長安李家的第五個女兒,你們就叫我李小五吧!”
三人去到衙門後,實情已水落石出。原來,那壯漢幹慣了偷竊勾當,原本想在寶市上大撈一筆,奈何西川節度使的巡邏實在森嚴,有一點風吹草動都難逃法網。集市戒備森嚴不好下手他便将目标轉向了佛寺,竊取佛教七寶。得手之際佛家驚覺,忙呼封路一一排查。想不到佛寺也不放松戒備盡是地網天羅,他攜贓物難以全身而退,慌亂之下他逮到一個替罪羊将佛教七寶藏匿于她身上,并喬裝她成邋遢模樣,誤導衆人傳說是一個小賊。即使行竊不成還可借着“告發盜賊有五百賞錢的張榜”來“另辟财路”,左右不虧。
在寺廟門口不遠處山玉蘭樹下打盹的李家小五便是他的替罪羊,後來就是商音和落雁所瞧見的故事了。
真相俨然如此,落雁一心照顧獨孤默,剩下商音與那李小五一同去大聖慈寺歸還佛教七寶。踏上寺廟的三千台階,已然蒼蒼竹林寺,杳杳鍾聲晚,木魚肅然,誦經聲低吟。寺中衆僧都在晚課,住持親自接待二位。
李家小五雙手捧上佛教七寶,虔誠實意,才是八九歲的身型纖弱,禮儀竟無可挑剔:“信女李旻[mín]将佛教七寶物歸原寺,幸得佛祖佑庇蒼生,今日不詳,化險爲夷。”
商音跟在旁,第一次聽到李家小女的芳名,微微扭過腦袋上了心,瞥見她絲毫不怯場,言行舉止端正到位,想必她的母親常帶她去寺廟,耳濡目染吧。
主持年過花甲,慈祥可親,見李家小女有長跪不起之意,了然于心:“施主有何所求?”
她仍虔誠面佛,不假思索:“信女阿爺近年來病體每況愈下,疾病纏身,藥石不靈,聽聞蜀地大聖慈寺香火極妙,信女從長安前來爲阿爺祈禱去疾。如若阿爺壽命不濟,信女願意縮減壽命換得阿爺體态康健,歲歲如松柏。如若佛祖顯靈,信女年方八歲,甘願壽命二七。”
稚兒誓詞真摯,眼前佛祖閉目無言,宛若已應允一般。
商音覺得可悲又可笑,可悲的是,這位八歲稚兒急病亂投醫,求佛還不如去求醫呢!可笑的是,自己沒有一個好父親,若是有,也能如此以命換命铮铮誓言,哪怕現場斃命也毫無怨言。同時不由得心生羨慕,這李家小女的父親得多疼愛她才使得如此!
李家小女磕頭祈禱懇求逐漸悲切,佛像背後的小後堂“噔”一聲異響似是燭台被打翻,借助燈油“豁”的一聲着了一小片火勢。幸而後堂有人在守燈,不待主持聞聲而去火勢已被撲滅,裏頭一位婦人嗆煙難耐的微微咳嗽聲,怆然蒼涼,聞聲上了年紀,是位尼姑無疑。
識音準确的商音恍惚錯覺,仿佛穿越回了兩年前的秦嶺寺廟,腦中不覺浮現瑞真師父佝偻而去的背影……
商音目光如炬,回頭細細思量,眼前李家小女穿着談吐卓越,身份非富即貴,年方八歲,從長安來爲病父祈禱……李旻[mín],李旻……旻旻……
“旻旻公主……”心裏泛起嘀咕,是誰在她耳邊提起過“旻旻公主”這個詞……是那年除夕,獨孤默要給五公主的彩勝……
商音再瞧那雙吊眼,一雙與李适李邈相似的吊眼……
八歲,如今她八歲……
對啊!如今她已然八歲!李适的母親即使不認識人也認得“李旻”這個名字!怪不得有人會因爲李旻的這番祈求而失神翻了燭台!
因爲暗處點燈的她認出了來人,因爲她在乎那位疾病纏身的人啊!
商音猛然醍醐灌頂,驚覺裏頭有故人!但真相大白之前,這一切都是無中生有!心中促使她起身,唐突地朝佛像後頭奔去……
【注:李家小女原型華陽公主,唐代宗第五女,生母獨孤貴妃。大曆年間出宮遊玩,後染疾出家,壽命二七。也就是小說本章所鋪墊的,身上有佛教四花,有佛教七寶,享年十四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