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的銅錢大街繁華璀璨、燈紅酒綠。
宋馳看了看手裏的名片，又擡頭對照眼前這家飯店的店頭招牌——“聚藝廳”，說道：“就是這了。”
米多多阻攔道：“你真的找他取經？”
宋馳笑着說：“不光取經，我還想把他的演藝公司接收過來。”
“他會賣嗎？盈利的公司人家肯定不會賣給你；不盈利的公司你接收過來不也得賠錢嗎？”
“别人做不盈利，我做就能盈利！”
“瞅把你能的！”
“走吧，找老闆聊聊。”
宋馳帶着米多多進門，兩個迎賓小姐笑容滿面地鞠躬問好：“歡迎光臨‘聚藝廳’，請問幾位？”
“就我們倆。”
“兩位裏面請……”
“我找你們老闆，我們是他的朋友。”
“哦，請稍等。”兩個迎賓愣了一下，其中一個去找老闆。
等待的時候，宋馳和米多多觀察這家飯店。
飯店不小，明顯是一座劇場改的，大廳能擺下一二十張圓桌，四周圍還布置着一些兩人卡座。
最醒目的是，飯店就着一面山牆設了一個大舞台，舞台上兩個人正在說相聲。
一高一矮，高的瘦、矮的胖，胖子是個光頭。
演出還不錯，坐在前面的幾桌觀衆不時發出陣陣笑聲。
“沒想到錢州還有這樣的飯店”，米多多感到新奇，“你是想開這樣的演藝飯店嗎？”
宋馳搖頭：“不是，我隻想搞劇場，不想開飯店。”
米多多說：“開演藝公司肯定會賠錢，你又不是趙本山。”
宋馳笑道：“趙本山比不了我，我随便一個優點他這輩子都趕不上。”
“喲喲喲，你就吹吧，人家哪裏比不上你？”
“我比他帥！”
“這倒是！其實還有一點他也比不上你。”
“什麽？”
“你女朋友比他老婆漂亮。”
“我不承認你是我的女朋友。”
“這麽說，你承認我漂亮了？”
“漂亮不漂亮放一邊，臉皮真厚！”
“去！”
服務員帶來一個30歲左右的幹練女人，笑容滿面，顔值在線，親和而有韻味。
“這就是我們老闆。”服務員介紹道，又對女人說：“老闆，就是他們找您。”
“好，你去忙吧。”女人打發走服務員，笑呵呵地問道：“你們好。”
宋馳把名片拿出來對照了一下，問道：“你是程開心？程開心不是個男的嗎？”
女人笑道：“程開心是我老公，我姓花，叫花心蕊。”
“程開心，花心蕊”，宋馳挑起大拇指，“你們倆是‘心心相印’的夫妻。”
“哈哈，謝謝，你們是我老公的朋友嗎？”
“花姐您好，是這樣的”，宋馳自我介紹道，“我們是錢州大學的學生，我叫宋馳，她叫米多多。我們想租劇場、開公司、搞話劇，來找程先生取經，程先生在嗎？”
“取經？”花心蕊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你們有錢花不完，也要往劇場砸？”
“程先生的話劇事業不好嗎？”
“不是不好，根本就是一條死路。你們都還年輕，我勸别往火坑裏跳。看在剛才喊我一聲‘花姐’的份上，姐請你們吃個飯，吃完飯就回學校好好上學吧。如果你們隻是需要舞台，可以把作品拿到我們這裏來演，可以嗎？”
花心蕊人不錯，既爲宋馳着想，也爲他們找出路。
可是宋馳的心氣兒不是花心蕊能夠想象的。
“謝謝花姐，素昧平生的您就這麽照顧我們。不過我還是想見一見程先生，可以嗎？”
花心蕊想了想，歎氣說道：“那行吧，看到他你們也就死心了。”
宋馳不明白花心蕊的言外之意，但還是跟着她繞過舞台，進入後台。
後台有一個走廊，布置着幾個小房間，都是供來此演出的演員們休息、換衣服和化妝的地方。
最裏面的一間房門緊閉，花心蕊敲敲門：“老程？”
不大會兒，房門打開，房間裏站着一個瘦高的男人。
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後面蓋着脖子，兩邊遮着耳朵，前邊半遮眼睛。
胡子好長時間沒刮了，整個人看上去蓬頭垢面。
身上的衣服也松松垮垮，腳上趿拉着一雙拖鞋。
一看到他就讓人聯想到憂郁、沮喪、頹廢、邋遢，跟流浪漢差不多。
這就是程開心？
名字叫“開心”，看上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嘛。
其實程開心五官長得還不錯，隻是搭配上邋遢的形象，再精緻的五官也被耽誤了。
對比幹淨利落、笑靥如花的花心蕊，程開心跟她哪像夫妻啊？
往房間裏看，煙霧缭繞、煙味嗆人。
家具擺設總體還算整潔：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茶幾，一條長沙發。
牆上挂着鑲了鏡框的營業執照——“錢州開心聚藝廳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執照應該挂在大堂醒目位置，這叫“亮照”，可這張執照怎麽挂在裏屋呢？
床頭桌子上的電腦開着，顯示屏上是打開的文檔。
顯示屏的旁邊擺放着煙灰缸，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有一支剛被按滅，輕煙袅袅。
茶幾上擺放着飯菜，一份紅燒肉，一份蚝油生菜，還有一碗米飯和一碗湯，但是一筷子都沒動。
花心蕊進入房間，揮手驅散煙霧，關心又憐愛地埋怨道：“飯又沒吃？”
程開心笑了笑，“沒顧上。”
他想讓笑容溫暖一點，但是邋遢的形象沒有“成全”他，反倒讓他越發顯得憔悴。
花心蕊勸道：“創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慢慢來。飯涼了，等會我端走再給你重新做。對了……”
花心蕊指了指宋馳和米多多，介紹道：“這是小宋，這是小米，特意來拜訪你。他們想租劇場、開公司、演話劇，找你取經。”
“找我取經？”程開心不待見地反問道，“我有什麽經可以取，跟我學吃軟飯？”
“别這麽說，你的經曆很豐富，千金難買，随便聊聊吧。”花心蕊應該很愛程開心，處處維護他、照顧他的面子。
又對宋馳和米多多說道：“你們先聊，聊完就在這裏吃飯。”
花心蕊把茶幾上的飯菜端走，把宋馳和米多多讓進房間裏。
程開心對宋馳和米多多相當冷淡，他在電腦前的椅子上坐下來，面對着電腦噼裏啪啦打字，頭也不回地冷冷問道：“你們怎麽找到我的？”
米多多不高興，程開心背對别人說話很不禮貌，拒人千裏。
宋馳倒無所謂，笑道：“周琳老師推薦來的。”
“周琳？不可能吧？我做話劇徹頭徹尾失敗，這一點她最了解。”
宋馳當然不能說實話，就解釋道：“周老師對您還是很推崇的，要不然也不會讓我們來找您！”
程開心搖頭：“不可能！除非她讓你們來看我的笑話，然後知難而退！你們走吧！”
他倒有自知之明。
“别啊”，宋馳說，“來都來了，怎麽能沒說幾句話就走呢？程老師，給我們傳授一點經驗吧。”
“沒有！送你們一句話：離話劇遠點，話劇已經死了。”程開心說起話劇透着痛苦，仿佛話劇是他大病不愈、快要死掉的兒子。
宋馳察言觀色，拜托道：“那能不能請你講一講爲話劇作出的努力？”
“不想講！”程開心毫無興緻，繼續噼裏啪啦打字。
“既然如此，您的劇本可以拜讀一下嗎？周老師說你是話劇編劇，創作過很多優秀劇本。”宋馳退而求其次。
“沒啥可看的。”程開心依舊不耐煩。
“呵呵，您現在寫的是什麽？”宋馳指了指電腦顯示屏問道。
程開心索性“吧嗒”一聲把電腦屏幕關了。
“過分了吧！”被激怒的米多多瞪圓了眼睛。
“别别别。”宋馳急忙拉住她，怕兩個人吵起來。
而後又笑了笑，指了指牆上的營業執照問道：“程老師，您的公司還在運營嗎？”
程開心擡頭看了看，繼續頭也不回地說道：“半死不活，就剩個空殼子。”
“這樣啊。”宋馳走近了觀看。營業執照上設定的經營範圍與宋馳想要開展的業務大都重合。于是直入主題問道：“商量個事呗，把公司賣給我行嗎？”
“你要買？”
“對！”
“半死不活的公司，你買了幹什麽？”
“搞話劇改革，我對話劇有些想法！”
程開心上下打量宋馳，好一會兒，說道：“我勸你不要搞，死路一條。夢想當不了飯吃！”
他骨子裏是個善良的人，勸說宋馳不要往火坑裏跳。
“我想試試！”宋馳堅持，而後長長地、深深地歎了口氣，特别動情地說道：
“話劇是很多人的夢想，一代一代人爲之付出艱辛的努力，希望這條路越走越寬。當然我們也看到了，這條路不好走，處處荊棘，但是總得有人堅持和繼續吧。如果所有人都放棄了，話劇就真的死了！”
宋馳的話很真誠，表情很真摯，态度很誠懇。
當然，有演的成分。
他知道如何打動程開心這樣的人。
程開心果然愣了一下，謹慎地望着宋馳，突然有些恍惚——眼前的這個少年多像當初的自己？
“你真要接收公司？”
宋馳說：“我愛話劇，我想搏一搏！”
程開心拷問道：“你接收之後有什麽打算？”
宋馳說：“我的思路可能和你不一樣。周老師說你搞的是先鋒話劇，我想搞喜劇。”
“喜劇？”
“對，讓每一個觀衆笑着來、笑着看、笑着走。中國人不缺嚴肅、不缺悲情、不缺高大上，就缺笑，其實開心才是每個人内心真正的追求。”
程開心慘淡一笑：“算了吧，我搞過喜劇，也寫過一些本子，行不通！”
宋馳期待地問道：“你的本子能給我看看嗎？”
程開心猶豫了一下，拉開抽屜翻了翻，掏出一個劇本遞給宋馳。
劇本有十來頁紙，上面的台詞有很多修改的痕迹，笑點台詞用各種顔色标注着。
宋馳認真翻閱，看了一半就得出一個大概的印象——文字很成熟，故事也很用心，但是笑點不突出，“包袱”很厚。
看得出來，程開心劇本成爲高手的潛質，但是缺乏名師指點，任督二脈也沒打通，才華被悶着，無法突破。
如果有人指點他，他很可能成爲一個很好的喜劇編劇。
“劇本怎麽樣？”程開心問宋馳。
在一個大學生的面前，他還是很有自信的。
可是宋馳輕輕搖搖頭，實事求是地說：“劇情總體可以，但不像喜劇，鋪墊太多，顯得笨重，包袱很厚，放在舞台上抖不響。”
“你懂？”程開心不服氣，絲毫不掩飾語氣裏的譏諷。
宋馳笑了笑：“這樣吧，我提幾個笑點試試。比如開頭的地方，這一對要面子又沒錢的情侶來到這家飯店，進門、入座、招呼服務員，兩三分鍾都沒有包袱和笑點，這不行，觀衆等不了，要加笑點。”
“怎麽加？”
“可以在飯店的名字上搞個包袱。别叫‘大上海飯店’，可以叫‘蘇格蘭情調’，招牌設計上活脫一點，‘情調’倆字，從左往有念是‘情調’，從又往左念是‘調情’。
程開心有點懵，不理解。
宋馳進一步解釋道：“改過之後就是這樣的，這對情侶進來看到店名，男的對女的說：‘飯店到了，蘇格蘭調……情，笑點不就有了嗎？”
重生的宋馳不要臉地“偷”了趙本山和小沈陽的《不差錢》。
還是那句話，隻要臉皮厚，所有未面試的作品都是他的。
程開心果然眼前一亮，“情調和調情”的笑點多巧妙啊？最重要的是，一登場就會爆笑，局面就打開了。
程開心突然對自己的才華不那麽自信了。
自己好賴也是資深編劇和導演，竟然還不如一個大學生。
“可是，爲什麽非要叫蘇格蘭情調呢，就不能叫大上海情調？”
宋馳笑着說：“因爲叫蘇格蘭情調，可以繼續設定下面的笑點。比如這個女服務員，她的戲份很多，但是不夠搞笑。
“可以把女服務員換成一個娘娘腔的男的，打扮像個女的，穿上蘇格蘭式的格子裙。
“裙子也别設計成裙子，設計成像裙子一樣過膝的大褲衩，又肥又長，耷拉着像個裙子。
“台詞可以這樣改：‘你喊誰姑娘呢？人家是純爺們兒！’還可以加一些台詞，‘我這也不是裙子啊，這不七分褲嗎？’
“然後他拉起裙子，露出褲裆。注意，服務員的兩條腿要穿在一條褲腿裏。裙子變褲衩子，這會是一個大爆點。從搞笑原理來看，這叫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還沒完，服務員應該扯着褲腿走幾步，繼續渲染這個‘意外’。他的台詞可以是這樣的——‘哎呀，一着急穿跑偏了。我說走道咋沒有裆呢？’你想想，這樣是不是更搞笑？”
宋馳目光炯炯地盯着程開心，程開心沉默了。
準确地說，嚴重自我懷疑，宋馳的才華讓他無地自容。
他哪知道，宋馳的才華發源于東北黑土地，根本不屬于宋馳。
好一會兒，程開心擡頭問道：“這是你的原創嗎？”
宋馳指了指腦袋：“更多的笑點都在我的腦子裏。”
“還能加笑點？”
“信手拈來！比如這裏：‘我有一個習慣，裸睡’，這句話本身沒有笑點，改成這樣就好了：‘我有兩個習慣，第一是裸睡，第二是夢遊’。
“還有這裏……”
宋馳從前到後，差不多把整個劇本推倒重來。
他越說，程開心越自我懷疑：“這些……你都是怎麽想到的？”
宋馳背着手：“我想，這就是天賦吧。”
程開心更加沮喪，像被抽去了精氣神，怅然若失、眼神發呆，最後歎了一口氣：“看來我真的不适合當編劇，公司你拿去吧，不要錢……”
宋馳愣了一下：“程老師，你說什麽？”
“我說，我的公司無償轉讓給你，反正也一直賠錢，轉讓也是止損。”
“這怎麽行？你爲話劇付出這麽多。”
“付出算個屁，我覺得我耽誤了話劇，以後我專心幫我老婆打理飯店，公司給你了！”
“這不好吧，你最好跟花姐商量一下。”
“她早都想讓我注銷公司，照顧我的面子才沒有說出來！希望你接手之後繼續做話劇。”
“話劇我一定會發揚光大，不過公司……”
“你稍等……”
程開心走出門，找到花心蕊，拉住她的手，像個委屈的孩子：“老婆，我想好了。我把要開心聚藝廳無償轉讓給他們，以後踏踏實實幫你打理飯店，補償你這麽多年對我的支持和付出……”
花心蕊吃驚、意外，又五味雜陳，眼眶有點濕潤了。
并非心疼自己的付出，他心疼的是丈夫這麽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要結束了，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