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張婕妤險些滑胎一事就有了眉目。
禦膳房做銀耳木瓜羹的宮女供認說是貴妃娘娘指使,因爲張婕妤愛吃銀耳木瓜羹,那碗送到宴上,即使不是上到她跟前,也難保她不會讨了去。
萬一要是别人吃了,也不打緊,藏紅花對于其他人而言,能夠活血通絡,有益無害。
那宮女哀泣招認,貴妃因爲先前張婕妤撺掇皇上之事,失了體面,所以便下手想要借宴席之上妃嫔衆多,不易察覺來謀害張婕妤,還特意交待上菜的人,放在皇後的跟前,意圖将皇後也陷害進去。
她說貴妃用祖母綠的一隻玉镯和黃金百兩收買她,随後,在那宮女房中查出了黃金百兩和一隻祖母綠玉镯,那玉镯正是貴妃冊封之時所得,當時皇上賞了她一套,另有祖母綠頭面、耳墜、戒指。
事關重大,那宮女被秘密處死以維持後宮體面。慎刑司管事當夜就進宮面奏皇帝,并同時呈了一份記錄報給皇後。
孫清揚挑了燈盞,慢慢看那一頁墨字,忽然有人禀報,說是貴妃來了。
燈光如豆,孫清揚攥緊了那一頁小字,笑得有些許倦意。
何嘉瑜此來,是想求自己還是想解釋她也是遭人陷害,與此事無關?
見何嘉瑜快步走了進來,她一揮手止住宮人們端茶遞水的動作:“你們先下去吧,隻留燕枝在跟前就行。”
何嘉瑜也隻帶着晚蘿進來,其餘的宮人,都留在了門外。
霜枝素來伶俐,見此連忙道:“奴婢們告退。”領了其他宮人出去,并順手帶上房門。
燕枝和晚蘿知道她們要談事,也站到外間避嫌,隻等招呼了才進去侍候。
請安落座之後,何嘉瑜嘴唇微微的動了動:“皇後是否已經曉得審問的結果了?”
孫清揚眼裏晶光一閃,微笑道:“是,本宮正在看。”她揚了揚手中的那頁記錄,頓了頓,不減笑意,“貴妃得到消息的速度也不慢啊。謀害皇嗣,陷害皇後,論理不賜死也得捋其位份,打入冷宮,方能以儆效尤,保後宮安甯,貴妃此來,是想喊冤嗎?”
何嘉瑜沉默了一會兒,說:“皇後娘娘,臣妾這次來,是想請您和皇上求情,先壓下這件事。”
她從未與孫清揚這樣說過話,帶點卑微的懇求,話音軟弱而無力。
孫清揚輕輕地笑了笑,側過頭去:“貴妃爲何不喊冤屈?卻隻向本宮示弱求情?”
何嘉瑜咬了咬下唇,“皇後,您是聰明人,臣妾在您面前也不用遮掩。這事您一看就知,不會是臣妾做的,臣妾如何會那麽傻,才從您那兒得了紅花,就用在張婕妤的身上?時間上也來不及啊?這分明是有人陷害離間,但做的這樣緊密,令臣妾欲辨不能,所以臣妾隻好來求您,讓皇上先壓下此事,給臣妾一點時間,再來細查。”
孫清揚笑了笑,淡淡地道:“這記錄上可是寫着,貴妃欲害皇後,取而代之,事實上,你有這個心也并不是一天兩天了,平日裏對太子示好不說,還在背後裏哄着他叫做你娘親,若非你對太子并沒有什麽壞心,不過是想他與你親近,将來給自己留一席之地,你以爲本宮會放任你至今嗎?眼下這麽好的機會,本宮不把你一踩到底,反倒要幫你,你以爲,本宮憑什麽答應你?”
何嘉瑜驚愕,“原來,你都知道?”
孫清揚淡然一笑,“這三宮六院裏,本宮不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多。若你們隻是爲了争寵奪豔,本宮不會放在心上,畢竟,在這宮裏面,争的就是一口氣,隻要不涉及人命,本宮也會睜隻眼閉隻眼。但你們太過份了,本宮自然少不得出手,告訴你們,什麽是規矩,什麽是不能做的。”
何嘉瑜凄然一笑,“您知道,您知道什麽?您是生有太子的皇後娘娘,皇上憐您愛您,多年不曾衰減,您哪裏知道我們這些無子妃嫔的苦楚?皇爺爺去那會兒,父皇去那會兒,内宮裏傳來的那些個妃嫔的哭聲,您還記得嗎?您真以爲我們隻是爲了争寵嗎?不,我們是在争命。若不坐上您那個位置,他日皇上大行,您覺得,我們誰能夠留下性命?”
孫清揚沉默半晌,方道:“本宮知道,所以本宮沒有理會你們平日裏的張狂,畢竟,你們也知道,其實無論再怎麽樣,你們也坐不上本宮這個位置,懷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情,也再所難免。”
“隻是,這樣鬥來鬥去的,不過隻能令皇上越來越厭憎這後宮的妃嫔,卻絲毫于事無補,爲何你們不曾想過,真有那樣一日,或許皇上能夠赦免,不讓殉葬呢?畢竟,之前先皇崩逝之時,也隻有五位妃嫔跟着去,并不像皇爺爺那會兒,宮妃無一幸免,皇上那會兒尚且有仁心仁意,況且是如今,他是天下少有的明君,未必會……再一個,皇上龍體康健,你與本宮說不定,都會走到他前面,何必做得那樣難看,失了身份?”
何嘉瑜搖了搖頭,“皇後,您到底還是心善,想的太輕巧了,妃嫔殉葬,乃是祖制,豈可能輕易廢除?退一步來講,即使不是全部陪葬,誰會誰不會,不到最後關頭,真是很難講。臣妾與太子結好,也是想結個善緣,畢竟,異日他就是一國之君,有他一句話,再加上您點個頭,說不定也能給臣妾個什麽名目免殉。至于皇上的身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皇上的身子究竟如何,您比臣妾更清楚,若是沒有前年裏他昏迷不醒,險些去了那檔事,臣妾等也不會着急。”
“那些個新來的妃嫔,隻知道争寵,哪裏像我們這些人,聽過臨死的哭聲,看過那些死人的面孔,苦苦争一口氣,是爲了活命。皇後,臣妾求您,給臣妾一條生路吧。”
何嘉瑜撩開裙擺,跪了下去。
孫清揚看着她,并沒有相攔,何嘉瑜隻好将頭磕在地下。
孫清揚笑道:“入宮這麽久,隻怕隻有這回,貴妃給本宮行的禮,最爲誠心。你起來吧,本宮可以答應這回保你性命,也可以保住你這貴妃的位份,但你必須到冷宮裏去,宮中之事,再不要牽挂了,長年吃齋念佛吧,修一修後福。至于能不能從冷宮裏出來,就要看你的造化,能不能鬥得過害你之人了。”
看着起身的何嘉瑜,她眼裏泛起一絲冷意,“但是,你千萬不要陽奉陰違,起那不該起的念頭,本宮知道這宮裏頭有爲你所用的人,也不想趕盡殺絕,隻要你安份,本宮就保你平安,若不然,休怪本宮無情。”
何嘉瑜點點頭,“臣妾所求,不過是衣食豐足,保得性命而已,有皇後您這句話,臣妾自當謹言慎行,隻求早日查出那陷害臣妾之人,報了此仇就是。”
想了想,她又說:“皇後您先前說過,誰是此事的最大受益者,誰就是始作俑者,臣妾當日想說,您又擋着了臣妾,現如今,臣妾将自個所想,寫在紙上,您也将自己所想,寫在紙上,看看是否同一人,如此一來,臣妾也能少走些彎路,早日洗脫冤屈。”
孫清揚點了點頭,喚燕枝筆墨侍候。
兩人均在紙下寫了一個字。
何嘉瑜看後大笑,“果然是她,皇後娘娘與臣妾,當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沒過幾日,張婕妤一案以貴妃派人加藏紅花粉在銀耳木瓜羹中、蓄意陷害而結案,因未造成嚴重後果,加之念及貴妃侍候皇上多年,又曾懷有龍嗣,隻将貴妃打入了冷宮讓其靜修。
貴妃一倒,皇後的禁足自然就解了,又恢複了從前不怎麽理事的狀态,而幫着貴妃打理宮務的麗妃袁瑷薇就勢執掌宮務,因她風頭正盛,不少嫔妃都借此巴結,長甯宮裏自此人庭冷落,幾乎門可羅雀。
皇上也對麗妃寵之愈盛,隔三差五留宿在她宮中不說,還将外國使臣進貢的名貴香料賜了不少給她,贊她爲皇後分憂,惹得衆嫔妃好不羨慕。
大家都說皇上廢貴妃隻是早晚的事,麗妃用不了多久,就能升爲貴妃。
正當袁瑷薇得意之際,事情卻急轉而下,有人報那個禦膳房宮女是因爲受麗妃大恩,又得麗妃許諾如有不測,一定照顧好她宮外老父老母,宮女便答應好她,演出了那樣一場戲,不但能夠除去張婕妤所懷的龍嗣,而且還順便鏟除了貴妃,得到了貴妃之位。
此事的人證便是麗妃的心腹宮女,至于物證,宮人們在麗妃櫃頭的暗櫥裏搜出了藏紅花粉。
據說是因爲麗妃之前給她許諾的美人之位遲遲不曾兌現,所以那宮女才起了反水。
袁瑷薇自然是大聲喊冤,“那狗奴才不知道得了人什麽好處,要如此陷害臣妾。現在禦膳房宮女已死,沒了人證,就她空口白話,怎麽能信?焉知那藏紅花粉不是她藏下來冤枉臣妾的,請皇後爲臣妾做主,還臣妾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