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夏調整了坐姿,笑道:“隻要你們猜對一件事,我就立刻退出演藝圈,而且之後也不會随便出現在這裏。”這的确是一個聽起來很不錯的條件,起碼我也解決了後顧之憂,也不會看到蘇夏上戰場的畫面了。
我點頭接受:“聽起來還不錯,不過到底要我們猜什麽?”
“猜猜看……”蘇夏頓了頓,複而說道,“我爲什麽來到人間。”
我皺眉:“難道不是剛才你說的那個原因?”
“當然不隻這一個。”
陸發發眨眨眼,說:“因爲腦殘?”
蘇夏回過頭對她笑:“陸八八,說得好。”
陸發發雙手合十:“對不起,我錯了。”
我說:“那你是因爲無聊?”
蘇夏笑道:“的确,我當明星是因爲無聊,但來人間可不是這個原因。”
之後我們陸續猜了“有故人在人間”“有親戚在人間”“來報仇”“來稱霸世界”“爲地球和平”之類的原因,全都一一被否決。
陸發發很快沉不住氣:“我還是揍死你算了。”
我跟蘇夏說:“來點提示怎麽樣?”
“提示……”蘇夏眯起狐狸眼,“比如我的名字。”
我沉吟:“蘇夏、蘇夏……蘇……妲己?難道蘇妲己真是狐狸精?”
“那不過是個傳說。”他笑道,“繼續猜。”
和蘇沒有關系,那就是夏。我忽然想起曾經看過的一本野史,裏面記載道,說夏禹治水有一次經過塗山,聽到有白狐在歌唱,驚爲天籁,遂和白狐在塗山成親,最後在白狐的幫助下建立了夏朝。
而這隻白狐,亦有九尾。
我對着蘇夏說:“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成家成室,我造彼昌……我猜對了嗎?”
這首歌,正是塗山的九尾白狐所吟唱的歌謠。
蘇夏一愣,繼而定定地看着我:“壹七七,幸虧天師一族交到了你的手上。”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沉默了下來。
他高傲地揚起下巴:“我們九尾白狐,自古就應該是盛世的象征,但卻被忘恩負義的人類藐視,給我們強加了各種謬議,使得我們傷心離去。所以我要來這裏,看看這個可笑的人間,現在到底變得如何,現在看來,隻是更加貧瘠罷了。盛世——已經遠去了。”
我嗤之以鼻:“你來人間的目的,絕對不可能那麽簡單。”
蘇夏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神情:“你說得對,但區區人類,根本沒有資格來質問我。”
我沉默。蘇夏就笑笑對我說:“雖然你隻猜對了一半,但我依然答應你的條件,隻是我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你能再等我一周嗎?”
我遲疑了一下,卻還是答應了。
我求了符部長很久,他終于松口,說再給一周的時間,隻有一周,多一分鍾都不行。
十一
但我沒有想到,蘇夏說的一件事,竟然是一個萬人的影迷握手會。
我皺眉:“你不是要做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吧?”
他聳肩:“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派你們的精英團盯着我。”
要召集萬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他也不是歌手,也不能辦演唱會,即便如此,他還是做到了,聽說票價非常之低,是他要求的。
“一萬人,一個都不能少……哪怕是貼錢進去也要把票價降下來。”蘇夏是這樣和他的小助理說的。
陸發發跟我轉述的時候還加了一句評語:“你說蘇夏是不是死要面子?”
我隐約覺得有些蹊跷,但也沒有深究。
萬人的影迷握手會選在體育館裏舉行,我還從來沒聽說過有哪個明星搞過這樣大規模的握手會,一萬個人,光是依次捧這一萬個人的手手都會斷掉好不好。
原本我是不會去的,但雞婆的林志生竟然買了票給我,還意味深長地啧啧了兩聲。
握手會的當天,我和陸發發擠在人群裏,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進了現場,我聽到滿場的人都在高喊蘇夏的名字——做明星做到蘇夏這樣,也真是值了。
我們的位置比較靠後,根本看不見蘇夏的表情,從大屏幕上看,也有種打了馬賽克的感覺。
等所有的觀衆都入席之後,蘇夏從後台走了出來,立時引來一片尖叫。
他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待所有人安靜下來,他說:“過去,我曾經和一個人有過承諾,要在萬人見證的情況下,和他一較高下。非常可惜的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但我還是想要履行我的承諾,希望大家能夠見證今天的這一幕。”
現場一片嘩然,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所有人都好奇地詢問他在說什麽。
可是我知道。這是蘇夏和陸六六的約定,蘇夏終于來兌現了,隻是遲了六百年。
喂,陸六六,你看到了嗎?
太遠了,我看不到蘇夏現在究竟是什麽樣的表情。
我隻知道,他之前在演藝圈所做的種種努力,還有看着陸發發說的那句“一模一樣”的話語,如今都在我眼前快速閃過。
一直輕描淡寫地說着“我隻是太無聊了”,若無其事地撒着謊的蘇夏,其實這就是你回人間真正的目的吧。
一點兒都不坦率,嘴硬什麽,你明明就有很在乎。
握手會終場之後,事業蒸蒸日上、已經被封爲娛樂圈最強新生代的蘇夏召開了記者招待會,說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想要去國外留學,增加自己的閱曆,所以毅然決定退出演藝圈。
娛樂圈掀起軒然大波,之後一個月,蘇夏都是話題中心。
十二
等我再見到蘇夏的時候,距離一周之約隻剩下一天了。我提議,說帶他去一次洛陽。
蘇夏皺眉:“爲什麽我要去那種地方?”
“那是我們天師一族的祠堂,是祭拜的地方。”
“誰要去啊。”蘇夏說這話的時候,忽然垂下了眼睑,我似乎從裏面看到了濃重的寂寞。
我知道他隻是嘴硬。
最後,他還是跟着我們一起去了。
祠堂在比較偏遠的地方,因爲年久失修,多年無人照看,連門口的鎖都已經生鏽了,我弄了很久都打不開,蘇夏就拎起我和陸發發飛了進去。
“要是給人看見了,肯定會吓出心髒病的。”我白了蘇夏一眼。
他攤手:“關我什麽事。”
推開一扇又一扇朱紅的門,我想到以前這裏子子孫孫、人丁興旺的時候,一定是那樣的熱鬧,所有人都是笑着的,聽到的必然會是一聲聲親切的問候,而不是這門吱吱呀呀的哭泣聲。這一刻,我真的有了想要哭的沖動。
到了祠堂的門口,我終于沒有勇氣再走進去,我拉住陸發發,讓蘇夏一個人進去。
因爲我受不了,我怕看到那連綿不絕、仿佛一眼看不到頭的牌位,眼淚會忍不住決堤而出。
他颔首,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從朱門的縫隙間,我看見蘇夏從那多到數不清的牌位裏拿起了一塊,忽然就跪了下去,我回過頭,抱住陸發發說:“不要看……不要看。”
陸發發乖巧地點頭:“姐姐你放心吧,我不會哭的,爸爸媽媽走的時候我已經發過誓了,以後不會随便哭了,因爲我是陸家的最後一人,絕對不能丢了陸家的臉。”
看到這個視頻之後,我長松了一口氣,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
林志生突然造訪,手裏還拿了兩杯奶茶。
他跟我說:“雖然你失去了一個美少年,但人生還有很多的美少年值得你去發掘,怪阿姨的人生是充滿期待和挑戰的。”
……求你去死一死啊!
沒幾天,我看到了另一則娛樂新聞,蘇夏攜一年輕女子一同入了關,不少人開始探究兩人之間的關系,還說這名女子是圈外人,極有可能是蘇夏的秘密戀人。
我大有興緻地放大了照片,沒想到那個年輕女子竟然是陸發發!
我驚慌失措地給陸發發打了個電話,過了好久才接起來,一開口就說:“啊,姐,我在法國哎,接你一個電話好貴的,你能不能用skype打來啊?”
我更加怒了:“你爲什麽和蘇夏去法國?難不成你們戀愛了?”
陸發發很無辜地說:“戀愛?怎麽可能啦!”她忽然壓低了聲音跟我說,“姐,蘇夏說如果我和他周遊世界的話,就把來人間的真實目的告訴我!我這叫虛與委蛇,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答案給騙到的!”
到底誰騙誰啊!他的目的我根本不關心好不好!
“不許跟他在一起,快點兒給我回來!”我對着手機怒吼,結果手機的信号忽然變得很差,再從手機裏傳出的聲音,已經不是陸發發的了。
蘇夏笑得很開心:“放心吧,你不用擔心陸發發的安全,不是自誇,三界裏能打得過我的人不多。”
我更怒:“你再能打也不能拐我的妹妹啊!”
“喂喂喂,信号不好聽不清楚,哦對了,作爲你妹妹陪我旅遊的謝禮,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我聽出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于是沉聲道:“什麽?”
“神州結界,隻不過是你們人類用來欺騙自己的東西而已,不要對它抱太大的期望。”
蘇夏的話令我如墜冰窖。說完這句話,他就把電話挂斷了,而我卻沉默了很久。
我擡起頭,看着腦袋上這片稀薄的天——這片肉眼根本看不見的神州結界,陷入了長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