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高位,有德有才者居之,中宮之位何嘗不該如此?貴妃娘娘論德、論才、論貌,樣樣都勝過皇後娘娘,理應入主中宮,皇後娘娘若是有自知之明,就該讓賢。做爲天命所歸之人,貴妃娘娘福德深重,本就該是皇後,是一國之母,你們認爲她是觊觎後位,在奴婢看來,那卻就該是屬于她的位置,理所當然的事情,隻待時候到了,自會水到渠成,有什麽需要報的?”
益靜臉上浮現出一抹略帶詭異的笑容,“至于那林美人,她竟然仗着與貴妃妃娘娘相貌有幾分相像,得皇上寵愛,到樨香園裏偷聽貴妃娘娘說話,還對貴妃娘娘出言不遜,奴婢氣不過,就推了她一把,誰知她那麽不經事,竟然當場就跌倒在地,貴妃娘娘是爲了奴婢,才對她說當日之事不許對外講半個字,否則會要她的命……”
孫清揚歎了口氣,益靜不知因爲什麽原因陷害于她,卻臨到頭裏到底沒有忍下心,竟然将林美人滑胎之事攬到了她自個的頭上,沒有傷害龍嗣之罪,隻是觊觎中宮之位,太後就很難以死罪處置她了。
可這樣一來,益靜自個卻絕無活路。
果然,聽到益靜竟然敢當衆人的面說孫清揚天命所歸,太後怒不可遏,“大膽的狗奴才,真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你家主子有非份之想,連你也這般張狂,來人,将她拖下去杖斃。”
後宮裏選皇太孫妃曾經占蔔的卦相,一直是太後心裏的恐懼,若按袁天師所說,當日裏胡善祥與瞻兒是天作之合,但孫清揚的命相卻會貴不可及,這豈不是有中宮易主之兆?國母不安,則天下不安,一國之母更替,國本不固,太後極怕因此會引起大明朝動蕩。
除開對皇後的憐憫之心外,在太後的心裏,她決不能允許任何一個人對大明不利,即使,那個人是她的兒子,也不能敗壞了祖宗的家業。
既然命相上她倆都和瞻兒相合,那麽,隻要此消彼漲,将孫清揚壓下去,胡善祥的位置,就牢不可破。
所以,她必須要幫着胡善祥壓服孫清揚。
聽到太後要将自己杖斃的話,益靜突然笑了起來,“不用了——”
她的嘴角淌下一抹血迹,“奴婢自知背主和傷害龍嗣,哪一條都是足以要命的重罪,百死不足以贖其身,已經事先服了毒……”
孫清揚在看到益靜嘴角的血迹時,已經在喊劉維身邊的宮女去叫太醫,等她轉過頭,益靜已經倒在地上,向她這邊爬過來。
益靜的身後,是一條淺淺的血迹。她竟然服的是令七竅流血的重毒。
孫清揚起身快步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托住她的頭,歎道:“你好傻,本宮不是說了嘛,天大的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爲什麽要這樣,賠上自己的性命來冤枉本宮呢?”
“麗妃娘娘——”益靜努力地張開口,聲音小的隻有孫清揚才能聽見,“她沒死,她們拿了她的随身之物來威脅奴婢,奴婢要保她,隻能舍了您,對——不——起……”
看着死不瞑目的益靜,孫清揚閉了閉眼睛,露出不忍之情。
益靜雖然害了她,她卻對益靜恨不起來,甚至在這一刻,想到的都是益靜這一年多如何盡心盡力的服侍于她,給她講宮裏錯綜複雜的人事,寬解她因太後對自己冷淡帶來的種種不開心……
劉維和趙瑤影過來扶起孫清揚,“姐姐您懷着孩子呢,趕快起來。”
見趙瑤影将孫清揚扶回了椅上坐下,劉維轉身吩咐一旁呆立的内侍,“還不将人擡出去,在這殿裏頭好看嘛?”
兩個内侍過來擡益靜屍身時,孫清揚對劉維低聲道:“厚葬她,這樣忠心護主之人,别叫她暴屍荒野。”
劉維雖然不知道益靜方才說了什麽令孫清揚如此,仍然點了點頭答應,“她這般害姐姐,您還護着她……”她轉頭對那兩個内侍說:“擡出去将人好生安葬了,完了禀告本宮葬在哪兒,本宮要派人告知她的家人。”
因爲殿裏空曠,上頭坐着的太後隻看到益靜倒下後朝孫清揚那邊爬,而後孫清揚掩面而泣,劉維讓人将屍體擡了出去,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還贊劉維反應快,處置得當。
看到神情怏怏不快坐在椅上的孫清揚,太後說道:“連你身邊的人,都說你對後位有觊觎之心,你還有什麽話講?”
孫清揚神情恻然,“母後,大家剛才都聽到了,益靜是自個認爲臣妾應居後位,并非說臣妾曾講過這樣的話,難不成這天下間奴才們的想法,都要她的主子跟着承擔嗎?臣妾縱然有罪,也不過是禦下不嚴,何來對後位有觊觎之心?而且您也看到了,益靜說出這話,就服毒自盡,焉知她不是爲人所迫,所以才說出那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何嘉瑜道:“可她之前也說,林美人她們,是因爲聽了不該聽的話,所以你才讓人尋她們出來。”
“不該聽的話,就是觊觎後位嗎?惠妃是因爲先聽了月嫦、月娥她們的誣陷之詞,所以認爲益靜所說不該聽的話,就是她們所說的本宮有觊觎後位的非份之想吧?她一個小小的美人,不管本宮說什麽,都不該偷聽,都是聽了不該聽的話。至于林美人她們所說,本宮推搡于她,益靜不也說了嘛,是她推的,本宮不過是爲了護她。”
孫清揚嘴角浮現一抹冷笑,“就算你們不相信本宮所說:那日之事根本是她們合夥編出來陷害本宮的。要去相信這些個人的一派胡言,那麽按益靜所供,本宮也頂多隻是個禦下不嚴,縱奴行惡之罪吧?”
太後經事最多,立馬想到,之前益靜所說的話,确實并未明指她自己當時在和孫清揚談論後位之事,隻是說林美人她們聽了不該聽的話,所以連自己在内,都認爲她所說與月嫦、月娥講的一般無二。
但這小小的區别,卻被孫清揚逮着利用了。
不管孫清揚當日有無說過對觊觎後位之言,太後認爲,她平日裏必定有那樣的心,流露過那樣的想法,不然,益靜也不敢說出那樣的話語。
而且,她口口聲聲說林美人陷害她,但林美人爲什麽會賠上子嗣做這樣事情呢?在這後宮裏,子嗣才是嫔妃們的立身之本,林美人除非瘋了,不然怎麽會做出那樣的傻事?
若貴妃做出這樣的事情都不能嚴懲……看看端坐一旁沉默不語的皇後,太後歎了口氣,今個這事,要是不滅了貴妃的威風,隻怕皇後攝制六宮,不過是形同虛設,這後宮之中,早晚都會變天。
想到大明的天下,想到言官的彈劾,想到兒子将會因廢後背上的罵名……
太後思忖片刻,沉聲說道:“若不是你平日裏有那些個想法,怎麽你跟前的人說什麽天命所歸的荒謬之言?怎麽會如此膽大妄爲,連林美人都敢推搡?隻是禦下不嚴,你倒真是推的輕巧,天下之事都是千裏之堤,毀于蟻穴,你說那益靜是被人逼迫說出大逆不道之話,依哀家看來,她倒更像是畏罪自盡,不然她連性命都不顧了,還害怕人逼迫什麽?”
“隻怕是她也知道,你對後位有非份之想,早晚會引來殺身大禍,所以索性一死幹淨,也省得哀家将她杖斃的痛苦。你說冤枉,林美人爲何要冤枉你?難不成她一個小小的美人,冤枉了你,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嗎?螞蟻如何能撼動大樹?她就是因爲知道你在這宮裏跺跺腳都會地動山搖,所以連你的一個奴婢推搡于她都不敢說出來,貴妃,哀家今日才知道,你在這後宮之中,已經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你太讓哀家失望了。”
“如今你懷有龍嗣,哀家不能罰你不能打你,但你這樣的失德,已經不堪爲人母親,小公主在你的手上,隻會如你一般,目無尊長。自即日起,小公主歸到皇後名下,宗譜之上,爲皇後所出,日常教導交由皇後……”
“母後——”太後話沒說完,孫清揚一聽要将瑾瑜抱給皇後養,連忙起身跑到殿中跪下,潸然淚下,“母後,請您收回成命,臣妾願意領罰領打,您廢了臣妾的貴妃之位也可以,千萬别将小公主從臣妾跟前抱走……”
趙瑤影和劉維一并跪在了孫清揚的身邊,劉維道:“母後,這事畢竟不能隻聽奴才們的一面之詞,貴妃平日裏謙恭謹慎,怎麽可能會有那樣的事情,還望母後斟酌。”
何嘉瑜和袁瑷薇目光對視了一下,兩人一同起身跪在殿中,“母後,縱然貴妃有錯,母後也可以慢慢教導,她如今懷着龍嗣,不宜哀傷過度啊。”
皇後也開口求情,“母後,母女連心,小公主之事,還是從長計議吧。”
“母後,求您,臣妾求您——隻要不把小公主從臣妾身邊抱開,您怎麽處罰臣妾,臣妾都不會有半點怨言。”孫清揚話語裏已經有泣血之音,“母後,臣妾求您了,您曾說皇上當日養在皇祖母膝下時,您日日揪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怎麽能這樣對臣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