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绮色琉璃(2)


他原本一直冷淡的面容,此時在笑容的映襯下,忽然顯出一種春風襲人的柔軟明淨來。即使那種笑意十分淡薄,卻也無法掩住他内心流露出來的東西。他說:“黃梓瑕,你果然和我一樣,都是不信命的人。”

“我在蜀郡三年,經手過二十六樁命案,其中八樁有鬼神傳言。但最後真相大白,都不過是有所企圖的人在裝神弄鬼。再比如,前幾天的四方案,也是假托鬼神之說。”黃梓瑕以食指點着他那張符紙,說,“就比如這張符紙,王爺之前所說的這些,已經足以揭示幕後人的意圖。”

李舒白望着她,愉快地說:“不如你說一說?”

她擡手一摸鬓邊,在摸到自己頭上挽發的那根木簪時,手停了一下,顯然是想起了上次自己頭發披散下來的狼狽。所以她放下手,用指尖在欄杆上畫了一個“一”字,然後才說:“第一,這張符紙的出現,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才可以做到,所以,必定是你身邊人有所企圖,所以悄悄将這東西放在你準備去的地方——徐州城樓上。”

說着,她的手指在欄杆上又畫了兩道橫:“第二,符紙上面紅圈的出現,是這張符紙在你身邊的時候,突然改變的,所以,這個人不僅跟着你上了城樓,還在你左右随時可以接觸到你的一切,應該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比如侍從。”

“第三,軍醫所診治的病,與這張符紙暗合,這說明,你身邊不止一個,而是潛伏了兩個以上的作祟者,至少,有一個是軍醫,還有一個是你的左右。”說完,她收回自己的手,吹了吹自己的指尖,作了總結,“順着軍醫這條線,應該能找出那個躲在暗處的人。”

李舒白不置可否,繼續說:“當時軍醫在第一時間自盡,而我将自己多年來培養的那幾個侍衛,全都在日後陸續遣往各處,再也不準備召回他們。”

黃梓瑕的目光落在那張符紙上:“可那上面……”好像殘字上的紅圈又退掉了,隻餘了一點淡淡痕迹。

“我的手臂經過半年多的治療保住了,所以這個殘字上的紅圈,也漸漸不見了。但我的左臂現在已經廢掉了。隻能做一些日常的事情,寫寫畫畫什麽的還可以,卻再也無法用劍開弓了。”他将自己的左手伸出來,在她面前動了動手指,“其實我以前,是慣用左手的。”

一個慣用左手的人,在自己的慣用手廢掉之後,迅速地就訓練好了自己的右手,其中的艱辛,估計一般人都不會懂。

一想起他把自己從馬車内揪出來的利落身手,黃梓瑕不覺深深地佩服起面前這個人來。至少,她覺得自己很可能沒有這樣的意志,能從頭再來,把二十來年都不慣用的右手訓練成這樣。

“原本,我以爲在我遣散了原來的身邊人之後,這件事已成過去,所以我也一直把這張符紙妥善放置在秘密的地方,因爲,我還希望借助這張符紙把身邊那條暗線給揪出來。然而,就在前幾日,聽說皇上要給我擇選王妃的時候,我想起了這張符紙上的‘鳏’字,便取出來看了一下。結果卻發現,這張符紙上,忽然又出現了一個紅圈,這一次,落定在‘鳏’字上。”他将符紙拿起來,手指按在那個被朱紅色圈起來的“鳏”上,臉上露出嘲譏的笑容,“男子喪妻謂之鳏,看來我成親這件事,也許會遭受到什麽意想不到的變故。”

黃梓瑕從他的手中取過這張符紙,仔細地端詳着。那上面的朱紅色,看起來确實比“孤”上面的那個較新,所以那種猩紅如血的顔色也就更顯得猙獰迫人。

“不可思議,仿佛像是神鬼作祟,命中注定。在時隔三四年之後,這張符紙又忽然湧起了新的血花。”李舒白緩緩地說,“我身邊的人都已換過多次,而且我藏這張符紙時,比我處理那些軍機要務都要妥善,卻沒想到,原本應該絕對不可能被人接觸到的這張符紙,終于還是浮現出了不祥之兆。”

黃梓瑕放下符紙,說:“看來,這張符紙,或許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嗯。”他應着,停頓了半晌,然後才緩緩地說,“總之,這一次,肯定會有人拿我的婚事興風作浪。若我的婚姻被人拿來利用,或因此而有人要興風作浪,大做文章,比如——”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我忽然想起來了,琅琊王家的長房長孫王蘊,似乎就是你的未婚夫。你抵死不願嫁給他,甚至因爲拒絕嫁給他而連家人都毒殺,簡直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恥辱……”

“我沒有殺我父母家人。”她咬緊下唇,一字一頓地說,“若你要我幫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此事。”

他玩味地審視她,說道:“隻是轉述衆人的說法。若我與一個女兇犯合作,豈不是太過不智?”

她輕咬着下唇,低聲問:“你真的相信我沒有殺害家人?”

他沒有回答,站起來走過水上曲折的小橋。

沿着燈光幽微的夾道小路,他們往燈火通明的樓閣深處走去。而天邊,也開始出現墨藍色,黎明即将到來。

黃梓瑕跟在他身後,聽到他緩緩地說:“是啊,因爲我看過你的手掌,看出你沒有殺人。”

她怔了怔,然後立即挑出他話裏的纰漏:“你上次看我的手掌時,明明是說從我的掌紋中看出我毒殺了親人,所以才推斷出我的身份!”

“騙你的。”

“那你上次又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

“這個你不需要管。”他一句話便将所有話題停止,“你隻需要好好地幫我将這張符紙背後的謎團揭發出來,你的任務就結束了。”

“那麽,你直接一一查看你身邊人的掌紋,不就可以查清一切了嗎?”她還是不依不饒地問。

“沒興趣。”他頭也不回地說,“因爲,相比看别人掌紋,我還是比較喜歡看人扮小宦官。”

所以,夔王府悲催的小宦官黃梓瑕——不,應該是楊崇古,跟着王爺二進宮,去大明宮蓬萊閣,參與夔王妃的遴選。

三月天氣,沒有陽光,禦苑盛開的桃李也無法驅趕籠罩在宮中的陰寒。

“真奇怪,明明是建在向陽高處的大明宮,爲什麽卻似乎比城内還要更寒冷一點呢?”

李舒白聽着黃梓瑕自言自語的嘟囔,随口回答說:“因爲這是内宮,是天底下最高貴的地方,也是日光最難照到的地方。”

此時他們正站在蓬萊殿的高台上,俯瞰着下面的太液池。

獵獵的風中,整個太液池邊的花樹一株株起伏,就如一片巨大的花朵海洋,粉紅嬌白的波浪簇擁着碧藍的太液池。

這麽美好的風景,卻一點都不怡人,隻覺得陰冷。

“各家閨秀已經來了十之八九了,不如王爺進殿去看看她們在談些什麽?”黃梓瑕問。

李舒白側臉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急什麽?”

黃梓瑕隻好按捺住自己那顆想看京城美女的心,等着他發話。卻聽他問:“信物還好?”

“很好。”她打開懷中一直抱着的錦盒,看了一眼。全宮的人都在猜測,夔王爺給未來王妃的信物不知道是什麽貴重金玉或稀世珍寶,卻不知她抱在懷中的,是一枝開得正到好處的牡丹花绮琉璃。

黃梓瑕凝視着這朵嬌豔無匹的绯紅牡丹,說:“今天早上我按照王爺的吩咐,守着它開放的那一刻剪下來。結果劉花匠不明就裏,跳腳咒罵我好一陣呢,說自己挖地道用文火木炭催了兩個多月,終于才開出來這一朵牡丹。這朵花一剪,稀世珍奇的绮琉璃今年算是沒花可看了。”

李舒白漠然道:“回去後撫慰一下劉花匠。”

“用牡丹花作信物,王爺可真是風雅。”黃梓瑕又蓋好盒子,捧在手裏。

看李舒白神情淡淡的,毫無納妃的愉悅,黃梓瑕不由在心裏暗暗想,好花不常開,一時便凋謝,夔王李舒白這樣聰明的人,怎麽會沒想到這一層?估計隻是因爲,其他的信物可以妥善保存,以後若要反悔,再讨還信物時須不好看吧。

她抱着懷中牡丹,想着前幾日見到的那張符咒,心裏不由得深深同情起那個即将被選中爲夔王妃的女子來。

不多久皇後身邊的女官過來說,人數已齊,請王爺自便。

李舒白便示意黃梓瑕跟着她進内殿去。

本朝慣例,王爺擇妃時,一般候選人皆爲朝中重臣的女兒或者世家大族的族女,皆是身份高貴的女子,所以自然并不會讓人一一審視擇選。擇妃前,雖然大家心知肚明,但也不會宣之以口,隻在前殿設宴,王爺在後殿隔着屏風暗自察看。若有中意的,可告訴别人,那個閨秀便被請進後殿,受賜王爺親手交予的一件信物,問過姓名和身份,也不說其他的,但一切便都定下了。

黃梓瑕随着李舒白進了偏殿。隻見重重帷幔垂在殿中,前後殿之間的隔門關閉着,但上面有镂雕的吉祥圖案,糊着茜紅的蟬翼紗。他在隔門口可以清楚看見前殿所有人,但前殿的人卻隻能影影綽綽看見他大概輪廓。

大約是感覺到了他站在後面看着,各個閨秀的動作都有點不自然,唯有坐在皇後右手邊的一個少女,卻從容自在,絲毫未有拘謹的模樣。

黃梓瑕的目光落在王皇後身上。她穿着雲霞紋飾的紅衣,容顔極美,一雙機敏而澄澈的鳳眼微微上揚,顧盼間有一種仿佛從她體内透出的輝光,真正的容光照人。

她是琅琊王家的第二個皇後,在姐姐去世之後進入當時的郓王府,郓王登基之後被立爲皇後。她的年紀應有二十七八歲,但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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