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明手指有節奏的的在吉他上敲擊着,然後看着兩旁亮起的路燈,好似要将它們的情緒看透似的,沉默了許久後,才說道:“錢是我這輩子最讨厭的東西,也是我這輩子最需要的東西,我賺的錢都拿去治病了,點到爲止,這事情你就不要多問了!”
出于好奇,我側着臉,想看看他面具下的真實模樣,卻發現他面具遮的嚴嚴實實。
“你帶面具是爲了搞行爲藝術,吸引遊客?”
“拉逼倒吧,想什麽玩意兒呢!”
“瞧你這一嘴東北苞米茬子味道,牛的上天了,估計是醜的見不得人了。”
說完,我讪讪的笑了笑,有些不太好意思面對他,因爲此刻我們的對話,有點類似于小情侶間的打情罵俏,兩個大老爺們之間多少顯得有些膩歪。
夏元明緊張的看着我,好似被我說中了什麽,問道:“你調查過我?”
“别把自己說的跟逃犯似的,我閑大發了,去調查你,沒看我到現在才下班嗎?”
夏元明放松戒備的點了點頭,目光沒有再停留在我的身上,卻有些失神的看着路燈下匆忙的人群,然後什麽話也沒說,收起吉他便起身順着人群流動的方向,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每個人都需要自己固有的個性和尊嚴,在這個世俗的社會,保留自己獨特的靈魂,不至于成爲千篇一律的複制品。看着起身離開的夏元明,我沒有相送,甚至連互相道一聲“再見”都沒有,因爲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還會再見面!
……
夜幕下,我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街頭坐了多久,卻提不起回家的欲望。蘭州似乎是一座不夜的城市,而我卻漸漸覺得有些孤獨,我不知道這種感覺來源于何處,于是就這麽孤獨的流落在街頭,在漫長的夜色中煎熬着,直到寂寞被一陣忽然而至的手機鈴聲所打斷,但我仍過了許久才拿起看了看,竟是蘇溪發來的。
“酒吧這幾天已經慢慢上正軌了,滕子應該也好的差不多了,今晚我就不過去了,你告訴他一聲。”
在給蘇溪回複了一條短信之後,我随即拿起手機,給滕子撥了個電話,給他轉達了蘇溪的消息,我忽然想到了可以将酒吧作爲活動的最後一站,這樣不僅能夠給酒吧帶來一些經濟收入,也可以利用這次機會,将酒吧推廣開來,要知道這二十三位遊客,身後是巨大市場的國際旅行團!
在交代滕子三天後晚上一些事務之後,我又具體的給酒吧空間上做了些建議,這才放下心來……
挂完電話,我終于在有些麻木的雙腿中,找到了一些回家的欲望,這才拖着疲倦的身體,朝着公交站牌走去。
……
下車後,步行了一段路,終于看見了那棟與黑夜抗衡的17号住宅,片刻,我站到了門前,鼓起勇氣打算從正門進入,好好與安沐談一談,可想起了她在昨天傍晚冷漠的模樣,我便沒有勇氣敲響那扇鐵門,她這種冷漠的狀态提醒着我,她現在需要的是獨處的空間,數次的反複之後,她已經厭倦了我再用所謂的厚臉皮去碰觸她的底線。
我愣了很久,才将懸在空中的手重新放進口袋,從自己的身上獲取着抵禦嚴寒的溫暖,然後靜靜的朝着住處走去。
回到家,打開前門,路過院子才發現了一些不對勁,原本牆上打通的那扇門洞,此刻已經被安沐封閉了。
我有些失落,這個門洞多少有些象征意義,随着它的封閉,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我将安沐那顆慢慢打開的心門,重新通過自己莽撞的行爲,又将它封上了?
淘了點米放在電飯煲中煮粥,我照例在洗漱後躺在床上抽着煙,心中回想着自己與安沐認識以來的一點一滴,卻在不經意間,已經經曆兩個季節。我們相識在那個深秋的午後,她就如秋的沉默一般,闖進我的生活,然後在孤獨中與我産生了交集,而我卻在不經意間,将這種感謝理解爲相依爲命!我想,不僅僅是我,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是孤獨寂寞的,所以我們才會試圖在人群中尋找溫暖。可惜,似乎最終的最終,我們還是會隻剩下自己,無論哭或笑,悲傷或快樂,隻是一場又一場不走心的遊戲。
房間的煙霧,将這個狹小的空間包裹的那麽嚴實,以至于我一時間覺得有些窒息,我沖不出自己所設下的牢籠……我們在生活裏、愛情裏都希望擁有,于是,上帝站在他公平的角度,得到了彼此的呼吸,也得到了寂寞……
我蜷縮着,關上燈,安靜的聽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這無盡的黑夜中,看到了荒唐的愛情,荒涼的自己……點開手機,手機裏傳出陳奕迅低沉的歌聲《從何說起》,那是我所喜歡的聲音,陳舊、沙啞。
安靜的夜,簡單的情歌,手機屏幕跳動的燈光,在舒緩的調子中,漸漸呈現。我起身給自己盛了一碗冒着熱氣的粥,它們似乎知道我的孤獨,用帶着溫暖的熱氣包圍着我,取出一瓶黃豆醬,我很敷衍的吃了頓晚飯。
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忽然聽到隔壁院子中安沐久違的聲音,她似乎正在遛狗。
我迅速的将碗擱置在一旁,然後沖着院子對面不耐煩道:“誰這麽沒有公德,大半夜還大呼小叫的?”
對面的安沐忽然沉默了下來,倒是原本安靜的薩摩耶忽然“汪汪汪”的叫了起來,我連忙進屋端出凳子,卻沒有翻過牆,隻是站在凳子上,露出頭,居高臨下的看着安沐,煞有其事道:“這果然是一隻忘恩負義的狗,得虧是我把它救出來的,否則還不跳過牆頭來将我撕扯了,我也沒見過誰家寵物狗像它這麽兇的,跟個藏獒似的,它不是還沒名字嗎?以後就叫它“小心眼兒”吧!”
見我毫無疲倦的表情,安沐正色對我說道:“你精神抖擻的哪像休息的樣子?”
我裝作沒聽見安沐的話,依舊搖頭晃腦的沖着薩摩耶喊道:“小心眼兒,小心眼兒!”
安沐仰頭看着我,面對我的裝腔作勢欲言又止,卻意外的沒有反抗,對我說道:“是我打擾了,抱歉!”
這明顯不是我要的結果,看着往回走的安沐,我有些急了,忙伸出手召喚到:“小心眼兒還沒道歉,不算數,你給我回來!”
“回你個頭!”
“你個頭!”
我試圖用慫無賴的方式拖住安沐,因爲我很想找個機會詢問她一下,這些天去了哪裏?哪怕是不作爲朋友,而是作爲鄰居間最基本的問候。
安沐似乎不耐煩了,抓起腳上的拖鞋就朝我扔了過來,我下意識的一個閃躲,卻因腳下重心不穩,晃晃悠悠,一個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我抱怨晦氣的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卻忽然抓住靈感似的,佯裝用虛弱,卻足以讓安沐聽見的聲音,開始咋呼道:“救命啊,土豪鄰居欺負人啦,哎呀,我的腰,哎呀,我的腿,這是哪來的拖鞋啊!”
對面的似乎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又喊道:“誰大晚上沒公德亂丢拖鞋啊!哎呀媽呀……”
許久我終于忍不住,正打算爬上椅子看看對面的情況時,擡頭卻發現對面站在樓頂的安沐,正與我剛才姿勢一樣,居高臨下的看着我自導自演。她雙手抱在胸前,然後分兩次擡起腳,示意着自己兩隻拖鞋都在腳上。
我一手撐着牆,假裝體力不支,心塞道:“居然詐我!”
她依舊不肯罷休,裹了裹睡衣後,帶着責備,學着我剛剛的語氣說道:“誰這麽沒有公德,大半夜還大呼小叫的?”
說完,她在風中别了别自己被風吹亂的頭發,然後以一種不屑的姿态看着我,片刻便轉過身下樓去了,留下風中語塞的我……
……
回到房間,我倚靠在床上,眼前都是安沐剛剛冷漠的模樣,就這麽重複着抽煙和陣陣失神這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
無聊中,我又從抽屜中拿出慕青的密碼箱禮盒,把玩着,卻失去了破解它的耐心……随着時光的流逝,很多事情都會逐漸的褪去它原有的色彩,快樂的、憂傷的、難忘的,抑或疼痛的。我似乎在平靜中漸漸明白,慕青選擇了想要的生活,本就是取舍的過程……而我們在一起的,那些破碎的記憶,那些明媚的片段,再絢麗、再奪目,不過昙花一現而已。
這些我都能理解,可有些事情懂了并不一定代表就能放得開,聽了那麽多道理,可我覺得自己過得依然不好。我承認對慕青或許還是沒有死心,還有些許的愧疚。若不是我的肆意妄爲,她或許現在活得很好,我恨我自己把自己當做了情聖,想撫慰任何人的情傷,可是似乎我覺得自己錯的一塌糊塗……
……
次日,我在鬧鈴中強迫自己醒來,看了看手機,這個夜我隻睡了不到六個小時,卻耽誤不得工作的日程安排,我必須在七點半趕到酒店,然後掩藏自己所有的興許,用最有誠意的笑容,對着外國友人說聲早安!
洗漱的功夫,将昨晚剩下的粥放入微波爐中熱了熱,匆匆吃完,便打車趕往酒店與趙海靜會合……
在酒店門口落實了大巴司機、野外醫療等人員之後,遊客已經紛紛從酒店出來,可我發現最糟糕的事情,原本約定好七點二十到達酒店的趙海靜卻遲遲不見人了……
我邊給她打電話,邊在心裏犯起了嘀咕,且不說趙海靜知道這次事情的重要性,在我印象中,她上班從來不會遲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