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海和顧平一見面,兩人就不動聲色地較量了下。
雖然第一回合江大海吃了個悶虧,對于後勤科那邊出的破事有些惱怒,可這個事擺在那邊,的确是後勤科辦事不嚴謹造成的,被顧平抓到了把柄也沒辦法。
如果是在平時,江大海哪裏會讓顧平這麽得意?按照他的脾氣非得說些生産上的問題反擊回去才是,可今天江大海過來找顧平不是和他吵架的,更不是分辨這些的,所以江大海很難得地沒有繼續就這個話題往下說。
江大海的反常的态度讓顧平有些意外,在他覺得這和他認識的江大海不一樣。可顧平也不詢問,接過江大海甩過來的煙點上,抽了一口靜靜等着江大海說正事。
“老顧呀,你看宋副廠長來我們廠也有些日子了,他的工作安排一直沒有定下來,今天我找你來就是商量這個事的。”江大海直截了當地開口。
當他這句話出口後,顧平眉毛微微一挑,怎麽?宋援朝已經靠向江大海了?可自己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雖然心中懷疑,但顧平卻什麽都沒說,繼續抽着煙聽江大海繼續往下說。
“今天去局裏開會,領導特意問起了宋援朝同志的情況,回來後我就在想,宋副廠長的工作安排要盡快落實,總不能這樣一支擱置着吧?他可是上級派來的副廠長,總擱置着不給安排工作和分工,這實在說不過去,這要傳出去還以爲我和你老顧排擠外來的同志呢,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江大海和顧平搭了這麽多年的班子,對于各自的脾氣性格了如指掌,一見顧平這個反應他就知道顧平在琢磨什麽。爲了不讓顧平誤會,江大海直接實話實說,免得顧平心裏想岔了,如果顧平以爲是宋援朝靠向了自己,那麽等會談具體工作安排的時候顧平絕對是寸步不讓的,他怎麽可能把手裏的權利分出部分給對手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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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江大海就不隐瞞了,這個事不僅是他的事,也是顧平的事。
江大海雖然是書記也是一把手,可顧平是一廠之長,作爲副廠長的宋援朝可是他名義上的副手,一旦領導知道真相,這個闆子到時候不僅要打在他江大海身上,同樣也會落到顧平的身上。
江大海這麽說,顧平馬上也就明白了過來,他微微點頭:“你說的沒錯,宋援朝同志來了有些日子了,他的分管工作一直擱置着不太好,這的确是要盡快解決,不過目前生産這邊一直由我和老項負責,總不能把老項的工作讓宋副廠長去接吧?這也不切實際。”
“老江呀,我覺得是不是從廠各科室重新劃歸一下,比如勞資科和财務科兩個大科中拿一個給宋副廠長來分管?然後再從後勤那邊劃出部分給宋副廠長?”
顧平平澹地說着,話語中仿佛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可實際上卻是直接把這個難題推到了江大海那邊。
“這個混蛋!”江大海一聽就氣壞了,自己好心和他商量,還以書記之尊主動來廠長辦公室談事,已經給足了顧平面子了。而且這個事關系到他們兩人,可顧平倒好,直接一腳就把皮球給提到自己這邊來了,順手還把宋援朝的工作給安排了。
這怎麽能成?勞資科、财務科,這兩個要害科室一個管人一個管錢,都是江大海牢牢抓着的,還有後勤那邊也是江大海的地盤。你顧平算盤打的不錯,一開口就以生産那邊沒有可能爲由直接回絕,反而打起了老子的主意,老子又不傻,能這麽幹?
“這恐怕不行呀……。”江大海心裏惱怒,可表面上卻一副很是爲難:“勞資科和财務科的分管工作早就确定了,而且宋副廠長是新人,把這樣重要的工作交給他萬一出點事就麻煩了。我們要對新同志給予一定的信任,但同時也要培養新同志的工作能力,做工作要循序漸進,拔苗助長可要不得,萬一出了什麽問題,這不就成了好心辦了壞事了麽?而且這個責任誰來負?”
“老顧呀,你覺得把保衛科交給宋副廠長怎麽樣?你看呀,保衛科的工作比較簡單直接,宋副廠長去分管保衛科的話應該沒問題。而且保衛科在所有科室中也屬于比較重要的,這也能體現我們對宋副廠長的重用嘛。”
“保衛科?這恐怕也不合适吧?”顧平搖頭道:“宋副廠長不是軍人出身,保衛科那幫人的脾氣你也知道,他一個大秀才去幹這種活恐怕服不了衆。另外,保衛科雖然工作簡單,但是責任重大,讓宋副廠長一個從來沒有接觸這行的人去做這樣的工作不是外行指揮内行麽?”
“對了,我倒是想起來了,我記得宋副廠長在京師大學讀的是經濟吧?既然是經濟專業,分管供銷科倒也對口,要不然把老郭的分管工作調整一下?這樣的話就好安排了。”
“不行不行,老郭分管供銷科做的好好的,你這麽一調整他還不得跳起來啊!到時候去上面一鬧這麻煩更大!”
江大海直接就反對,如果調整了老郭的供銷分管,那麽供銷科不就成了顧平的天下?這怎麽可能?打死他江大海也不會幹這種事。
兩人當即你來我往,都琢磨着從對方分管的權利中挖出一塊給宋援朝,同時又不影響自己的利益。說白了就是損失他人利益而保全自己,對此雙方開始不斷争論起來,越是争論越是寸步不讓,說了半天誰都不肯讓步,更不肯把自己的蛋糕分出來。
其中,他們也不是沒有想過從副書記古常軍的蛋糕裏挖一塊出來給宋援朝,可這個話題最終都沒主動提起。
古常軍這個人無論是江大海還是顧平都知道,平日裏表現的人蓄無害,隻管着紀委和工會兩大塊工作對于其他事一律不插手,地位有些超然,而且和江大海、顧平兩人的關系都不錯。
古常軍的年齡也不小了,算算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他現在就是安安穩穩混退休,等到站後下去給後面人騰位置。
可現在不還沒到站麽?一旦觸動了古常軍的利益,這老家夥弄不好就直接和你翻臉。
古常軍要翻臉就不是普通事了,别忘記他還兼着紀高官呢,這個職務平時不聲不響誰都注意不了,可一旦真做起事來就不一樣了,别看江大海是一把手,顧平是二把手,要是古常軍借着紀委的工作由頭折騰起來,他們兩人弄不好得灰頭土臉。
此外古常軍上面也是有人的,如果沒人他也不會在這個位置上安穩坐這麽多年。原本大家相安無事,天下太平,現在去得罪他不是沒事折騰事?所以能不得罪古常軍最好還是不要得罪的好,這點是江大海和顧平的共同認識。
說到最後,江大海是口幹舌燥,起身找了個水瓶給自己倒了杯水,喝着水眉頭緊皺。
大家都不肯讓步,這事就難辦了。
可問題在于宋援朝的分工必須盡快确定,不可能繼續這麽拖下去了。
“老顧,我倒有個想法。”
“你說。”
一時間,兩人之間的氣氛反而融洽了起來,也少了最初的針鋒相對,因爲這個事不解決對他們來說都是個隐患。
“你說讓宋援朝同志去分管一分廠怎麽樣?”江大海開口道。
“一分廠?”顧平一愣,他沒想到江大海突然提到了一分廠,作爲廠長他當然知道一分廠,而且熟悉的很,但之前讨論時卻沒想到一分廠。
一分廠是總廠下屬工廠,十來年前劃歸給南都廠的。雖然兩家現在是一家人了,可從曆史原因來說一分廠有相對的獨立性,而且相比總廠,一分廠是以飲料生産爲主,産品結構和總廠有着很大區别,所以從這點來說也是不一樣的。
此外,一分廠一直存在着諸多問題,因爲是後期合并過來的工廠,一分廠的整體規模并不大,整個廠子人員比一車間差稍多些而已,但人員結構卻和總廠不同,用便與形容的話來說,就是有着獨立的派系。
這個派系在南都廠内部被稱爲分廠派,分廠派和總廠派不同,大多時候不參與總廠這邊的破事,自己關起門來幹自己的事。此外一分廠現在的效益不好,産品一直銷路不廣,再加上總廠派和分廠派的原因,供銷科這邊對一分廠的産品也不上心,這讓一分廠上下對總廠更是不滿。
宋援朝來報道的那天,勞資科不是派人去了一分廠麽?問題就是一分廠那邊幾個職工鬧事,老廠長賈凡實在是壓不住(或者說他根本不想壓,想借此給總廠找點麻煩),無奈上報到了總廠,總廠這才派人去處理。
在總廠看來,一分廠就是一個包袱,作爲繼子的存在,屬于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那種。就算是江大海和顧平,對于一分廠那堆破事也頭大的很。
“一分廠……。”顧平琢磨着江大海這個建議,想了想他不由得笑了起來:“老江呀,一分廠可不是省油的燈,老賈都夠嗆,讓宋副廠長負責那邊是不是有些……。”
“我們要給新同志信心嘛,必要的重擔挑一挑,這是對同志的信任。再說老賈年齡馬上就到了,身體也不好,前些天不是打報告要早點退麽?後續分廠廠長的人選始終定不下來,如果宋副廠長去分管一分廠,讓他直接監一分廠廠長,這個問題不就解決了?”江大海不虧是書記,剛前還在說不要拔苗助長,現在這話又轉回來了,反正他怎麽說都是有道理的。
“這倒也是,不過一分廠從行政級别和一車間差不多,可宋援朝同志是總廠的副廠長,僅僅隻是分管一分廠是不是有些低配了?”
“這個嘛……。”江大海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要不把團委也是宋副廠長?他是年輕人,管團委正好。”
“我看這個可以……。”顧平想了下建議道:“把實驗室也讓宋副廠長挑起來吧,有這幾塊,我覺得差不多了?”
“這個可以,還有醫務室也就是衛生所那邊,要不也給宋副廠長?”
“我沒意見,書記你覺得可以就行。”
“好!那就這麽定了?”
“就這麽定了!”
兩人終于長籲一口氣,真不容易啊,總算達成了一緻。想到着兩人同時笑了起來,一時間他們居然感覺到相互之間關系融洽了許多,這倒是從來沒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