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拒絕
聽沈蓁蓁如此問話,鄭朗不由在心中啞然失笑。
他自小被教育克己複禮,當年一來年少氣盛,二來好友生辰時吃了些酒,一時心中情感難以自控,這才借酒壯膽抒發胸意,寫下了一紙豪言壯語。
後來,在約見時日不見她人,也沒得到她的隻言片語,他的信也不曾被人退回,他自以爲,對方該是對他的心意不屑一顧。
而過後一想,那時的沈蓁蓁不過十二三歲,朝那樣年幼的小娘子講婚姻嫁娶,他的言辭本質算得上孟浪,他爲此幾多慚愧。
加之長姐鄭秀懷子卻被迫嫁的事一出,幾重打擊之下,他承認,他那時心性不強,一時心如死灰,這才抱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想法,偷偷跟着二叔去了邊關。
豈知,對方卻連他當時曾約見過她都不知曉。
如此,這幾年他的喜怒哀樂,那上千個不曾改變心意的日夜,倒被襯托得好似笑話一場。
鄭朗不由自嘲道:“沈娘子曆來追随者多,書信收得不計其數,沒見到我的,倒也不足爲怪。”
這話雖說的酸溜溜的,卻也側面回答了方才沈蓁蓁的問話。
他約過她。
沈蓁蓁微蹙黛眉。
自打豆蔻年華開始,她确實收到過不少郎君們送來的書信,但自小家教森嚴,她的教養不允許她做任何有失禮節的事。收到的每封信,她不管讀沒讀,隻要沒接對方心意,她最終都會将信件原封不動地給人還回去。
可她從無收過鄭四郎書信的印象。
沈蓁蓁在感情上一向理智,她這時清楚明白,不管鄭朗提親是出于真心還是負責任,她皆無心嫁去鄭家。
她沒忘今日約見鄭四郎的目的。
即使中間意外得知了三年前的一樁舊事,但這事不足以改變她已決定了的想法。
她曆來性子堅定,不是一個愛随意改主意的人。
因而,在問清細節,摸清真相之前,沈蓁蓁選擇先朝鄭朗表明态度。
她抱歉道:“三年前鄭四郎約我的事,我是确實不曾知曉,不知何處出了岔子了。否則不論如何,我也會給你回複的。”
沈蓁蓁微笑,坦坦蕩蕩道:“就如今日一樣,多謝鄭四郎擡愛了。”
沈蓁蓁真的是個有禮有節、看起來溫柔娴雅的小娘子,從不對誰惡語相向,即使說着拒絕的話,也不會露出半分厭惡來,不會使人難堪。
鄭朗聽出了她的未盡之語,靜靜看她。
小娘子坐在他對面,微微仰着臉,陽光灑在如綢青絲上、如畫眉眼上,可見那烏發緞滑,可見瑩膚泛光,可見清豔的眼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像是隻裝得進他一人一樣。
鄭朗心間微顫,複又生出惆怅。
她終是拒絕了他。
見他不言語,該是聽明白了她的話,沈蓁蓁帶着轉移注意力的目的,問鄭朗:“不知鄭四郎你方才所說的,三年前曾約過我相見,是何——”
“砰!”
船身忽然一晃,話語戛然而止。
沈蓁蓁心中立變駭然,手一抓緊船沿,扭頭就要确認看船頭的沈霏霏沈約姐弟二人是否安全,卻是一轉過身,就瞧見了從撞來的船上跳過來一位熟悉的身影。
鄭朗伸手想扶住沈蓁蓁的手臂,将她搖晃的身型穩住,卻被人蓦地隔開了。
他見蕭衍躍到了二人之間,看他一眼,而後坐去沈蓁蓁身旁,極爲自然地摟住了她的肩膀。
與鄭朗互相颔首作招呼後,蕭衍語氣淡淡地道:“蓁蓁,我來了。”
沈蓁蓁先确認了船體無恙、垂釣中的兩姐弟安全,這才将驚慌的表情斂起,伸手拍了一下肩膀上的手背,朝蕭衍忿忿道:“你怎能這樣亂來?我的船若是被撞壞怎麽辦?沈約和沈霏霏二人都在。”
蕭衍握她肩的手不松半分力氣,面上輕輕一笑,一反常态地好脾氣道:“你不是會泅水麽。”
沈蓁蓁擰眉不滿道:“會泅水就活該被你撞翻船,這和強盜打劫有錢人有何區别?有錢就活該被人搶。”
蕭衍被逗笑,“你何時是有錢人了?哪來的錢?”
沈蓁蓁一噎,“要你管!”
二人一來一往言語之間,已經與旁人自動隔開了一道壁。
鄭朗漸漸有些失神。
他不是沒見過二人幾年前的相處方式,可如今近距離看,依舊震撼于他們言語之間的随意,以及,沈娘子對着蕭衍才有的,放松的、随心所欲的、不端着規矩的噌怒語氣。
美人多嬌,原是如此嬌的。
鄭朗心生酸澀,逐漸嫉妒。
在離宮時,他就見到過蕭衍脖子上的抓痕,也遠遠見過蕭衍抱着沈蓁蓁從芙蕖池的船上下來……
他不免思考,這二人,親密至此,究竟是什麽關系?
可是他想的那樣麽?
如果是,他還要不甘心地争取麽?
他思緒在飛時,對面卻是有了動靜。
鄭朗斂起心頭情緒,見沈蓁蓁被蕭衍抓着胳膊,緩緩站起身。
沈蓁蓁很是嚴肅地朝他歉意道:“鄭四郎,我現下有急事要提前離開,你是在此與家弟家妹再遊玩一番,還是同我們上岸?”
她如此神色,鄭朗心頭莫名咯噔一聲,也起身,認真問沈蓁蓁:“可有在下能幫忙之處?”
“多謝你的好意了,但暫且不用。”沈蓁蓁果斷拒絕。
鄭朗自也再無心情遊玩,與沈蓁蓁二人登上另一艘船,上了岸,各自告别,目視沈蓁蓁彎腰進了蕭衍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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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中,蕭世子俯眼,向蹙着眉頭的小娘子望了一眼,饒有興緻、語調奇怪地問:“我在四處找沈娘子時,白白浪費半日時辰,沈娘子竟與人在湖中幽會啊。”
沈蓁蓁臉一紅。
蕭衍這話,她很難聽不出諷刺、興師問罪的意思。
她有自己的情郎,卻還與别的郎君單獨相處,再如何有理由,結果來說,也如方才在江邊聽人議論的那樣,平白添了誤會。
她不直視蕭衍的眼,解釋道:“今日沈約生辰,早先便安排好了帶他來曲江遊玩、垂釣的。”
她咳嗽一聲,尴尬地轉移話題:“你說崇仁坊的那個宅子在我阿耶名下,可我從不記得他有這處的地契。”
沈家有幾塊地她再清楚不過,無緣無故多出來一個住着那外室小劉氏的宅邸,地契還不在沈家,其中古怪不言而喻。
蕭衍冷目看着沈蓁蓁,并不接她的話頭,一瞧就是要用此消息要挾眼前這位,背着他與人“幽會”的情人。
他拍拍自己的腿,“過來。”
沈蓁蓁擡頭看蕭衍,見郎君嘴角一抹笑,眼中起着波光,眼神意味深長,似在嘲她當初在車内的熱情主動一般。
沈蓁蓁頓時臉頰滾燙。
重陽節那日,後面被人欺負不說,第一回是她主動纏着的蕭衍……甚至,行事半晌,她還勾着人要。雖然是因中了藥才有那些孟浪舉動,可她記憶猶新,每一個細節都曆曆在目。
規矩無雙的小娘子事後隻覺自己丢人現眼。
同樣的密閉空間,沈蓁蓁可不願回味不堪的往事,她想也不想就拒絕:“我不!”
“呵。”蕭衍一聲不耐,随意地伸了伸腿,對小娘子露出遊刃有餘的威脅:“你想好了,可還要跟我去刺史親眼看檔案。你若要當不知這事,我也無所謂的,總歸是你沈家家産流落在外,你不在乎就不在乎好了。”
沈蓁蓁怎麽可能不在乎?
崇仁坊與永興坊隻隔着一條街,那是什麽地段?是長安城内高官顯爵的聚居地!再小的宅邸,也能值得一大筆錢。
再說了,自家的産業自家人不知,反而住着外室母子,她如何能甘心接受?
沈蓁蓁抿了抿唇,朝蕭衍道:“你别對我動手動腳,我就坐過來。”
蕭衍輕輕笑了下,“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沈蓁蓁腹诽你不就是麽,她痛了整三天,今日穿衣還能看到腰間紫色,面上倒是不顯怨氣,慢慢挪動,坐去了人的腿上。
蕭衍得了手,唇角笑意加深,眉頭輕微地向上挑了下,手自然也不會當真老老實實不動了。
摩挲着各處,蕭衍道:“鄭四郎來求親,你準備嫁給他?”
他說得平靜無波,墨黑的眸子牢牢盯着她,沈蓁蓁勉強僵持了一會,“你管得着”幾字在喉中溜了溜,想到有求于他人,現實不已的小娘子選擇了忍一時之氣,搖頭說了實話:“不嫁。”
蕭衍松了下手勁兒,“爲何?克因他姓鄭?鄭家同沈家一樣,會從一等姓氏中被劃出去,與你的目标不符?”
沈蓁蓁美眸微瞠,饒是心有預計,這種事情早晚會傳來,且從近日求親人的身份也能猜出來,那姓氏志的事已再不是秘密,當下聽得蕭衍口中直白道出,依舊大覺震撼。
沈蓁蓁與蕭衍直視,反問:“所以,你遲遲不提娶我之事,是因知我沒有更好的選擇麽?”
蕭衍面色微冷。
她竟以爲他在以此威脅她。
沈蓁蓁扒開他的手,他就勢放開。
沈蓁蓁坐回原位,二人一路沉默,到了刺史府檔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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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