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宋傾姿跟在安然身後走出布簾,隻見肖宇正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酸辣粉“呼噜呼噜”的大吃着。
面對安然詢問的目光,林嫂隻能無奈的笑着,柔和的眼神似乎會說話。
“你哥這人你還不了解麽?”
安然眸光一閃收回目光,快步朝肖宇走去。
稍稍落後一步的宋傾姿卻怔立在原地,看着臉上挂着沒心沒肺的笑容的肖宇,芳心竟莫名慌亂。
安然步步緊逼的話就好像是一枚蠱,反複萦繞在她的腦海,逼迫着她直面自己的内心。
自己真的會喜歡上這個色小賊麽?
此時,肖宇将那料足味美的酸辣粉吃完,擡起頭來滿足的歎了一聲。
随手接過安然遞來的餐巾紙豪爽的一抹嘴唇,竟開心得像一個孩子!
“林嫂,再來一碗呗!”
林嫂微微躲避着肖宇灼熱的目光,輕笑一聲。
“問你妹妹讓不讓你再吃了,上次她可就沒少埋怨我!”
聽着林嫂的話,肖宇仿佛洩了氣的皮球一般,轉頭将祈求的目光投向安然。
可安然隻是無聲的笑着。
“看來是沒戲……”
肖宇也不開口,便輕聲呢喃了一句,無奈的端起碗豪飲了一口火辣的湯汁。
轉頭朝着林嫂悄聲開口。
“那等下次安然不在的時候,我再來哈!”
安然聽着肖宇仿若耳語的低聲,小手一擡,便揪住了肖宇的耳朵。
“哎呦呦,姑奶奶,我錯了我錯了,放手放手!”
“哼!臭哥哥,早就說過一天隻能吃一碗,你都答應了,怎麽老是耍賴!”
“還不是因爲林嫂手藝好嘛,再說當初我也是‘屈打成招’的嘛!”
縱使肖宇在心底暗暗腹诽着,可臉上依舊挂着濃濃的笑意。
“我哪兒耍賴了,我每次都是隻吃一碗的,是吧林嫂?”
看着肖宇暗使的眼色,林嫂隻是笑而不語的輕輕點頭。
可安然卻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微笑旁觀的宋傾姿。
“美女姐姐,我哥說的是真的麽?”
本來怔怔站在一旁的宋傾姿看着三人其樂融融的樣子,心中隻覺她是個無關的局外人。
看着肖宇開朗笑容裏泛出的淡淡幸福感,宋傾姿甚至感覺他隻有在安然和林嫂的面前,才會将臉上那冰冷的面具摘下。
回想着他和自己在一起的場景,雖也有笑容,可似乎從未這般親切。
他的眼眸深處,似乎總有一塊萬載不化的堅冰,讓他始終保持着理智,和戒備。
“縱使他狂傲不羁,膽大包天,可似乎總是沒有安全感……”
就在宋傾姿在心底默默的分析着肖宇性格,想要更深一層的剝開這個男人身上僞裝的時候,安然悅耳的聲音傳來。
恍然回神的宋傾姿根本沒有聽清安然的問題,隻是有些茫然的望着她。
安然耐心的重複了一下方才的問題,而吸引着宋傾姿的目光,卻是躲在安然身後拼命朝自己使眼色的肖宇。
那不斷擠眉弄眼,合十作揖的樣子,竟有種說不出的可愛。
宋傾姿強忍着笑,無比堅定的點了點頭。
“是啊,其實之前肖宇也就帶我來過一次,上次就隻吃了一碗。”
聽着宋傾姿的聲音,肖宇的眼神一滞,而後眸光大亮的挑起了大拇指!
“這小妞今天怎麽突然轉了性子了,這麽給力的樣子還真讓人有點不适應……”
肖宇在心底輕聲的呢喃着,心頭卻是一陣暗喜。
“看來這段時間潛移默化的調教還是有點用的,這樣看起來可比當初冷冰冰的兇煞樣子順眼多了!”
“好吧,既然美女姐姐也爲你作證,這次就饒了你吧!”
安然似乎早就料到宋傾姿會爲他遮掩,輕笑一聲便松開了手。
隻是笑容掩蓋下的情緒有些複雜。
日頭漸落,昏黃的陽光被夜色這貪婪的獸盡數吞沒。
大運汽修廠裏,終于結束了一天忙碌的夥計們,懶懶的整理着手頭的活,呼朋引伴的準備出去吃點烤串喝點小酒。
可就在他們三三兩兩的聚集起來,關好燈收拾好家夥,将要離去的時候,從不讓人加班的洪叔竟緩步從黑暗中走來。
“各位,都稍等一下,有點事要交代。”
聽着洪叔那低沉渾厚的聲音,所有的夥計都停下了腳步,齊齊轉過身來。
“老大,是有什麽緊急的大單子需要趕工麽?王哥他今天過生日,兄弟們都準備去給他慶祝,有活我一個人加班就行了!”
感受着衆人的動作都多多少少帶着一絲不悅,小趙搶先踏前一步,主動請纓。
熱心腸愣頭青的小趙,是肖宇在大運裏唯一看得上的夥計,手下的本事也都毫無保留的教給了他,隻是小趙能夠領悟的甚至不足十之一二。
連肖宇都不清楚,他的那些本事是在漫長時光裏形成的習慣和本能,學是根本學不會的。
洪叔看着小趙那滿是油污和汗水的臉,沉重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笑意,似也突然明白了肖宇爲何會喜歡這個小夥子。
他擡手在小趙略顯瘦弱的肩頭輕輕一擡,旋即淡然開口。
“大家不用擔心,我要說的對你們來說都是好事。”
說着,洪叔将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拿了出來,手中握的赫然是一摞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在衆人疑惑的目光裏,洪叔腳步輕移,将手中的信封一個個塞到夥計的手中。
“這是你們這個月的工資,咱們汽修廠要改裝升級,從明天開始給你們所有人一個星期的假期,帶薪休假!”
聽着洪叔驟然高亢起來的聲音,墊着手中沉甸甸的信封,幾乎所有夥計都興奮的高呼起來!
“老闆萬歲!”
能夠在家休假七天,還有錢拿,這是多麽美妙的一件事情!
甚至在那一道道興奮的喊聲還未停歇的時候,夥計們的心裏就已經開始盤算這七天的時間應該如何安排了。
洪叔靜靜的看着夥計們意氣風發的閃亮眼眸,心底重重的歎息一聲,可臉上的淡笑不變,随意的揮了揮手。
“好了,都去喝酒去吧,我這老頭子就不打擾你們的雅興了,記得也替我多喝幾杯,算是我也爲小王慶生了!”
本就興奮得蠢蠢欲動的夥計們聽到洪叔的命令,歡呼一聲便勾肩搭背的離去了。
似乎根本沒有感受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等到一衆夥計們的背景漸漸消失在夜色裏,竟還有人沒有移步,反而緊緊的皺着眉頭,盯着洪叔寬闊卻略顯佝偻的背影。
“老大,這還沒到月底,就算是汽修廠要裝修,也用不着提前支出工資吧?”
滿心不解着開口的人是小趙。
洪叔聞言也停下腳步,唇角的笑容不由自主的綻開,卻又飛快的收斂起來。
轉過身去之時,沉重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畢竟要放這麽久的假,不發工資的話,他們心裏不會擔憂麽?更何況,假期裏出去遊玩放松一下,哪裏不需要錢?”
聽着洪叔的解釋,小趙眉頭卻皺得更緊。
他承認洪叔的解釋确實很有道理,可洪叔從來都是乾綱獨斷,原來所有事情隻要他開口,便是不容置疑的。
至少在小趙的印象裏,洪叔從來不曾解釋過什麽。
那反常的現象更加劇了小趙心中的懷疑。
“老大,是不是廠子出什麽事了?”
随着問題出口,小趙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是不是上次那群小混混還是不肯放過宇哥,可他們奈何不得宇哥,就要拿汽修廠開刀?”
聽着小趙無比焦急的聲音,洪叔本想随口搪塞,但面對着那雙憤怒而無畏的閃亮眼眸,洪叔的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歎息。
曾幾何時,他也有過這種時刻吧?
無論前路上有多麽可怕的危險,他都敢單刀直面,無畏無懼。
少年熱血,闊别已久。
“唉!”
可越是如此,洪叔就越不想将這個心性純良的孩子牽扯進來。
洪叔歎息着,重重的拍了拍小趙的肩頭。
“孩子,你想多了,汽修廠沒事,阿宇的麻煩早就已經擺平了,這次真的隻是汽修廠要裝修而已。”
“你不是很久都沒回老家了麽,正好趁着這次機會,回去一趟,拿着錢給你父母買點禮物。”
洪叔語重心長的說着,将足足兩個信封塞到了小趙的手中。
小趙瞳孔一縮,用力想要推回去,可洪叔的手卻異常的穩定而有力的攥着他的手,讓他無法抗拒。
“這是你應得的,好孩子,快走吧!”
說着,洪叔頭也不回的朝黑暗中走去,那佝偻的身軀似乎挺直了幾分,隻是讓人看來,竟有種莫名的蕭索。
小趙緊握着手中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腦海中回閃着他在大運汽修廠的所有回憶,微微泛紅的眼眶竟有淚光閃爍。
當初從山溝裏來到東海的小趙無比内向,也笨手笨腳的,在被無數老闆嫌棄驅逐的時候,是洪叔将他留了下來。
一點點教導他修車的技術,從不嫌棄。
從那時起,小趙就暗暗發誓将來一定要報答洪叔。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就是簡單淳樸的小趙心中最單純的執念。
而心思細膩敏銳的他,方才從洪叔明顯反常的表現中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如果洪叔不是遇到了邁不過去的坎兒,他絕不會遣散夥計,放棄他一手創建的汽修廠的!”
一念及此,小趙鼓足了氣息,朝着眼前的黑暗拼盡全力的一吼!
“老大,不管你怎麽說,我都是不會走的,就算是天大的麻煩,我也不會抛下老大的!”
那吼聲讓黑暗中緩步的身形,猛地一滞。
滄桑的臉上,泛起一抹會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