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的話基本上已經明确回答了陸鳴心中的猜測,現在的問題是他嘴裏的“大哥”究竟是陸老悶所說的二大爺,還是另有其人。
母親爲什麽會被這位“大哥”下種生下了自己,而這麽多年她又爲什麽一直隐瞞自己的身世,甚至不惜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影子男人來代替自己的父親。
要知道,陸家鎮有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習俗,一個女人偷偷找陸大将軍的後裔借種生下孩子并不丢人,甚至還是一件很榮耀的事情。
雖然不能天天挂在嘴上,但起碼可以讓這位“父親”承擔相應的責任,甚至索要一定的錢财來改善自己的生活。
可母親爲什麽要隐瞞、并讓自己一直生活在貧窮之中呢,難道她每次來廟裏上香的時候爲自己兒子争取幾個果子酥餅就心滿意足了?
“師傅,你說的這位大哥究竟是不是陸家人,叫什麽名字?”陸鳴惶恐地問道。
老和尚點上一支中華煙惬意地吸了一口,說道:“當然是陸家人,而且是陸大将軍的真正後裔,他的名字叫陸兆南,也就是你的生身父親……”
陸鳴盡管得到了答案,可還是一臉疑惑的神情,畢竟,這個名字對他很陌生,缺乏某些生活的細節,盡管是自己的生父,可也沒有多少實際意義,于是急忙問道:“他……他是不是現在陸家幾兄弟的二大爺……”
老和尚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說道:“什麽二大爺?我大哥和陸秉鈞陸秉承兄弟毫不相幹……當然,陸家那幫兔崽子當然要把他當二大爺,要不然什麽陸家大将軍後裔的謊言豈不是被戳穿了?”
陸鳴越聽越糊塗,急忙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老和尚不慌不忙地說道:“我不是說過嗎?這事很複雜,并且眼下陸家鎮知道這段曆史的人除了老衲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要想說清楚其中的淵源,還得從你爺爺說起……”
“我爺爺?”陸鳴茫然地問道。
他在心裏推算了一下,按照陸老悶的說法,陸兆南活了八十七歲,十年前死于陸家祠堂,這麽算起來,他應該出生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那自己的爺爺豈不是出生在清朝末年?
老和尚點點頭,說道:“不錯,根據我大哥的說法,你爺爺名叫陸尚友,年輕的時候家境富裕,當時和陸家鎮的蔣姓、周姓并稱三大姓氏。
遺憾的是陸大将軍的後人傳到你爺爺這一輩已經是三代單傳了,家族人丁不旺,所以,你爺爺十幾歲就結婚了,娶蔣氏爲妻,沒多久就生下了你父親也就是我大哥……
據說你爺爺從小習武,不喜歡種田,并且還結交了社會上的三教九流,整天呼朋喚友、飛鷹走狗,幹些不着邊際的事情,很快家産就敗光了……
大概在你十來歲的時候,正好爆發了武昌起義,你爺爺在一天夜裏帶着十幾個兄弟殺了陸家鎮的村長,然後又到W市殺了當時的縣長,然後就投奔革命軍去了,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啊……”陸鳴驚歎一聲道:“那我爹……陸兆南呢,家裏還有其他人嗎?”
老和尚說道:“我不是說了嗎?你爺爺已經是幾代單傳了,哪來的家人?你爺爺長年杳無音信,他老婆蔣氏自然守不住。
一方面你爺爺也沒有留下什麽财産,一個女人帶着一個孩子日子确實不好過,另一方面據說你奶奶很有幾分姿色,自然上門騷擾的男人也不少,後來,她幹脆帶着十來歲的兒子改嫁給了自己的一個表哥……”
陸鳴的似乎漸漸猜到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問道:“她這個表哥應該姓陸吧?”
老和尚點點頭說道:“不錯,你奶奶這位表哥是外省人,并不是陸家鎮土生土長……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你奶奶的這位表哥才是陸秉承陸秉鈞兄弟的爺爺,跟陸大将軍扯不上一點關系……”
“那後來怎麽……”
陸鳴還沒說完,老和尚就打斷了他說道:“你奶奶這個表哥名叫陸天龍,當時已有一兒兩女,兒子名叫陸懷恩,比你父親當時還大幾歲……
如果你奶奶能多活幾年的話,你父親的情況恐怕會好一點,可沒想到她嫁給陸天龍不到三年就一病歸西了,而陸天龍馬上又取了一個周姓女子……
這樣一來,你父親在繼父家裏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整天不但要忍受繼父繼母的打罵,還要忍受兄長陸懷恩和一幹姐妹的欺辱,所以堂堂陸大将軍的嫡傳後裔幾乎成了陸家鎮的一個流浪漢……
等到陸天龍夫婦過世,陸懷恩幹脆把你父親趕出了家,好在你父親當時已經成年,靠着在陸家鎮附近替有錢人打短工維持生活,隻是一直到四十歲的年紀都沒錢讨老婆……”
“我聽說他在四十歲左右犯了什麽事,然後就跑出去了,一直到六十歲左右才回來……”陸鳴插話道。
老和尚點點頭說道:“這倒是确有其事……我大哥從小缺乏教養,爲人自然也就比較豪爽,在打工的時候也幹點偷雞摸狗的事情,隻是不該偷人家的婆娘,被人抓住的時候更不應該殺了人家的老公……”
“啊,他犯的是殺人罪?”陸鳴驚訝道。
老和尚說道:“當時雖然還是國民黨政府,但殺人還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所以,你父親就跑掉了,一直隐姓埋名在外地過着颠沛流離的日子。
那時候我在惠南一個小廟當和尚,有一次晚上出去化齋的時候被主人撞見了,結果被打得頭破血流,還要捆了我送官治罪,還好遇見你父親,才撿回了半條命。
巧的是我們都姓陸,後來幹脆就結拜爲兄弟,聯手把小廟裏的主持和尚趕走了,你父親也剃光了腦袋當起了假和尚,這麽一混就是十幾年……
有一天,我打聽到一個消息,說是陸家鎮靈山的寺廟香火漸漸興旺起來,于是就想來這裏挂單。
而你父親的事情也過去這麽多年了,并且都已經改朝換代,想必不會再有人找他麻煩了,于是,在一個夜晚,我們偷偷來到陸家鎮,然後上了靈山的寺廟。
可沒想到當時的主持和尚見嫌我們的相貌不像出家人,竟然拒絕收留,我和你父親都是練過拳腳的人,盡管年紀大了,可廟裏的幾個和尚還是被我們打的屁滾尿流。
不過,他們馬上就派人去山下求援,不一會兒,陸懷恩的大兒子陸秉鈞就帶着一群人氣勢洶洶地上山了,眼看雙全難敵四手,你父親隻好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要知道,你父親的身份即便是陸秉鈞兄弟也不是太清楚,所以他們趕緊把這事告訴了已經奄奄一息的陸懷恩。
也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陸懷恩竟然沒有難爲你父親,有一天晚上,他讓人擡着來到廟裏面,在一間禅房裏跟你父親密談了一個多小時。
然後就讓兒子陸秉鈞安頓我們在廟裏面住下來,并讓你父親當上了主持,這樣,我們兩個過了幾年逍遙快活的日子……”
“他們都密談了些什麽?”陸鳴問道。
老和尚搖搖頭說道:“具體我也不知道,你父親也不願意多說,我猜測可能是有關修改家譜的事情。
也許是陸懷恩生怕你父親說出去,因爲,那時候他已經自稱是陸家将軍的後裔了,連祠堂裏都已經供上陸天龍的牌位了……
而你父親畢竟已經六十多歲了,又無兒無女,爲了圖個老有所養,也顧不上那點虛名,自然和陸懷恩達成了協議,不過,我知道他偷偷寫了一本家譜藏在自己的禅房裏……
你父親在寺廟當了主持之後沒幾年,陸懷恩的嗚呼哀哉了,這時陸家鎮也變成了陸秉鈞陸秉承兄弟倆的天下,好在他們認你父親爲叔父,廟裏面也年年有供奉,對我們喝酒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陸鳴總算是搞清楚了自己“苦難”的家史,可還是不知道自己的來龍去脈,于是問道:“那……我父親……他……他是怎麽跟我母親……”
老和尚歎口氣道:“人年紀越大,就越孤獨,那時候陸秉鈞陸秉承的幾個兔崽子經常上山來玩,你父親看着這幾個小屁孩總是唉聲歎氣。
尤其是一想到陸大将軍的香火将在自己的手上失傳,便整天悶悶不樂……我當然理解你父親的心思,于是我就給他出了個主意……”
“你出了什麽主意?”陸鳴問道。
老和尚嘿嘿笑道:“你小子還不感謝我?要不是我給你父親出主意,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裏轉筋呢……”
頓了一下說道:“我們雖然不是守清規戒律的和尚,可把寺廟經營的不錯,沒幾年功夫,廟裏面的香火越來越旺,前來燒香拜佛求子的婆娘絡繹不絕。
所以,我的主意就是讓你父親想辦法找個女人,讓她偷偷生個兒子,這樣一來,陸大将軍的香火豈不是就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