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出聲來,将臉一揚,正好讓他逮到她的唇,柔軟芳香,讓人沉溺。
他們吃過飯後出去看電影,正好影院上線的是澤塔·瓊斯的複出之作《美味情緣》。電影溫馨浪漫,一道道大餐更是誘人,杜曉蘇雖然剛吃過飯不久,仍舊隻覺得饞,隻好“咔嚓咔嚓”吃爆米花。可是爆米花這種東西吃在嘴裏,隻覺得更饞。過了一會兒,邵振嵘低聲對她說:“我出去一會兒。”
她以爲他是去洗手間,誰知不久後他回來,變戲法似的變出一隻紙盒。黑暗中她聞到撲鼻的香氣,她最喜歡的章魚燒,新鮮滾燙,木魚花吃到嘴裏,隻覺得香。杜曉蘇怕吵到左右鄰座,壓低了聲音:“唔,你怎麽知道我餓了?”
“我聽到你吞口水了。”
有這麽明顯嗎?她白了他一眼,也不管黑漆漆的影院裏他看得到看不到。不過章魚燒捧在手心裏,暖暖的,令人覺得快樂安逸,她一隻隻吃完,然後把最後一隻留給他。他不習慣在外頭吃東西,她喂到他嘴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吃掉了。杜曉蘇覺得很高興,她喜歡破壞他的習慣,有一種惡作劇的快樂。挽着他的手看Aaron Eckhart在大廚房裏引吭高歌,而兩情相悅那樣美,好比提拉米蘇的細膩柔滑,甜到不可思議。
外衣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她掏出來看,竟然是老孫。
她壓低了嗓門剛剛“喂”了一聲,老孫已經在電話那頭直嚷:“曉蘇!我老婆要生了!我馬上要去醫院,你能不能來頂班幫我盯下蕭璋?拜托!拜托!”
邵振嵘問她:“怎麽了?”
她還是告訴他了:“我同事臨時有急事,叫我去替他頂班。”
他說:“那我送你去。”
沒有看完電影,她覺得有點沮喪。車窗外的夜色正是繁華绮麗到紙醉金迷的時刻,霓虹絢爛,車燈如河,蜿蜒靜靜流淌。一路上一直遇到紅燈,車子停停走走,其實邵振嵘開車的時候特别專注,她一直在猜測,他在手術台上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表情。他專心的樣子很好看,眉峰微蹙,目光凝聚,好似全神貫注。
她到底有點歉疚:“一起看場電影都不行。”
又是紅燈,車子徐徐地停下來,他說:“其實我隻是想你坐在我身邊,看不看電影倒是其次。”
她心口微微一暖,仿佛有什麽東西被撞動,不知不覺微笑:“哎,邵振嵘,我突然好想親你耶。”
他仿佛被吓了一跳,回頭看了她一眼,不知爲什麽連耳郭都紅了。她覺得他臉紅得真可愛,于是揪住他的衣領,俯過去親吻他。
空調的暖風呼呼地吹在臉上,吹得她極細的幾根頭發拂在他的臉上,邵振嵘仿佛有點透不過氣來,她的臉也很燙。他終于放開她,說:“以後隻準我親你,不準你親我。”
“爲什麽啊?”
“不準就是不準!”他從來沒有這樣兇巴巴過,“沒有爲什麽。”
老孫見到她如同見到救星:“啊呀曉蘇,多謝你!啊,邵醫生,你也來了?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他連聲抱歉,杜曉蘇隻說:“你快去醫院吧,嫂子和孩子要緊!”
老孫攔了部的士就走了。這裏不讓停車,邵振嵘把車子停到酒店的地下車庫去,然後走回來陪她。初冬的夜風,已經頗有幾分刺骨的寒意,他看她鼻尖已經凍得紅紅的,不由問:“冷不冷?”她很老實地答:“有點冷。”
他握着她的手,一起放到自己的口袋裏取暖。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着暖暖的溫度,指端一點點溫暖起來,她的心也覺得暖暖的。因爲手插在他的衣袋裏,所以兩個人站得很近,他幾乎将她圈在懷中,身後是酒店高大的建築,投燈、射燈、景映燈交織勾勒出華麗剔透的輪廓。兩個人沉默地伫立着,五光十色的燈光照進她的眼睛,仿佛寶石一樣,熠熠生輝。她隻微仰着臉,望着他。
他說:“曉蘇,我以前不知道,你們這行這樣辛苦。”
“有苦也有樂啊。”她說,“其實我覺得值得的——因爲要不是幹這行,我就不會認識你了。”
提到這個他就算舊賬:“還說呢!一個女孩子爬上爬下的,萬一那管子要是斷了呢?”
“怎麽會斷?那是進口PVC材質下水管,按本市建築驗收合格規定,管壁厚度應達到0.85厘米以上,所以截面承重可達65公斤,我體重不過51公斤,再說我站上去的是有拉力的斜角,所以它是絕不會斷的。”
邵振嵘有點意外:“你怎麽知道這些?”
杜曉蘇得意非凡的樣子,像個剛得到老師表揚的好學生:“我是T大建工系畢業的,我學的就是這個。”
邵振嵘真有點沒想到,因爲這間大學的這個專業是金字招牌,幾乎是國内首屈一指,與清華的相關專業号稱南北并峙。于是問她:“那爲什麽後來又當娛記?”
她說:“以前不懂事,在大學裏談了一場戀愛,結果傷筋動骨。後來換了工作,從頭再來。原來在财經版混了段日子,後來我發現還是娛樂版最适合自己,又有帥哥,又有八卦,多好。”
他籲了口氣,将她拉得離自己更近。他身上有幹淨的氣息,還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她一直很喜歡,所以貪婪地深深吸了口氣,才說:“你先回去吧,我還得好幾個小時才收工呢。”
他說:“我陪你。”
她說:“不用了,你明天還得上白班呢。”
他聲音低低的,就在她的頭頂上方,仿佛是一種震動:“曉蘇,也許我有點自私,如果可以,你能不能考慮換份工作?”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擔心她生氣:“曉蘇……”
杜曉蘇“哧”的一笑:“你吃醋啦?”
他很老實地點頭:“我吃醋。”
他是真的很吃醋,因爲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男人,會讓她放棄一切逃開。
可是她又如此坦然地跟他講起,便知道她其實早已經不在意。
果然,杜曉蘇笑眯眯地說:“好吧,那我就換份工作吧。”
鄒思琦聽說她有意換工作,啧啧稱奇:“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啊,某人都不爲全國人民的娛樂事業奮鬥終身了。”
辭職的時候老莫萬分惋惜,因爲杜曉蘇一直很勤快,又是他帶出道的。不過老莫很爽快地說:“有時間常回來看看。”
杜曉蘇也有點舍不得,告别了舊同事。雖然在網上發了幾份簡曆,卻差不多全石沉大海了。如今工作并不好找,她學曆又隻是本科,好不容易有家公司通知她去面試,HR問:“杜小姐,雖然你是相關專業畢業,但隻有不到一年的設計工作經曆,爲什麽放棄這個職業長達兩年之久?”
她老實地答:“我想嘗試一下新的挑戰。”
看到HR的表情就知道沒戲,不過那個HR還是很客氣地對她說:“謝謝杜小姐前來面試,請等待我們的電話通知。”
這一等就沒了下文。
碰的釘子多了,她幹脆改弦易張,改投廣告文案之類的職位。由于有新聞從業經驗,倒頗有幾家公司對她感興趣,大多相中她有傳媒關系,但她其實不過是一個小娛記,面試後仍舊沒戲。但她也不太着急,邵振嵘更不急,他說:“結婚吧,我養你。”
她覺得有點上了他的當:“結婚就結婚,爲什麽要你養啊?”
他說:“我把你養得白白胖胖,這樣你就不會跑掉了。”
她不由得得意洋洋:“原來你這麽沒有安全感啊。”
他摸着鼻子笑:“反正是你向我求婚的,這輩子我都記得。”
她惱羞成怒:“邵醫生你很煩耶,等我找份體面工作,馬上喜新厭舊休了你。”
他呵呵笑,但總是非常細心地替她整理招聘信息,用表格列出一項項地址、名稱及公司的主要信息,幫她發電郵。
她非常感慨:“如今找工作真是大海撈針。”
他說:“沒有關系,隻要耐心,一定能找到那根針。”
最後接到博遠的面試通知,她非常意外,因爲她都不太記得自己曾向這家公司投過簡曆,或許是邵振嵘幫她投的。她沒抱多大希望,因爲是業内知名公司,又是設計職位,不知爲何竟然肯給她面試機會,但八成又是希望而去,失望而返。
按着約好的時間前去,公司位于黃金地段的寫字樓,外觀已然不俗,大堂更是美侖美奂,出入的男女盡皆衣冠楚楚,乘電梯上樓,更覺得視野開闊,令人油然而生一種沉靜之感。站在這樣高的地方,仿佛可以氣吞山河。
接待室的設計也一絲不苟,裝潢簡潔流暢,落地玻璃幕對着高樓林立的城市中心,放眼望去,皆是繁華的尖頂,真正的現代建築巅峰。
她喜歡上這個地方,純粹出于對建築的喜歡。
HR問過她數個常見問題,最後仍舊問她:“杜小姐,你是T大建工系,爲何放棄專業兩年?”
她靈機一動,答:“我想通過這兩年時間,來更好地提高自己。”
不知道回答得對不對路,因爲HR仍舊請她回去等待通知。
她本來不抱多大希望,誰知三天後真的接到電話,通知她去二面。
這下她态度認真起來,做足了功課,結果人力資源部經理相當滿意,後面的三面也順利過關。
接到最後的OFFER,她非常高興,得意洋洋給邵振嵘打電話:“博遠錄用我了。”
邵振嵘也很高興:“晚上慶祝慶祝。”
結果他臨時有手術,匆忙給她打電話:“我馬上要進手術室,你先吃飯吧,我下班後去接你。”
杜曉蘇答應了,晚上卻獨自搭了地鐵去醫院,然後在醫院外等了差不多三個小時才等到他。他十分心疼:“這麽遠怎麽跑來了?不是叫你先吃飯。餓了吧?”
“我不餓。”她隻是看着他,因爲戴過帽子,頭發軟軟的有些塌,看起來并不邋遢,反倒像小孩子。在手術台邊顯微鏡前一站五六個小時,臉色疲憊得像是打過一場硬仗。
外科很辛苦,尤其是神外,開顱手術不比别的,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他說:“是個顱底腫瘤的小孩,手術很成功,出來後看到小孩子的媽媽,見着我們又哭又笑,覺得再辛苦也值得。”
他最近瘦了一點點,眼圈下有淡淡的黑影,也許是冬天穿衣服多,顯得臉尖了些。她覺得心裏軟軟的,也許是心疼,也許是驕傲,但隻是看着他,所以他開玩笑:“怎麽這樣看着我,今天晚上我很帥?”
“是啊!”她挽住他的手,“救死扶傷的邵醫生最帥!”
吃飯的時候她告訴他:“其實我小時候就希望自己嫁給醫生,或者建築師,因爲覺得這兩個職業都好偉大,一個治病救人,另一個可以建造世界。不過後來自己學了建築,倒有點失望。”
他最喜歡傾聽她說這些話,所以問她:“爲什麽覺得失望?”
“嗯,也許是覺得跟想像的不一樣,神秘感消失了,功課很重,作業很多,尤其是制圖。那時候我很嬌氣啊,常常畫圖畫到要哭。”
他想像不出來她嬌氣的樣子,因爲她一直都很執着很堅強,哪怕是做個小娛記,爲拍張照片都會冒險爬到水管上去。
杜曉蘇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态,她雖然是新人,可是很勤快,又肯學。設計部年輕人居多,很多人是從國外回來的,工作氣氛輕松而活潑,她與同事相處融洽,漸漸覺得工作得心應手。沒有多久便參與了一個重要的個案設計,老總再三囑咐:“新晟是我們的大客戶,林總這個人對細節要求很高,所以大家一定要注意。甯維誠,曉蘇她是新人,你要多看着點兒。”
甯維誠是設計部的副主管,美國C大海歸,才華橫溢,工作非常出色,老總素來重視。這次由他帶整隊人馬去見新晟的副總。
隻是杜曉蘇沒想到那個林總會是林向遠。
“這是我們設計部的杜曉蘇。”
聽得甯維誠這樣介紹,他向她伸出手來:“幸會。”
她也從容微笑:“幸會。”
甯維誠負責展示PPT,而林向遠聽得很認真。開完會後已經是下班時分,林向遠順理成章對甯維誠說:“已經快六點了,大家都辛苦了,我請大家吃飯吧。”
新晟與博遠有多年的合作關系,兩家公司的團隊亦是駕輕就熟,仿佛都是自己人。杜曉蘇不想顯得太小氣,所以沒有找借口獨自先走。
去吃湘菜,其實新晟的企劃部大都也是年輕人,氣氛活絡而熱鬧。大家在席間說起來,突然有人發現:“咦!林總也是T大建工系畢業,跟我們公司杜曉蘇是校友啊。”
林向遠沉默了片刻,才說:“是啊。”
這下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起哄說:“那杜小姐應該敬林總一杯,算起來林總是杜小姐的師兄啊。”杜曉蘇很大方地端着杯子站起來:“林總年輕有爲,有這樣的師兄,是我這師妹的榮幸。”
林向遠笑了笑,說:“謝謝。”與她幹杯。
吃完飯後出來,杜曉蘇跟同事都不順路,于是獨自走。一部車從後頭慢慢超過來停下,正是林向遠的座車,他下車來對她說:“我送你吧。”
她說:“不用了,前面就是輕軌站了。”
他說:“就算是校友,送送你也是應該的。”
“真的不用,我兩站就到了,連換乘都不必。”
他終于問:“沒人來接你嗎?”
“不是,他今天加班,再說他住的地方跟我住的地方比較遠,沒必要爲接我讓他跑來跑去。”
她的語氣輕松坦然,仿佛真的隻是面對一位長久未見面的老同學,而他怅然若失。
她已經這樣不在意,他曾經數次想過兩人的重逢,也許她會恨他,也許她會掉頭就走——當年她的脾氣其實很倔強,驕傲得眼中容不得半點沙子,不然也不會分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可他真的沒有想到,原來她已經不在乎了。
從容地,輕松地,把過去的一切都忘掉了。
她連恨他都不肯,令他懷疑,當年她是不是真的愛過自己。
他竟然有種不甘心的感覺,而她禮貌地向他道别,他站在那裏,看着她走進燈火通明的輕軌站。司機在後面提醒他:“林總,這裏不讓停車……”
他沉默地上了車,說:“走吧。”
杜曉蘇壓根沒将這次重逢放在心上,隔了好久跟鄒思琦一塊兒吃飯,才想起來告訴她。
鄒思琦聽得直搖頭:“你竟然還跟他吃飯?這種男人,換了我,立馬掉頭就走。”
杜曉蘇說:“唉,沒必要。其實想想,我也不怎麽恨他。”
鄒思琦提起來就氣憤:“杜曉蘇,當初這男人一邊跟你談戀愛一邊爬牆,最後奉子成婚前才告訴你要跟你分手,整個兒一陳世美!他把你當傻子啊,你都不恨他?”
杜曉蘇說:“他當初也真心地愛過我,至于後來的事,隻能說人各有志。”
鄒思琦直翻白眼:“杜曉蘇,你真是沒得救了,當初他在學校裏追你,誰知是不是相中你爸爸是行長?畢業後認識那個更有錢有勢的女人,立馬就把你甩了,你還說他曾經真的愛過你?”
杜曉蘇做萬般郁悶狀:“鄒思琦,留點美好的回憶給我行不行啊?你非要說得這麽醜陋,初戀耶,我的初戀耶!”
鄒思琦“哧”的一笑:“算了算了,你不在乎最好,這種男人不值得。”
杜曉蘇想了一想,說:“他雖然騙了我,但回頭看看,這種經曆其實是一件好事,不然我也許至今還渾渾噩噩,躲在父母羽翼下混日子。”
鄒思琦說:“那你确實得感謝他,他要不跟你分手,你哪有緣分遇到邵醫生?”
一提到邵振嵘,杜曉蘇就眉開眼笑:“是啊,所以說命運總是公平的。”
“公平個頭啊!”鄒思琦好生郁悶,“爲什麽我就遇不上像邵醫生這種極品?”
“哎,對了。”杜曉蘇突然想起來,“我們公司最近替一品名城的開發商做設計,可以用内部價申購他們的一套房子,你不是說想買一品名城,要不我幫你申請一套?”
鄒思琦非常高興:“那當然好。”
杜曉蘇填了申購的報名表,事情很順利,很快一品名城那邊就通知她去挑房号下定金,她跟鄒思琦一塊兒去看房。
正是樓市最火熱的年代,一品名城位置極佳,又是準現房,看房現場人潮洶湧。一打聽,原來今天是一期搖号,好多有意向的人都雇了民工來幫忙排隊,聲勢浩大非凡。售樓小姐見她倆有号單,單獨引到VIP室去,坐定倒了茶,才微笑着說:“兩位是内部申購吧?我們内部申購預留的都是二期,全闆式小高層,朝向非常好,南北通透,全部戶型都送入戶花園,非常超值劃算。不知道兩位想看什麽樓層什麽面積?”
鄒思琦問:“二期是什麽時候交房?”
售樓小姐仍舊微笑:“二期跟一期是同一時間交房,其實也是準現房,不過一期先賣。”
杜曉蘇恍然大悟,原來所謂二期就是變相捂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