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極樂茶通過齊司馔的表妹秦司膳送進宮裏時,漢王就做好了準備。
這條線,已經布了好些年,最初,是唐俊幫紀綱配的長樂,融入酒裏,令酒更甘醇,香美異常,混在茶裏,令茶香而不浮,爽而不濁,雜在食物裏,無色無味,根本看不出來。
長樂有輕微的緻幻作用,勾起人心最深處的願望,将夢境和現實混雜,就是飲服的人自己,也疑幻疑真。
其中,以茶中的長樂,效果最不明顯,最方便人長時間服用下去,然後上瘾。
一點點,勾起人心裏最深的渴望。
可惜,長樂的效力,随時間遞減,當時服用,效果最明顯。
但東宮嫔妃,已經人人都愛上長樂的滋味。
後來,紀綱死,漢王得了唐俊,那會兒,唐俊已經将長樂調制成了忘憂,飲用之後陶陶然,渾忘身邊的憂愁,也放松了警惕。
可惜,太子妃他們卻将那罐茶大多數送給了禮部尚書胡潆,沒能給他進一步采取行動的機會。
好在,唐俊終于調制出了極樂。
飲用之後,男子金槍不倒,女子身軟體嬌,都是欲罷不能的快活。而且,雖有提神作用,卻絕對查不出茶中的催情效果。
送給他的皇帝兄長喝,正好。
但他不知道洪熙帝幾時會飲,飲多少。唐俊說,極樂是越喝越想要,三次之後,就會榮登極樂。
所以,他動用自己的暗樁密切關注乾清宮。
誰知,洪熙帝雖然一病不起,卻時不時會召見朝臣,到後來,雖然衆人隻能看見他躺在龍榻之上,帳幔低垂,但那聲音,分明就是他的。
漢王不敢輕舉妄動,他讓人同時盯住南京。
一邊是天子崩,一邊是太子死,他這個皇弟、皇叔,先皇中意多年的皇子,若是登高一呼,自會應者雲集。
他和樂安屬地,山東境内的大小官員們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
隻要太子出南京,或是北京那邊傳出惡耗,他就立即發動。
五月十三,北京傳來兩日前郭貴妃薨逝的消息,他想,這應該是極樂的作用,雖然唐俊也不明白爲什麽極樂對女子的見效要快些,但這無關大局,郭貴妃的死肯定是和極樂有關,她着了道,洪熙帝也該快了,漢王就叫人加大防護,密切注意山東官道沿線通往京師去的來往人馬。
京師方面傳來的消息,是乾清宮每日飲食如常儀,絲毫沒有露出任何天子駕崩的端倪。
五月十五,南京方面傳來太子離開的消息,随行的有豐定侯和他的府前近衛。這應該是洪熙帝病危,太子急着趕回去。他讓人立刻厲兵秣馬,嚴陣以待,所有巡檢司都組織起來嚴密篩查,加大對通往京師的每一條路線上的盤查,連一隻鳥都不能随便飛過去,确保能夠截住朱瞻基。
五月十九日,北京傳來洪熙帝崩逝,但這一回,密報卻說洪熙帝實際崩逝之日是八日前,與郭貴妃同日而逝,據說,是洪熙帝崩後,郭貴妃傷心欲絕,自願殉葬,當日宮裏,用郭貴妃之薨掩人耳目,皇後叫了人學洪熙帝的聲音如常召見朝臣,所以遲遲未被暗樁察覺真相。
漢王聞聽後大怒。一連殺了跟前的好幾個人。
不單單是天津三衛,就是那号稱十餘萬的京衛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經是自己的羽翼,這沿途之中,全是自己的人,卻錯失一着,沒有防到皇後竟然會大膽到用以假亂真這招。
他有不好的預感,朱瞻基隻怕已經在他眼皮底下溜了。
果然,豐定侯帶的府前近衛雖被他以盡地主之誼的名頭強行截下,裏面卻沒有朱瞻基的影子,他就算把豐定侯當替死鬼扣下殺了,也無濟于事,反倒給了京師方面提前讨伐他的借口。
他強忍下來,好吃好喝招待豐定侯一行後,送他離開山東地界。
豐定侯走的時候,再三說他太好客了,那誇贊的言辭怎麽聽怎麽都像是在嘲諷他後知後覺。
五月二十五日,錦衣衛護送戶部尚書夏原吉奉遺诏于良鄉迎接。皇太子朱瞻基經受大行皇帝遺诏,正快馬加鞭地往京城趕,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五月二十八日,京師方面傳來消息,皇太子順利趕回京師,準備爲洪熙帝發喪。
兩封消息時間雖有先後,卻是同時遞送到漢王的手上。
漢王看後,吐了兩口血在地上。
朱瞻基一到京城,洪熙帝崩逝的消息這才對外正式公布,一夕之間滿城缟素。上至王公貴戚、文武百官,下至軍中士卒,平民百姓,有的做了新的衰服,有的就隻是把去年裏穿過一回的翻了出來。
當官方正式說洪熙帝已逝時,先前坊間私下傳的各種謠言都安靜下來。
得知皇上遺诏喪制一切從簡,民間不禁嫁娶,從上至下隻需服二十七日衰服時,人們開始懷念這個登位不足一年皇帝的好。
尤其是那些建文帝時的官員家屬,在永樂朝他們都被沒爲奴籍,是洪熙帝重新還了他們自由身,甚至,允許他們務農、經商、考科舉。
從京師到各州各府,雖然皇帝遺诏說是不禁嫁娶,但各家宅邸不約而同地摘下了門前鮮紅的對聯,取下了紅燈籠,停止了一切樂奏歌舞之事,自覺的停下了婚嫁、開業之類的喜事。
洪熙帝大殓入棺之後,盡管對外的口徑是皇上因爲心絞痛猝死,但東西六宮裏上上下下都知道,其實是因爲幾個年輕的妃子勾着皇上縱欲無度引發的心悸。
想起去年裏永樂帝崩逝之後遺诏讓無子妃嫔盡數殉葬之事,後宮中的妃嫔們人人自危——僅有子傍身的李賢妃、張順妃氣定神閑,反正她們年紀已大,又不得寵,還和皇後走得近,怎麽輪都輪不到她們。
隻有女兒,或者生産後又沒了孩子的成日戰戰兢兢,還有那些沒子女的年輕妃嫔自打知道消息,個個從早到晚都哭喪着臉,到哭臨三日的時候,更是哭得就和自己要死了一樣的悲切。
可不就是要死了嘛,皇太子已經回到京師,洪熙帝大殓,接下來就該輪到嫔妃殉葬入陵了。
雖說洪熙帝的獻陵還沒修好,但那隻是遲早的問題,死亡的恐懼和絕望已經逼近了她們。
原以爲皇上登基,就是活到先前永樂帝的歲數,怎麽着也得有十幾年的好日子過,若是早知道皇上的身子這麽不經折騰,她們絕不會愚蠢的爲了多得些寵愛,變着花樣勾着皇上。
聽說郭貴妃已經在皇上崩逝那天就自願殉葬了,但誰信啊?那可是有三個兒子的貴妃,皇上最寵的妃嫔,肯定是皇後逼死的。
這些年裏,雖然郭貴妃最得寵,但侍寝最多的,卻是她們這些年輕的妃嫔,皇後連郭貴妃都沒饒過,還能饒過她們?
到了這會兒,她們才發現,再得寵的妃子也比不上不得寵的皇後,皇上龍馭賓天,這後宮裏頭,就是皇後娘娘說了算。
死不死的,還不就是皇後娘娘一句話的事情?
每天早晚哭臨之時,都不斷有人跟皇後示好,中間的空閑時間,也都是到坤甯宮裏涕淚橫下,作幡然悔悟模樣。
王昭容、譚昭容、黃婕妤,王婕妤幾個,更是把郭貴妃罵得一文錢不值,指天說地講自個都是受郭貴妃撺掇,才勾着皇上的。
皇後卻冷然道:“貴妃娘娘也是你們可以随便議論的嗎?她雖及不上本宮和皇上的多年夫妻情份,所想所做卻不過是爲了讓皇上快活些,她是真心對待皇上的,真正視皇上如夫,待他如君!豈是你們這些獻媚邀寵之輩能比的?”
想到郭貴妃的剛烈,想到她毅然決然刺向自己的那一簮子,想到她平靜赴死的面容,想到她至死仍然緊緊扣住洪熙帝的手,再看看眼前這些人的乞憐醜态,皇後隻覺得恨不能一手都将她們掃個幹淨……
“回去好好準備,好好去了,還能晉晉你們的位份,給你們家人留些餘蔭,若是再胡言亂語,說些宮闱之事嚼舌頭,可别說本宮不講情面。你們做下的事情,就是杖斃也不爲過,如今給你們殉死的機會,就是給你們存一份體面,好自爲之。”
聽了皇後冷冷的話語,她們知道,自己的最後一線生機也沒了。
一個個面如死灰退出了坤甯宮。
見王昭容幾個如此,其他人更是揣測自己的命運,一時之間,東西六宮裏頭,總是聽見哭泣聲。
因爲皇後一直叫人瞞着,郭貴妃所生的三個兒子,滕王、梁王、衛王之前并不知道消息,等洪熙帝大殓入棺,郭貴妃在同日殉死的實情也傳到了幾位皇子的耳朵裏。
宮裏頭的皇子,三歲後便要自己去皇子所單獨居住了,每日進内宮請安,都是先見皇後,再見生母。當初因爲東宮地小人多,也不像内宮裏頭那麽大規矩,所以滕王幾個都是在郭貴妃跟前長大的,和生母的感情很是深厚,體弱多病的滕王當時就暈了過去,梁王放聲大哭,隻有八歲的衛王雖然懵懂,見兩個哥哥情形,也跟着痛哭流涕。
一時間,聞者傷心,見者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