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匆離開了父親和五哥,回營路上繼續完善着自己的思路。
他想:宋軍曾是父親的手下敗将,三年前就是在這雞籠山,父親打得宋太祖趙匡胤“銅錘換玉帶”大叫“饒命”,以至于趙匡胤含羞帶氣班師回朝,一到汴京城便伸了腿兒……而今這個文文雅雅的趙光義仍然使用了原來的草包元帥潘仁美,帶着号稱十萬的草包将士來打太原,哼!有我楊家将在,豈能讓爾等野心得逞!父親不是說必須打個大勝仗才能腰粗膽壯,說服漢王嗎?孩兒我就給他老人家立一個奇功吧!
回到自己的大營,他便召集所屬的三千軍兵發号施令:“弟兄們!大家都看到了,今天這一仗小弟射傷了宋軍主帥潘仁美,十萬大軍立刻就變成了驚弓之鳥,狼狽潰逃,一退三十裏,龜縮到了橫山澗的南岸……對于這些完全喪失鬥志的殘兵敗将們,你們大家說該怎麽辦?”
軍兵中一個赤紅臉膛的漢子大聲喊道:“一鼓作氣!再接再厲!等到明天作戰時,我們要拼命殺敵,把他們打回汴梁城!”
衆軍兵随之高喊道:“對!打回汴梁城!打回汴梁城!”
楊延嗣爲高昂的士氣所鼓舞,興奮地不能自已:“說得對!你們敢不敢随我去再打一仗,給咱楊家兵再立一大功?”
軍兵“嗷嗷”叫道:“敢!敢!敢!”
赤臉漢子問道:“說吧,怎麽打?”
楊延嗣把拳頭一握,又揮了揮,竭力鼓動道:“弟兄們!今天宋軍主帥受箭傷,宋營裏軍心必定渙散,也不必等到明天如何如何了,小弟的意思,我帶領你們三千人今夜就去偷襲宋營,打他個人仰馬翻……”
赤臉漢子疑惑道:“七公子!這是老令公的主意嗎?”
楊延嗣口吃了一下:“是……是我自己的主意!”但他又理直氣壯地加了一句:“不過我已經請示了父親,他知道這件事。”
“小五!你不要亂插嘴嗎!”一個年近花甲的老卒指點着赤臉漢子的額頭嗔怪道:“咱們兄弟五個人,就數你打起仗來疑三惑四,顧後瞻前!咱當兵的人打仗就是家常便飯,你看看人家老二、老三……”
赤臉漢子一着急臉更紅了:“大哥!兵在精不在猛,将在謀不在勇,老二老三爲什麽死的?不就是因爲打仗時不動腦筋嗎……”
花甲老卒唾了他一口:“呸!什麽動腦筋不動腦筋的?怎樣打仗,那是将領們的事兒,當兵的就隻管沖鋒殺敵,遵令行動。‘跟着楊家将,從不打敗仗;當了楊家兵,回回都立功。’這個童謠你沒有聽說過嗎?”
一旁的軍兵士氣正旺,也都跟着責怪赤臉漢子。
赤臉漢子面對衆怒,已無話可說。
楊延嗣見大家無有異議,出兵之心更盛,他扯過赤臉漢子的手:“不要擔心了!這次我楊延嗣有必勝的把握,趕快行動吧!”
戌時半,楊繼業回到了自己的大營中軍帳裏準備休息,他脫去了大紅的披風,卸掉了銀色的铠甲,又抽出了腰間的玉帶……猛然間,一段故事并由此故事引起的重大心事躍然而出:
這根鑲金珠帶鑽石價值連城的玉帶不是自己的,而是三年前在雞籠山大戰時宋太祖趙匡胤親手送給他的。那個“銅錘換玉帶”的故事近兩年在晉北燕南的老百姓口中廣爲流傳,雖然添枝加葉、詭詭秘秘地出現了各式各樣的版本,但其故事的源頭卻是真實存在的——
那是公元九七六年春三月,宋太祖趙匡胤禦統十萬大軍親征太原,開始打的挺順手,日奪三關,夜取八寨,吓得漢軍大都督趙遂屁滾尿流逃往澤州,閉關不出。可緊接着劉繼元又調來了建雄軍節度使楊繼業,晉陽城外大汀州一戰,楊繼業一氣斬殺宋軍六員大将,登時扭轉敗局!
次日,楊繼業帶兵追擊宋軍到了雞籠山,乘宋軍人人惶而恐之,個個聞風喪膽之機,使了個前後夾擊戰術,把宋軍大隊打亂,又乘勢追殺趙匡胤,兩個人馬頭對馬尾的殺進了雞籠山的山腹中。
那趙匡胤是個馬上皇帝,年輕時也曾一條蟠龍棍打遍華夏九州,憑其神武之力掙下了一片雪花花的江山。今日雖武藝不及楊繼業,但也不至于窩囊到毫無還手之力吧?他眼看着沒有逃路可走了,便咬咬牙,圈回黃骠馬,狠狠心,舞起蟠龍棍,重新與楊繼業殺在了一起。
楊繼業知道:自己若想戰勝對方是沒有問題的,然而人家畢竟是一個大國皇帝,要想把他生擒活捉,恐怕至少得鬥上百十合。自己兵少,敵方人多,戰局的發展往往會出人預料之外,必須要快,要用計謀。
他把滾龍金刀交付左手,右手則暗暗地抽出了一條帶鏈的銅錘……
宋太祖在殺了數十個回合之後,也在想着速戰速決,他曉得:對面這位楊繼業無人能敵,即使自己的部下殺來了,也是無濟于事;若敵方來了人,就更爲麻煩。他的十八路蟠龍棍也曾經“打遍天下無敵手了”,何不将“力劈華山”這一招拿出來給楊繼業試試呢?
他策馬沖過來,高揚起蟠龍棍照着楊繼業摟頭砸下。
楊繼業也瞅準機會,帶鏈銅錘撒手而出……
龍君遇虎将,表面上看來這是一場重量級的決鬥,其實楊繼業占有很大的勝面。估且不說雙方的地位懸殊太大,也不說他倆的武功根基相差太多,單說這見機行事的應變能力,宋太祖就差着老鼻子了。本來“力劈華山”這一招,宋太祖平生也耍得萬無一失,頗有奇效,可楊繼業隻是随随便便地玩了個“蛟龍探海”,把身子往左側一偏,便使得太祖的蟠龍棍走空,而他自己的帶鏈銅錘卻順手撒出……
但天下事也是無巧不成書!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鍵時刻,宋太祖的坐騎黃骠馬竟失了前蹄,馬翻了,人也摔在馬下。那顆銅錘“呼呼”飛來,眼看着要把宋太祖的龍頭砸個粉碎時,又被楊繼業生生地扯了回去。
宋太祖臉色鐵灰,雙眼一片茫然。
楊繼業手中倒提銅錘,望着宋太祖,一言不發。
宋太祖惶惶不安地問道:“楊将軍……爲何手下留情?”
楊繼業冷冷地回道:“我?我原本也沒有打算緻你于死地!”
宋太祖十分驚訝:“爲什麽呢?”
楊繼業跳下白龍馬,攙起宋太祖,長歎了一口氣道:“怎麽說呢?繼業也是個傾心于中華一統的人,我看你像個有道君王,真龍天子,這中華天下恐怕還真是非你莫屬!繼業如何能做那逆曆史潮流之事?”
太祖眼光一亮:“既然如此,老将軍爲何不歸順我大宋國,緻力中華統一,盡展胸中抱負,做一個彪炳千秋之大丈夫?”
一句話觸動了楊繼業埋藏心底三十年的重大心事,他真想對這個真命天子痛痛快快傾訴一番……但他又不得不克制着自己:“宋皇陛下!你沒有聽說過一句俗語叫‘好女不事二男,忠臣不保二主’嗎?天不與之,其奈若何?怪隻怪你我二人沒有君臣的緣分!”
“好女要嫁好男,忠臣應佐明君,将軍不必顧慮太多!”
“假如您駕下的大臣在您困難時離您而去,那能算是忠臣嗎?”
太祖無話可說了,這确實是個難以駁倒的理由。
楊繼業不等太祖回答,手捧着銅錘跪在地上:“宋皇陛下!您是個有道明君,我心裏清楚,我也實在不願與您爲敵,隻求您看在我這銅錘的份兒上,饒了我河東的君臣……我一生仇視的是遼邦賊寇,漢宋攜手,共抗遼賊,方爲正道!我楊繼業會朝着這個方向努力的……”
宋太祖十分惋惜,又由惋惜轉爲更加的疼愛。他解下自己腰間所佩的鑲金八寶玉帶遞給楊繼業:“銅錘朕留下,朕的鑲金八寶玉帶換給你,朕立即撤兵回去,兩國自此和好。不過,朕也希望楊老将軍多多考慮中華統一的大業,不要使朕的将士們太過爲難喽……”
這就是趙匡胤和楊繼業銅錘換玉帶的故事。
這個故事在河東晉北不徑而走瞬間傳播,并因爲傳播這個故事的那些人意圖不同,或褒或貶,添油加醋而大大的走樣。有些人甚至講楊繼業乃是河東漢王朝的叛徒,說他蓄謀已久,爲宋太祖許諾的高官厚祿而出賣自己主子,同宋太祖銅錘換玉帶私達協議,要内外夾攻獻出太原。這個謠言
主要來源于趙遂趙國舅,劉繼元就是聽信了這種謠言和傳說,才削去了楊
繼業的軍權,把他發回了火塘關。
楊繼業沒有對這個謠言和傳說進行一絲辯解,也沒有和兒子們有一句半句的說明解釋,削職回家,從某種意義上正合自己心意:
他——實在不願意和宋軍再打仗了!
可是眼下他又被拖入了以宋軍爲敵的戰争,怎麽辦呢?
楊繼業在中軍大帳裏正手撫着玉帶思想往事,忽聽帳外傳來了一陣逗趣笑鬧之聲,他聽出衆兒郎笑鬧聲中夾有六郎的話音,知道是進宮赴宴的六兒延昭回來了,便收起玉帶迎了上去:
“小六兒回來了!怎麽樣?漢王陛下心境如何?還高興吧?”
六郎楊延昭脫去披風,挂在屏風的挑角處,興緻勃勃地回答:“高興的很!說話也親近多了!他勉勵我們要盡力殺敵,說決不會虧待我們,等打退趙光義還有重賞。還說那個趙國舅是一個無用的小人,讓我們不要和他一般見識,安邦定國還是要靠我們這些重臣!”
“嗯?”楊繼業眉頭抖了一抖:“他會這樣說?”
“是這樣說的!他還叮囑我們要好好地跟遼軍合作……”
四郎楊延輝冷笑一聲:“和他們合作?怎麽合作?遼兵來了三萬,不跟宋軍動一刀一槍。我們打敗宋軍,他倒沖上前去揀便宜了!”
五郎楊延德翁聲翁氣地罵了一句:“不要臉!”
二郎楊延定也附和道:“人家呼延贊跟他一動真的,他一槍未接,又屁滾尿流地爬回來了……真沒有出息!”
三郎楊延安插了一句:“聽說傷亡還不少呢?”
四郎延輝又總結了一句:“這就叫做狐狸沒打着,惹了一身騷!”
衆兄弟大笑了起來。
楊繼業也笑了,但他心裏想得更多,也更長遠。他語重心長地告戒幾個孩子:“遼國是我們楊家的死對頭,眼下隻不過是湊在一個鍋裏掄馬勺而已,面和心不和,雙方都清楚。我們這次出兵抗宋保太原可不能指望他們,主要的還是靠我們自己。”
衆兄弟聽了這句話,心中凜然,全都靜了下來。
延昭不想把氣氛搞得太嚴肅,況且有件事又不能不向父親秉報,他略略羞澀地開口道:“還有,我在王刺使的府上見到了蘭英小姐……”
延輝又大叫起來:“我說嗎,怪不得回來的這麽晚?原來你小子竟私拜老丈人去了,快說說,那王蘭英小姐人品相貌如何呀?”
延昭仍照着自己的思路回答道:“王刺使在長樂宮純陽殿喝醉了,漢王命我送他回府,我隻好順路去了王刺史府上……那蘭英小姐人品相貌都很好,她今年芳令十七歲,長的卻很成熟,也很知書達禮;王刺使讓我倆留個定情信物,她……她非要和我交換佩劍,我隻得收了她的……”
他一邊說一邊解下腰間的佩劍,遞給父親:“您瞧!就是這把,聽她的丫環們說,蘭英小姐的武功可高啦!”
楊繼業接過佩劍,又拔劍出鞘審視了一番,誇道:“不錯!不錯!這是一把‘魚腸劍’!據傳乃是鑄劍大師歐冶子爲越王所制,劍刃鋒利,削鐵如泥。沒有幾分真本領的人,也不敢用這樣的劍啊!”
延輝跟着湊趣道:“爹呀,蘭英武藝高,才配做咱家的媳婦!這老話講得好嗎,‘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
衆兄弟包括他們的老爹這次都笑了。
可是他們的笑聲被一個意外的壞消息給打斷了。
一位中軍官匆匆走來報告:“禀楊老将軍!七公子楊延嗣帶三千部屬去偷襲宋營,反遭宋營伏擊,現已大敗而歸……”他猶豫了一下,又吞吞吐吐道:“七公子共傷了千餘人,其中死亡二百……屬下不敢不報!”
楊繼業一聽這個消息,氣得胡須亂顫:“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把楊延嗣小畜生給我綁在轅門,立刻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