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墳地羅陽一呆就是大半天,他和戰友們說了許多話,把心中一直積壓的想說的那些話全說了出來,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等羅陽站起身來,向戰友們告别的時候,他的心裏覺得舒服多了,抹了把眼淚,默默地告訴戰友們,自己會再來看他們的。
“當年的事誰都不想的,過去就過去了吧,我們這些活着的人要更好地活下去,這也是他們的期望……。”在回去的路上,王虎忍不住勸羅陽道。
羅陽點點頭,其實道理他都懂,而且當年悲劇他實際并沒有責任,可如果不是周紅旗他們讓羅陽先跑出去找人來救火,他們幾個留下來繼續阻止大火蔓延的話,也許自己一起燒死了。
可是,一直以來羅陽的心裏有個坎總過不去,許多時候他都在自責,自責自己在戰友最需要自己的時候卻不在現場,而當他帶着人趕回來的時候,熊熊火焰早已經把那些熟悉的身影全部吞噬了。
這場大火燒了足足三天三夜,等山火過後才在廢墟深處找到了他們的屍體,他們的屍體已經燒成了焦炭,卻依稀能夠辨别輪廓,戰友們保持着死前那一刻依舊奮力撲救的樣子,而當看見這一幕的時候,無法接受事實的羅陽直接暈了過去。
之後,羅陽大病一場,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一閉眼就能看見四周熊熊燃燒的火焰,還有周紅旗他們最後沖着他拼命呼喊的模樣。
“快去叫人,快去叫人!這裏有我們!你快去叫人來!”
這聲音不斷在羅陽的耳邊回響着,讓羅陽永遠無法忘卻。從那天起,性格開朗的羅陽變的沉默寡言,直到好久之後這才漸漸從噩夢中恢複了正常。
雖然現在的羅陽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麽兩樣,可其實在内心深處羅陽自己知道,對于這件事的愧疚和痛苦将伴随自己的一生。
就像在墳前說的那樣,自己當了一個逃兵,沒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和大家一起留下來。許多時候,羅陽甚至想過,如果自己和周紅旗他們一起葬身火海的話,也許對自己反而是一個解脫。
周紅旗他們在最後一刻把生的希望留給了自己,他們的生命卻固定在人生最燦爛的時刻。正是因爲這個原因,羅陽一直盡自己的力量爲犧牲的戰友們做些什麽,而當年放棄了父母爲他安排的工作帶着大兵和軍子他們做黑市,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于此。
羅陽在黑市買賣中賺了不少錢,如果這些錢全部自己享受的話,羅陽能過的極好。可實際上他賺到的錢大部分都寄給了周紅旗他們的家裏,因爲他知道這些戰友的家庭更需要自己的幫助,而自己現在也隻能用這種方式爲他們盡力了。
這一次請假出門,羅陽就是探望這些戰友的家裏,同時再回一趟北大荒看看長眠在此的兄弟姐妹。
看完了周紅旗他們,羅陽在王虎的帶領下再去了一趟王老漢和老支書的墳上,給兩位老人獻上花,上了一柱香,磕了幾個頭。
“虎子哥,我請你幫個忙。”等傍晚回到小木屋,平靜下來的羅陽對王虎說道。
他從包裏取出一疊錢,在王虎疑惑的表情中說道:“我這次回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回來,而且我請的假馬上就到時間了,在這呆不幾天。這些錢你留着,幫我把紅旗他們的墳好好修一修,每年清明、冬至還有祭日,幫忙再上幾炷香,燒點紙錢……。”
“修墳沒問題,這個事我來安排,至于其他的你盡管放心,隻要我在這就一定照顧好。”王虎一口答應下來,同時把錢推了回去:“這錢就不用了,你虎子哥雖然不富裕,但林子裏生活也用不着什麽錢,修墳隻是力氣活,我抽時間弄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也就順手的事,再說他們是爲了國家爲了這片林子犧牲的,這些也是我應該做的。”
羅陽搖頭道:“怎麽能讓你白白幫忙呢?這個不成……。”
“羅陽,再這麽說我就生氣了,你知道我的脾氣,把錢收起來,這事就這麽定了!”王虎面孔一闆直截了當地說道,見他如此堅決羅陽無奈隻能點點頭,收起了那疊錢。
當天晚上羅陽繼續在小木屋留宿了一晚,第二天天蒙蒙亮羅陽就離開了,他今天要去知青點看看,等看完知青點就回縣城坐火車返回燕京,出來這麽多天了,他的假期馬上就到了。
王虎帶着狗娃陪着羅陽去了知青點,回到曾經生活多年的地方,羅陽的心情已比昨天平靜了許多。
從遠處看,知青點似乎還是原來的樣子,可當走近後才發現現在的知青點已經比廢墟好不到哪裏去。
一幢幢土房小院,這些都是當年在北大荒的知青親手建起了的,羅陽就是參與者之一。而現在這裏已經全部廢棄了,當年住在這的知青早就離開,随着他們的離去這邊早就沒人生活。
地面上的雜草叢生,高的差不多有大半人的高度,把原本踩出來的小路掩飾在密密的草叢之中,如果不注意的話很難分辨。
王虎用柴刀幫忙把小路的雜草清理了下,慢慢往前走,很快就到了一處小院。
站在院門外,羅陽看着眼前無比熟悉的地方,羅陽的腦海中不由得閃過了當年的場景,他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邁步走進院中,小院的圍牆由于年久失修已經垮了小半,就連院子裏也到處都是雜草和塵土。
土房是用泥胚起起來的,北大荒許多知青點的房子都是這樣的建築,院裏的房子大緻保持完好,羅陽推了推門,發現門卻鎖着,鎖頭早就鏽迹斑斑,鑰匙也不知在誰手裏。
也許當年鎖門最後離開的一位知青戰友鎖門隻是下意識地動作,就像是離開家前把門鎖上一般尋常。但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自己這麽一走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而現在沒有鑰匙的羅陽無法進屋,隻能站在屋外透過縫隙打量着屋裏。
屋裏的陳列依舊熟悉,就和自己當年離開時候差不多,不過由于很多年沒住人了,屋裏簡陋的家具、家什這些到處布滿了灰塵,看上去灰撲撲的。
愣愣地看了許久,羅陽心裏有着陣陣失落,他輕歎一聲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當他和王虎順着小道走出老遠後,下意識地又回望了一眼,仿佛和當年離開時一樣,想把眼前的一切牢牢記在心裏。
去縣城的班車準時抵達,臨别的羅陽同王虎緊緊擁抱了下,王虎拍打着羅陽的後背,說着讓他放心,交代的事一定會給他辦好,這次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有時間再來看看。
“謝謝了虎子哥,謝謝……。”羅陽含着淚水同王虎道别,轉身提起行李上了車。
當車緩緩啓動,向縣城方向而去的時候,王虎依舊站在原地默默目送羅陽離去,等車開出去老遠,已經看不清車尾的時候,王虎歎了口氣,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準備掏支煙。
可這一摸他頓時愣了下,因爲伸進口袋的手觸碰到了厚厚一疊東西,掏出一看才發現是厚厚的一疊鈔票,看樣子足足有上千元,也不知道羅陽什麽時候悄悄塞進他的口袋裏的。
“唉……。”王虎沖着車去的方向下意識地擡頭,試圖想招呼羅陽坐的那輛車停下,把錢還給羅陽。可這時候車早就開的不見影子了,王虎的手在空中揮了揮,最後無奈地放下。
“這小子……。”王虎苦笑了聲,無奈搖搖頭,想了想後抱起一旁的狗娃,邁着步朝他林間小屋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