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梅市
“落雁……”
“嗯？”梅市撐傘兩人行，被呼喚的人應聲望去。
陰雨淅淅瀝瀝連着七天，初雪也漸漸來了，商音懷中抱的古梅盆景是詩會上赢過來的，薄雪或飛舞或急速，最後洇洇融化于紅蕊，潤物細無聲。
商音聞了聞梅香，情感不舍:“這個月梅市結束，我就要随着太子啓程去長安了。你會和我們一起嗎？”
落雁心中頓起孤寂惆怅，柔聲細語，“長安既不是我的故鄉也不是我的夫家，父親也不在那兒爲官，名不正言不順的，我有什麽理由和你們同行呢？就算去了長安，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我又投奔誰呢？”
“我……”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商音無法出頭承諾，怎麽可能讓一位名門閨秀投奔在倡家樂坊呢。
“落雁，恍惚如今，我想起，去年在桃符市認識你的時候，也是穿着如今這件春綠色白絨子鬥篷，美得叫人嫉妒的容顔被簡約家常的鬥篷保護着，風雪不忍侵。”
落雁抿嘴笑着，敞開心扉:“你又何嘗不是讓我嫉妒呢, 當時我滿心眼都是獨孤默, 瞧見你與他并肩站，都覺得自己不可比拟。”
兩位傾城傾國色，莞爾說笑行走于梅市中，迎面路人恍惚呆住, 橘紅色氅衣的娘子明媚奔放, 又瞧春綠色氅衣的娘子柔情婉約，分不清楚誰更美些。再回過神來, 袅娜身姿隐入梅市, 隻剩梅香不斷。
蜀人崇尚梅之四德，初生爲元, 是開始之本；開花爲亨, 寓意通達順利；結子爲利，象征祥瑞有益；成熟爲貞，代表堅定貞潔。即“元亨利貞”。故此, 每年必得開市賞梅。
商音感歎，梅市還是兒時記憶裏的，多少年過去了，從錦城西，青羊宮到浣花溪，這一帶賞梅盛地皆因吐苞最早, 一朵忽先綻，百朵皆後香。
文人墨客聚集于青羊宮, 由地方院士童生組織借景賽詩, 以“梅”爲題, 詩名多樣, 分别是尋梅、探梅、賞梅、吟梅、憶梅、催梅、飲梅、酬梅。
這頭拼文采, 那頭也不閑着, 浣花溪則有花藝活動, 小家碧玉、大家閨秀多聚集于此，玩法有簪梅、插梅、折梅、寄梅、繡梅、畫梅、種梅、食梅，考驗的是心靈手巧。
比賽八人一組, 自選題目，每局勝出者, 得梅中仙品一盆。
所謂梅中仙品，不是路上随處可見的梅枝能比得上的，梅中仙品講究色、香、形、韻。以韻勝，格高, 橫斜疏瘦或老枝怪奇爲貴；暗香難尋，色澤罕見者爲珍。
比如商音剛才題“憶梅”赢來的“骨裏紅”, 重瓣深紅，豔似蒸雲蔚霞, 凋謝時花色不淡，樹質似紅木, 枝條虬曲蒼勁奮發向上，梅齡有百年之久。還有落雁畫梅赢來的綠萼，萼片綠色，重瓣雪白, 枝條清癯，相依并偎, 遠看輕柔素雅, 近看天然碧玉, 可遇不可求。這些就稱得上梅中仙品了！
就連韋臯遠遠看見了都嫉妒, 攥着不知道哪裏摘來的梅枝起了非分之想:“哎呦！商音, 你抱的紅梅多沉甸甸呀，不如來換我手中的吧！”
賠本的買賣誰幹？商音朝他翻了個湯圓大的白眼，“哼”一聲小跑朝李适方向迎過去了。
韋臯原地嘀咕她小氣，落雁笑問:“韋将軍哪裏折的紅梅？”
“嗐！說來丢人……”
韋臯聳聳肩，怪不好意思，“畫梅我不會，作詩又不出衆，隻能食梅，采花庵的梅來腌制梅花齑，最後敵不過她們廚藝精湛的。太子作詩赢了一盆梅龍，吉貝繡梅赢了一盆朱砂梅，并肩的我羞于空手, 就隻有用剩的梅花帶回來了。”
瞧他羞愧的臉紅過手中梅花，善解人意的落雁打了圓場:“我記起來了, 前些兩天有幸嘗過将軍腌的梅花齑，我正喜它清淡甘甜, 當時就想着勞煩将軍賜教手藝。既然将軍喜愛梅花，剛好畫意抱着一盆綠萼，送給将軍，也算我的報答。”
眼前女子的落落大方，讓韋臯打心眼裏敬佩，但奪人所愛也不是他的風格，謝絕了人家憑實力赢來的綠萼。
他們遲遲在原地聊天，惹得商音在溪的那頭激将:“喂，你們兩個，這兒可有一碗美味，你們再多聊幾句嘛！”
商音說的美味，是今日“食梅”比賽的冠軍，梅花粥。沾了太子的光，所以大家都分得一杯羹。
據冠軍透露，這個粥做法也簡單，采新嫩金梅研出的汁來浸泡大米，經過一夜大米上色後反複蒸軟，搗碎米粒下入菌菇煨的靓湯，木薯粉勾芡，最後米湯撒上綠梅重瓣，味道甘羙，色澤鮮翠，而且吃了溫中健脾，開胃除寒。
商音吃了兩口，連連稱贊:“米香的軟糯和梅香的秀雅，細膩柔和，齒留餘香，第一次吃到這麽香的米。”
落雁嘗了一嘴，好吃得有些訝異:“梅花不奇，奇的是這碗粥用的米，香、綿、糯，簡直仙家味兒。”
吉貝也嘗了一口，爾後遲疑不決的目光投給太子，等待他品嘗。
而韋臯一見這碗粥，就遇見仇人一般嗷嗷叫:“我剛剛就是輸給了這碗粥！”
“呵！”商音冷笑，“人家粥裏有雞肉有野菌，打底的米粒也香奇，主場又分别采的臘梅與綠梅，你用一把鹽兩片姜三枝梅花腌的鹹菜，你自己看看，能赢得過嗎？”
“……”
聽的人都忍俊不禁。
韋臯受到啓發，粥也不吃了，再去參賽一次，揚言肯定赢一盆比她們還好看的梅中仙品回來。
衆人目送。
李适最後一個來嘗，一勺米湯入口，頓覺不對，拾攪出一粒未搗碎的米，圓潤澤亮如珍珠，米香溢馨，竟是歲貢被竊的貢米！
他暗中吩咐主持梅藝比賽的院士，扣留這碗梅花粥的參賽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