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偷紅薯
入夜之後,獲涼城家家戶戶亮起燈,外城還不太明顯,内城中,各家的燈光照出來一片沖天的光芒。
内城這地方,基本上每戶人家都有護衛,因此一到入夜, 尤其顯得甯靜。
跟着來到内城的驢車,在外面停了一會兒,待夜色更濃的時候,才撿着小街道巷子走到裏面去,七拐八繞的,最後停在蘇府的後門。
前面駕車的人唇角有兩撇胡, 一開口卻是略帶柔和的女子音色, “你真要這麽幹?”
車簾被一隻大手掀開, 露出一張還算是俊俏的男人面龐,他說道:“咱們已經沒飯吃了,若是能抓住這個蘇家的把柄,吃香的喝辣的都由你。”
駕車人悶悶地應了聲,然後把車趕到蘇府的一個小角門。
“怎麽說?”她回頭問道。
男人剛巧認識之前在外城看見的那個男人,低聲道:“就說,我哄了夫人回去,有幾句話要和蘇六小姐說。”
然後,将袖口裏最後的一點碎銀子拿出來,交給那兩撇胡。
兩撇胡不舍得把銀子送出去,男人說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确定能騙過她?”兩撇胡問道。
“我聽過那位宗大人說話,”男人摸了摸喉結,音色便有些轉換,“快去吧。”
兩撇胡聽着,确實比他自己的聲音更沉穩,但還是更多的帶着他自己的音色,她是能聽出來的。
“别畏首畏尾了,”男人催促,“快去。”
邦邦邦!
在寂靜的夏夜裏, 蘇府一個小角門被敲響了。
---
一陣夜風吹來,安溆指着前方黑乎乎的地方,對宗徹道:“剛才是不是有個人影?”
這仲夏之夜,城外雖然黑暗沒有一絲亮光,卻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
前方已經快到軍營了,有一大片她帶着翀兒和晷兒、準兒種出來的一片紅薯,大約三四畝,這兩天就能收成。
不會是有賊吧?
宗徹低聲道:“待會兒你牽好馬,我過去看看。”
安溆點頭,提醒道:“你小心。”
宗徹笑了笑,馬兒按着剛才的方向直線行走,到了紅薯田旁邊時,他猛地翻身下馬,三兩下躍到紅薯田裏,随即便揪着一個人的衣領子拽了出來。
安溆下馬來,趁着月光一看,這還是個大人, 看起來都三十歲左右了, 穿的是绫羅, 竟然來偷紅薯。
因着這邊有督軍夫人種出來的一片紅薯地,軍營裏的士兵偶爾會來這裏巡查一番,于是這邊的動靜,很快就驚動了軍營裏的兵。
聽到有整齊的腳步聲傳來,男人露出懼怕神色,求道:“二位,幫幫忙,我隻是經過這裏,餓了,聽說這種的東西能吃,就想刨兩個充充饑。”
宗徹已經松開了人來到安溆身邊,并不擔心這個男人會逃脫。
而這男人也比較慫,見這倆年輕人不說話,更是直接跪下來相求。
安溆和宗徹還一句話都沒說呢,這人已經吓傻了。
其實,他更怕的是那些即将抵達的軍士。
“幫幫忙,千萬别說看見我了。”
男人求饒的聲音還沒有落下,宗徹已經向那走來的一隊軍士道:“把這個蟊賊帶下去,好好地審一審。”
過來的人沒想到這裏還有督軍,未到跟前,趕緊從馬上下來,半跪下來道:“見過督軍,見過夫人。”
宗徹嗯了聲,然後扶了安溆的手上馬離開。
剛才求饒那人已經徹底傻了,此時萬分後悔,爲什麽要轉個彎兒偷這個紅薯。
到了明亮的大帳,安溆到裏間換衣服,這邊剛換上更舒适的家常衣服,外面烏大娘就說:“督軍,夫人,陳隊長求見。”
安溆掀開内室的簾子出來,宗徹是一回來,就坐在外面的榻上,拿起榻邊小桌子上的幾份今天才送來的公文看。
安溆見他眉頭微微皺着,想必是有了什麽麻煩事,便走出來對烏大娘說:“讓他進來吧。”
她轉身将小爐子上的開水提下來,給宗徹沖了一杯普洱茶,自己的則是一杯酸甜濃香的果茶。
陳代手裏提着一布袋沉甸甸的,還帶着新鮮泥土的紅薯進來,進來先把紅薯放一邊,跪下來見過禮,才說道:“屬下已經審過了,那人姓魯,名奇,是城裏的一個小商賈,他倒不是專門來偷紅薯的,而是、”
安溆說道:“有話直說。”
陳代低頭道:“他今天,是過來給毛線廠一個女工,慶生辰的,之所以偷那紅薯,正是因爲聽那女工說起。”
安溆讓雷澤照看的那些紅薯苗,最先分散的,就是居住在城外的那些牧民,城内的人知道的都不多。
安溆皺眉,問道:“他來尋的,那女工是誰?”
陳代說道:“據魯奇供述,是朱紅娘子。”
娘子是大明人對陌生女子的尊稱,好像現代都稱呼男人爲先生。
“朱紅?”安溆疑惑道,“是跟淩柱退婚的那個?”
這時宗徹已經放下公文走了過來,陳代回答得更爲認真:“正是她。那魯奇家裏和朱紅娘子家中是一條街上的鄰居。”
隻不過一家住在清淨整潔的街道中心,一家住在亂糟糟常是污水遍地的街尾。
後來朱紅在毛線廠做工,每次回去都能拿回去不少工錢,甚至還有在外面十分緊俏的毛線,朱家也漸漸好過起來,将她家那祖上就往下傳的破舊老屋修整了一番。
而朱家因爲有個在毛線廠做工的女兒,在他們那條街上也漸漸有名起來。
魯奇就是年前那一段時間,和朱紅開始走得比較近的。
陳代回禀得很詳細,“魯奇說,他和朱紅的事,已經過雙方家裏的同意了,所以他說他去找朱紅,也不算太失禮。至于偷挖出來的這些紅薯,他也願意賠。”
安溆說道:“先等等,如果之前我沒看錯的話,那男人都三十有餘了吧。還沒娶妻?”
“這,”陳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的樣子,他覺着,這話說出來會讓夫人比較沒面子。
宗徹道:“無非就是娶續弦,或是納貴妾了。”
隻是毛線廠裏出這麽一個女工,還真會讓溆兒面上無光。
陳代忙說道:“督軍英明,隻不過那魯家是要娶平妻,據魯奇說這門婚事,都是他妻子張羅的。”
安溆眉頭緊皺,宗徹說道:“你下去吧,明天天亮就去毛線廠通知一聲。”
陳代應是退下。
安溆問宗徹:“爲什麽要通知毛線廠?”
宗徹親了親她的額頭,“這不是讓你看看那女工是個什麽表現,若是太認不清處境,直接除出毛線廠就是。正好殺雞儆猴。”
安溆:你說得好有道理。
“對了,我剛才看你臉色不好看,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宗徹嗯了一聲,靠着椅背躺倒,說道:“四月以來江南便大雨不斷,如今已經成了災,戶部想了個法子,讓沒有災情的省份輸錢輸糧過去。”
說着時,他又坐直了身體,伸手把安溆帶到膝上抱着。
“那跟咱們要多少錢?”
宗徹笑了下,道:“白銀十萬,糧十萬石,雖說粗糧也可以,但是北境這地方,可以出産糧食的土地根本就沒多少。”
錢倒是不多,軍營這邊弄得煤礦廠,賬目宗徹也在忙不過來時都給安溆看的,不用跟民間分派,他們就能拿出十萬兩來。
但糧食,卻是即便有也不能往出拿。
安溆這麽跟宗徹說,然後看了看外面的黑沉夜空,說道:“入春以來,北境連一場小雨都沒下過,我問過外面的牧民,都說以前雖然少雨,也不是一場都不下的。前天我出門看紅薯,還遇到了經法禅師,他對今年北境的雨水狀況也不樂觀。”
宗徹靠在她肩頭,說道:“軍營裏,也有老兵這麽谏言。我回複折子向朝廷請示一下,能不能将糧食折成白銀。”
“嗯,”安溆不自覺蹭了蹭他的下巴,“放寬心,說不定過幾天就下雨了。”
宗徹好笑,心底卻是又柔又軟。
第二天,安溆起了個大早,但宗徹也早半個時辰起來去軍營練兵去了。
她洗漱好,将昨晚随意放在帳外的拿袋紅薯拿到外面,對正給院子裏幾盆花澆水的烏大娘說道:“烏大娘,幫我打一盆水來。”
水打來了,放置一夜泥土已經起沙的紅薯被倒進水盆裏,在上下漂浮一瞬,就都沉到了水底。
安溆拿着一條絲瓜刷,嚓嚓地将紅薯外面的土殺給洗刷幹淨
這紅薯竟是紫皮的,在草原上長得也非常好,一塊塊紅薯大小均勻,特别大的或是特别小的都沒幾個,外皮光滑,沒有一個疤拉臉。
看着這些紅薯,就覺得心情都好了。
烏大娘澆好花,也去廚房拿一個絲瓜條,蹲在水盆的另一邊幫忙。
“夫人,這紅薯,長得真是好,”她贊着一句,不過沒見過這東西,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好奇道:“這要怎麽吃呢?”
安溆笑道:“那你待會兒給我幫忙,便知道怎麽做了。”
烏大娘也笑:“夫人,您便是不說,咱也得幫忙啊。”
新鮮的紅薯擦洗幹淨了,根本不用再削皮,安溆拿出蒸鍋,取了一半放到蒸籠上,另一半都倒在案闆上。
待全部切成手指粗細的長條,再捧到另一個瓷盆的清水裏,浸泡出澱粉。
烏大娘得了夫人的允許,燒火做些雜事的同時,也光明正大的看這東西要怎麽做。
看到夫人一通忙活之後捧出那裝着菜籽油的罐子,咕咚咕咚倒入鍋中半鍋油,烏大娘倒吸一口涼氣,笑道:“夫人,我可是不學了,學會這也做不起啊。”
現在還沒有多高明的壓榨植物油的手段,大豆能出油,此時的人也不知道,百姓們日常能見到的也就是菜籽油了。
到店裏去買,都沒有人會舍得成罐買的。
安溆聞言笑道:“也不必是要這麽多油的,豬油也可以,潤好鍋,煎烤便可以了。”
一旁的爐子上,蒸汽嘟嘟的往上竄,安溆放好油罐,然後去掀開鍋蓋,拿筷子在蒸籠裏戳了戳,紅薯都爛熟了。
取出來,倒進大盆裏攆成泥,待會兒晾涼了,加入酵母粉和面粉便可。
---
宗徹帶着兩千軍兵,在外面跑了二十裏的一個來回,回到家裏時,一股子油炸的香甜味道直勾得他腹如擂鼓。
到廚房門口一看,安翀那三個都已經回來了,一個個也不嫌熱,都站在那兒拿着一筷子的金黃色丸子在吃。
溆兒呢,剛撈了一勺金黃中泛着粉色的長條東西出來。
“這是什麽?”宗徹走進來。
“炸紅薯條,”安溆夾了邊上的一個不會那麽熱的,給送到他嘴邊。
宗徹張口吃了,香甜酥嫩,“好吃。”
他一雙眼睛都笑得彎起來,特别讓人心動。
安溆說道:“都回主帳吃吧,這裏太熱了。”
一家人還沒圍着飯桌坐下來呢,烏大娘進來道:“夫人,戴大人家裏的長随送了一盤子炒菜過來。”
炒菜就是很簡單的炒豆芽,安溆說道:“端進來吧。”
然後撿了一盤子炸紅薯丸子和紅薯條給烏大娘,“轉告戴大人,自家做的紅薯吃食,請他品嘗。”
烏大娘端着那一大盤子東西出去了。
嚴準往嘴裏塞了一個紅薯丸子,說道:“嫂子,那個戴大人是狗鼻子嗎?每次我們家做了好吃的,他都要讓他家的仆人來要吃的。”
安溆好笑:“他們也給了菜的,是交換。”
嚴準可不傻,“他們家做的菜比我們家的難吃死了。”
嚴晷也說道:“嫂子,那個戴大人貪吃又不樂意整天訓練,現在都長胖了一圈。”
想到前天見到的戴繼模樣,安溆忍不住笑道:“這話,在外面不要說。”
話說回來了,戴繼會不會覺得自己是故意做那麽多好吃的喂廢他呢?
她自語出聲,便聽到宗徹好笑的聲音:“那麽一個沙場老将,連這點抵禦美食的自制力都沒有?他恐怕是自己要吃廢的。”
安溆驚訝:“你有沒有限制他帶兵的自由,這是爲什麽呀?”
宗徹笑道:“除了我,戴家兄弟還受制于京城的順泰帝。”
在不能制約宗徹的前提下,他裝作無能是最好的選擇。
安溆搖頭,隻覺一涉及到就很心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