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看那片天藍不藍?”
我搖搖頭,晚上的夜空看到哪兒都是漆黑一片。
“所以說,不論在哪兒,商海裏的水都一樣是灰白相交的。每一步攀爬都是不容易的,至少對你來說是,不過……”他頓了頓,晚風吹得他的衣服簌簌作響,“我可以幫你站在那個位置,如果你想的話。”
“不用。”我搖頭,“我不想成爲靠着男人的女人。”
方慕白笑了,他說:“小冉,你太單純幼稚了些,在這個圈裏,有哪個女人沒有男人的扶植,不,應該說,這個圈子本就是千絲萬縷的關系交織成的。多少女人耍盡手段、費盡心機,就是想攀上有權勢的男人,你不能說她們不精,甚至那是一種本事,而男人也有很多是靠着女人的。人們隻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然後往上爬,拼命地往上爬。”
“方慕白,你說人活着真的就這麽困難嗎?”我困惑地問道,就像一個懵懂的孩童。
“也許……”說完他看向遠方的天空,好久沒有說話。
第二天他送我上飛機。
過安檢前他拉過我的手:“小冉,這是最後一次我放開你的手,如果還有下次,那麽我是不會放手的。”
說完,他松開了手,走出了機場,身姿依舊不凡。
他和韓陌都是耀眼的人。
下了飛機,剛開手機就接到一通電話,是高哥的,語氣很急。
“謝天謝地,可算聯系到你了!今天早上就給你打電話,可手機一直處在關機狀态。韓總找了你一天了,問了幾次你人在哪兒。”
“抱歉,手機沒電了,早上在充電。有事嗎,高哥?”
“你過來一趟吧,韓總說要見你,具體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要談簽約的事吧。”
“簽約?”我詫異,“那好,我馬上就過去。”
我連車都沒取,直接搭了出租到了耀陽。
進了耀陽,我本打算敲門進去,卻聽到裏面傳來韓陌發怒的聲音:“這麽點事都弄不明白,我養你們是幹什麽的?一個個都是高才生,怎麽這點事還要我告訴你們?如果再有下次,直接走人。”
第一次聽到韓陌訓人,真想知道那張臉發火時是個什麽樣子,但想了想,還是不要掃到台風尾的好。
過了一會兒,一個挺漂亮的女人沮喪着臉走了出來。
随即辦公室的門被人打開。
韓陌看到門口的我,愣了一下。
“來多久了?怎麽不進來?”他說。
“沒多久,看您在忙,不想打擾到您。”
“進來。”他直接退了一步。
我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看着他沉着的臉,我确定他心情不是不好,而且是非常不好。
“我有那麽可怕嗎?站得離我那麽遠。”他走過來,面色陰郁地問我。
“有。”在我思索之前,話已經說了出來,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的時候,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看了我一眼,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低低的聲音和方慕白不同,多了一抹渾濁和沙啞。
他說:“怎麽拖了這麽久才回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似乎這是私人問題,韓總應該沒有權力幹涉吧?”
韓陌的表情沒有我想象的狼狽。是啊,這個男人怎麽會有狼狽的神情呢,他永遠都是那麽不動聲色,天塌下來都是一樣不動聲色,他才是那片沉寂的大海,不論發生什麽都是一片死寂。
“我找不到你,蘇小姐似乎不想要耀陽這樁生意了。”
“當然想要,這樁生意我們一向很有誠意,我相信韓總能夠看出來。”
“那麽告訴我怎麽拖了這麽久。”他重複剛剛的話題。
“韓總,您不覺這樣威脅有損您的威信嗎?”我不答反問。
“威信?”他笑了笑,“我不認爲這和威信有什麽關系。我隻想知道你去哪兒了。”
“S市。”歎了口氣,我說道,“飛揚出了些事,于姐和郭總都被扣在那兒了。”
他越聽眉頭蹙得越緊,最後他說:“爲什麽不告訴我?”
“我覺得這事和您沒什麽關系,不想爲這點小事麻煩韓總您。”
“這事怎麽會是小事,明顯是有人在整飛揚,我想想……”說着他閉上眼,再次睜開的時候,“慶東”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
我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慶東是現在耀陽最大的競争對手,他弄不動我,隻好弄和我合作的人,飛揚的事就是他做給我看的,也是做給那些想要繼續和我合作的人看的。如果這事沒處理好,下一個估計就是華石。”
随即他又看向我:“你是怎麽解決的?”
我覺得很受傷也很憤怒,他的眼神分明帶着質疑,帶着我說不出來的揣測。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現在最重要的是事情已經解決了,我們應該可以談簽約的事了吧?”
我的情緒有些激動,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不穩,帶着自己都無法想象的沙啞和顫抖。
我想我是真的生氣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可以被任何人恥笑,可以被任何人看不起,唯獨他不行,唯獨面前的這個男人。
“我沒有别的意思,小冉……”他輕輕喚着我,然後慢慢地走近,“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倔強?”他離我很近,他的氣息就呼在我的頸項處,那是我的敏感地帶。
我立刻推開他,背向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縱橫交錯的街道就像是一個大大的棋盤。
行人走在上面比螞蟻都要渺小。
斂下情緒,我重新轉過頭:“韓總,我們來簽約吧。”
他看着我良久,仿佛要看透我的靈魂。
最後,他挫敗地抹了一把臉,轉過身,走向那張由紅松木制作的老闆桌,抽出一份文件。
“我已經簽好名了,你看看吧,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直接簽字就行了。”
我接過,手中捧着文件,心卻已經亂如麻。
因爲在遞給我的一刹那,他說:“其實,這單生意,除了飛揚,我沒想過給别人。”
“我可以帶回去嗎?如果沒什麽問題,明天早上我再過來。”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沉着。
他說:“去吧,不用這麽急,什麽時候看好了拿過來就行。”
我說謝謝,然後出了門。
剛進電梯,我就感覺整個人都仿佛被抽幹了一般。
韓陌,我甯願你一輩子對我冰冷也不希望得到你現在的溫柔,因爲每一個溫柔的動作、每一句溫柔的話語對我來說都是一把劍,一把能傷人的劍,它們傷的是我靈魂深處那僅存的一點柔軟。
走出大廈的時候,天空中的太陽炙熱得吓人,我的心莫名地覺得窒息,但仍是回了一趟公司,畢竟手中握着的這份合約對飛揚的意義非比尋常。
我拿着合約進了公司,直接到了郭總的辦公室。
“郭總,這是耀陽的合約,你讓律師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小冉,真的是耀陽的那個合約?天啊!你真是我們的大功臣——這次的事還有這單生意,這次飛揚真是挖到寶了。”
随即他召開了公司會議。在會議上,他和于姐把我狠狠地誇獎了一番,整個公司都跟着振奮。
出了會議室,于姐他們說要聚餐,說是爲了慶祝。
我推托說不想去,不太舒服,卻被擋了回來:“誰都可以不去,除了你。”
我沒有辦法,隻得答應,怕掃了大家的興。
到了吃飯的地方,一堆人來敬我酒。
“來,小冉,我敬你一杯,爲了咱們的飛揚你沒少操心。”
一杯下肚。
“小冉,我也敬你一杯,有你是咱們飛揚的福氣,以後我也要向你學習。”
又是一杯酒。
“小冉,來,我敬你,爲了什麽好呢?嘿嘿,就爲了咱年底那多了的獎金吧。”
接着再一杯。
一連不知幾杯,我都笑着飲下。
可是曲終人散,一個人回到住處後,心裏卻莫名地惆怅起來。
我走到窗邊,伸手打開窗戶,想要感受窗外那涼爽的空氣。我把身子前傾,再前傾,頭向下。
如果,就這樣跳下去,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呵呵,我好像醉了……”看着一旁打開的窗戶,我喃喃自語道,再次伸出手,本想把窗戶關上,卻看到樓下一角隐約有一輛熟悉的車停在那裏。
手就這麽愣在那兒了。
心有一下沒一下地跳動着,可能是喝多了的關系,心情莫名煩躁起來,我在屋裏走來走去,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來,反反複複,再奔到窗戶前,那輛車依舊停在那裏,不知停了多久……
我突然端起旁邊的白開水大口喝了起來,咕噜咕噜幾下喝了整整一瓶子水,可是仍舊覺得煩躁。不小心杯子被碰倒在地上,發出清脆、刺耳的響聲,看着滿地的碎片,我終于穿上衣服直奔樓下。
看到那沒有六或八卻依舊很牛的車牌号,我猶豫着,來回踱步。
車裏的男人打開車門,手裏點着一根煙,卻因看到旁邊的我,就那樣直愣愣地呆住了。
我猶豫着,不知是該走上前還是該退後。心跳很快,被一種強烈的情緒充斥着。我看着那個男人就在我的對面,他跟我之間的距離就隻有幾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煙,像是要平複什麽一樣,然後将煙扔到地上,用腳用力踩了踩。當煙頭的光火被那雙黑色的皮鞋碾滅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然後轉身迅速跑開。
我剛跑出去兩步,他就追了過來,擋在我的前方,看着我。他的眼睛泛着紅,身上有酒氣。
“小冉。”他喚我,用比白天多了一抹喑啞的男性聲音喚着我。
我擡起頭看向他。他的樣子有些憔悴,上午還西裝革履,現在卻已是頹廢不堪,他那一向規整的衣服的前兩顆扣子已經解開,頭發有些淩亂,眼中泛着血絲。
“你喝酒了?”我問。
“嗯。”他點頭。
“爲什麽來這兒?”其實我想問的是,你來這兒多久了?是每天,還是隻是今天?
然而聲音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緊緊地卡在了嗓子眼中無法形成最終的話語,它們執拗地鬧着别扭,頑固地堅守着自己的尊嚴。
他搖了搖頭,仍是一動不動地看着我。
在他面前站的時間越長,我越能夠感覺到他身上那濃厚的酒氣,一波一波的,足以把我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一層濃濃的醉意。
“也許你是醉了,還是回去吧。”
他仍是不吱聲,眼中透出的光芒卻是那樣閃爍而逼人。
“小冉,你還愛我嗎?”就在我打算離去的時候,韓陌突然這樣問道。
“現在問這些還有什麽意義?”我問。
他沒有言語,又是沉默。
總是抛出問題讓我來回答,然後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的時候他就徑自沉默。雖然臉上的表情不動聲色,但沒有情緒的天空就算再晴朗依然讓人覺得窒息。
“算了,韓陌,我不知道你今天來是想幹什麽,我就當你喝多了,而我也喝多了,不然我想我是不會下來的。”說這話的時候,我的語氣不像以往那樣平闆,而是多了一抹自嘲,多了一絲蒼涼。我想,都是因爲今晚的月色太美了,盈盈的月光照在人身上,看起來是那麽澄澈,身體裏的酒精也在發酵,一點一點地擴散,一波一波地蕩漾。
“和我說說話吧。”他突然蹲在地上,一臉挫敗的樣子,與上午那一瞬間難以辨認的挫敗相比,現在那挫敗是如此明顯,就算他的整張臉都藏在夜色中,我依然能夠從他那泛着血絲的眼中看出那絲狼狽。
原來,韓陌也有狼狽的時候,可是不知怎麽的,看到他這個樣子,我竟然沒有一點開心的感覺。
我把這歸爲酒精的緣故,它會讓人變得異常柔軟和敏感。
“想說什麽呢?我與你之間還有什麽好說的,你是高高在上的總裁,我隻不過是一個小公司的職員,這樣的你和這樣的我能有什麽好說的?”我幽幽地說,說到最後,嘴角揚起一個優美的弧度。
“夠了!”韓陌突然站了起來,他抓過我的雙肩,看着我的眼睛。
“爲什麽我仍是能夠在這雙眼睛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卻感覺到你離我越來越遠,遠到仿佛我再不去抓,你就會從我的世界徹底消失。”他抓着自己的頭,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這樣不紳士的舉動,有些孩子氣,有些無助,讓我不禁懷疑這個男人還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就算是天塌了也不動聲色,永遠優雅卻又最爲淡漠的人。
“韓陌……”我輕輕地叫他,擡起手,緩慢地撫摸着他的頭,仿佛他還是那個我最愛的男人,而我依然是那個隻要有他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女人。
但是我的手突然在下一秒頓住了,他擡起頭,不解地看着我,眼中帶着幾分期許。
我說:“我是遠了,你向南,我向北,背道而馳,但是……”我頓了頓,低下頭看着他,“那個把我推遠的人不正是你嗎?”
他不說話,隻是低下頭,雙手抱住自己的頭。
我有些擔心,因爲今天的他與以往很不同,就連我向他說離婚的時候也沒有看到他出現這樣的情緒。
“韓陌,你真的喝多了。”不然我永遠都不會見到這樣的你。
“也許吧……”他低喃,頭依舊低着。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到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中究竟漾着的是怎樣一抹情緒。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此刻,我必須向他說再見。
“韓總,明天我會把合約給您拿過去,不早了,還是回去歇息吧。”
說完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直到上了樓,躺在那張大床上,思緒依舊混亂。我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不能去想,他隻是喝多了,而我想來也是喝多了。
今晚的月色真美,幽幽的光讓我想到螢火蟲,那淡藍色的,帶着微微的光,傳說中會爲了愛人而放棄生命的小東西,是不是在最後一刻,也是這樣晶瑩,帶着淡淡的卻很溫暖的光?
不知什麽時候,我竟然睡着了。再次起來喝水的時候不小心被掉在地上破碎了的杯子紮到了腳,血滲了出來,像開出一朵朵倔強的花。
“小冉,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倔強?”
那聲音帶着一股缥缈從遙遠的彼端傳來,再從此端沒入靈魂深處,我帶着一股掙紮、一點倔強、一抹蒼涼,拒絕去聽,去想,去看。
我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像是要澆滅心中的某種情緒,隻是,心裏的東西是沒有什麽可以澆滅的,隻有任其自生自滅,直到有一天,徹底地斷了念想。
路燈下,那輛車子依舊停在那兒,黑色的車,還有那靠在車窗上拿着煙的男人。
缭繞的煙霧似乎已經飄到了這裏,我咳嗽起來,大聲地,響亮地,清脆地,肆無忌憚地。外面突然有什麽飄落,濕濕的,帶着一股沁人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