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筆裏，米卡的聲音一點一點流淌着。
寂靜的夜裏，裴斐手裏的煙頭已經燃盡，受傷的身影在昏暗的夜色裏顯得有些料峭，而看我的目光卻越來越譏诮。
我忽然覺得心裏很苦。
我不想相信這一切，所以我絞盡腦汁的想，這個世上到底有什麽手段可以讓一個人的音色變得和另外一個人的音色一模一樣，可惜想了半天，我也沒有找到。
最後，我将目光轉向了莫诘。
他坐在遠處，翹着二郎腿，看我看他，雙手攤了攤搖了搖頭，那意思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哼了一聲，憤憤的扭過了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柔聲道：“你是個聰明的女兒，有些決斷不需要别人告訴你。”
我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扭過頭。
這個時候，外面忽然有一聲悶響，好像有什麽東西倒下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裴斐已經從窗戶裏跳了出去。
我慌忙追到窗前，看見一條黑色的影子越過野草，很快便不見了，而慘白的月光下，那個一直淡然的身影竟然緩緩倒了下去。
“董星語？“
我一驚，幾步沖下樓梯，莫诘就跟在我身後，我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如果那個偷襲董星語的人隻是爲了聲東擊西，目的是我，那麽他一離開，我就很危險，所以明知道董星語受傷了，他還是一步不離的跟着我。
董星語躺在外面的地上，手捂在腰間，鮮血汩汩的從五指間冒出，看我我們過來，她艱難的張了張嘴，卻已經說不出話來。
“我叫救護車。”
“還不如直接送去醫院。“
莫诘指了一下我的車，我這才恍然大悟。
扯下衣物，我匆匆給董星語包紮了一下，便和莫诘一起把她弄到車上。”她還能活嗎?”
莫诘開着車，我抱着董星語坐在旁邊，看着她蒼白的臉色，我有些緊張。
我不喜歡董星語，但是我知道她死了，裴斐一定不好受，細細想想，他那個人，其實對我也沒有做過什麽。想着他剛才追出去的樣子，再看看漸漸失去意識的董星語，我竟然感到有些揪心。
我想，我還是善良的。
“但願能活下去吧。”
莫诘說着，又加快了速度。
“你究竟怎麽說服裴斐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一槍可是你開的。”我問。
“在道上混的人，都善于衡量，是非不重要，得失才重要，有時候，得失也可以抛在腦後，得到自己想要的最重要。我隻是告訴他，米卡還活着，和我合作，将來我一定給他一個和米卡單挑的機會，到時候，無論誰勝誰負，我都不會插手。”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說着，莫诘回頭看了一眼昏迷的董星語，繼續道：”你知道她是什麽人嗎？”
我搖了搖頭。
“她是百變門的人，是一個在江湖上流傳了很久的門派，有幾百年了吧，剛開始，那個門派隻是聚集了一些江湖騙子，到了近代，據說門中出了個奇才，千裏迢迢的跑到西方卻學習催眠術，後來回來了，就用催眠術把本門發揚光大。董星語是這一代中的佼佼者，倒是裴斐是個異類，雖然身在善于催眠的百變門，其實一點兒都不懂得催眠術。”
“你怎麽知道的？”
他擡起手指在指了指腦袋，“道上混的人，一旦遇到這樣的敵手，必然會想辦法從各個方面了解，我是這樣做的，不過米卡的手段更絕一些。”
“他怎麽了？”
“他找人直接把人家給滅門了，董星語和裴斐是碩果僅存的兩個，那個時候他們還算不上入門弟子。”
滅門！
我恍然大悟，難怪這兩位這麽想知道米卡是不是還活着，對他們來說，米卡活着就可以自己報仇，死了就隻能是終身遺憾了。
到醫院的時候，董星語的血已經把我身上濕了大半，值班醫生護士出來一看，差點兒吓了個半死。
“遇到劫匪了。“
我匆匆解釋了幾句，就把董星語交給了他們。
董星語被推進了手術室，我和莫诘在外面的走廊上等着。
“米卡把人家滅門，是不是有些太沒人性了？”
“他是沒人性，他是死神，死神怎麽可能有人性？”
“可是你把他賣給裴斐，是不是也太沒人性了？剛剛誰說的和米卡惺惺相惜的？”
“我這是仗義，給他們一個自己解決問題的機會，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沒有那麽簡單，與其看着他們被别人利用，不如讓他們當面對質。”他看着我伸過一條胳膊，“累嗎？累了借你個肩膀。”
“好吧。”我好不客氣的靠了上去。
“有沒有考慮過，等事情結束了跟我走？”
“跟你去哪兒？”
“随便。”
“地獄行嗎？“
他一把推開我，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
我噗嗤一笑，”開玩笑的，其實地獄對我來說應該是個好的歸宿，沒有什麽比現在更糟了。“
他的臉色一下沉下來，伸手捏起我的下巴，認真的看着我,道：“其實這個地獄，你可以離開的。”
我笑了笑，問：“你能離開嗎？你，米卡，還有那個裴斐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縱然你們想離開，别人允許嗎？”
快意恩仇，樹敵無數，一時的風光，葬送的是用一輩子的安甯，即使強大如米卡，也被迫假死。
他不說話了，目光陰暗，沉默的有些可怕，顯然對我的回答很不滿意，卻又沒有辦法反駁。
不知道爲什麽，我覺得這一刻，他有點兒不像他，至少，不像在我面前的他。
這些，他們這些江湖人的心裏，都有這樣的傷吧。
明知道那是條不歸路，卻隻能一路殺伐着前進。
“其實，我覺得米卡可能有自己的想法。“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道：”他不是個喜歡拿女人做擋箭牌的人。“
我笑了笑，道：”那要他自己解釋了。”
“好，如果到時候他真的騙了你，你又無處可去，一定要來找我。“
“我就這麽好嗎？“
我問。
“隻是，有些心動而已。“
“隻是有些？“我笑。
“反正，我說我這輩子隻愛你一個人你也不會信。”
“呵呵，那倒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