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活着爲什麽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

生命的價值在于自由。

因此,每個人都該真實而自由地活着。

這就是莊子和莊子學派的人生态度,

也是他們留下的寶貴遺産。

我的人生與你無關

莊子的太太死了。

朋友死了太太當然要吊唁,因此惠子去看他。

惠子就是惠施。

惠施是宋國人,學派屬于名家。他沒能留下著作,我們隻能到别人的書裏去看。不過,作爲莊子的朋友和論敵,他在《莊子》一書中總是輸家。

有一天,莊子和惠子在橋上休閑。

那時還沒有工業污染,河水想必很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見魚在水裏遊。于是莊子便說,你看那浪裏白條,從從容容地遊來遊去,這就是魚的快樂啊!

惠子說:你又不是魚,哪裏知道魚的快樂?

莊子說:你也不是我,哪裏知道我不知魚樂?

惠子說:這就對了!我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你;你不是魚,也當然不知道魚。

莊子說:不對!你知道我知道魚的快樂。你一開始就問我,你哪裏知道魚的快樂?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就是在這裏,在這橋上和水裏知道的![1]

顯然,莊子這是詭辯。因爲惠子所謂“汝安知魚樂”,是問“怎麽知道”,不是問“從哪知道”。回答“從這裏知道”,豈非文不對題?

但莊子的強詞奪理,卻表明了他的态度。

什麽态度?

我的人生與你無關。

是這樣嗎?

是。

實際上,莊子未必不知道自己是詭辯,也未必真知道魚是否快樂。他說“鲦(讀如條)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這句話,不過因爲當時他自己很快樂。

這就叫“移情”,是一種審美的态度。有此态度,則萬物無不有靈,也無不有情,還無不有趣。

這樣看,惠子反倒是煞風景的。

所以莊子要強詞奪理。他其實也是在表明态度:人活着,要開心。開心就好。爲什麽開心,别問!

要問,也問你自己。

對!我行我素。

因此,當惠子前來吊喪時,便看見莊子正以一種傲慢的姿勢坐在那裏,敲打着瓦罐唱歌。

這似乎太不像話。

于是惠子說:人家跟了你一輩子,給你生兒育女,現在不幸去世。你不哭已是不近人情,居然還要唱歌!這不是太過分了嗎?

莊子說:不是這樣的呀!她剛去世時,我又何嘗不悲痛。隻是想到一個人的生命,從無到有,又從生到死。這生老病死,不就像春夏秋冬一樣嗎?現在,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天地之間,踏踏實實地睡着了,我卻在這裏鬼哭狼嚎,豈非太不懂得生命的真谛?[2]

這可真是看透了死亡。

死亡即大限。看透了死亡,也就看透了人生。

也許,這又是對楊朱的繼承。

楊朱說,天下萬物雖然生态各異,但終有一死則完全相同。活十年是死,一百年也是死;仁者聖人要死,惡棍傻瓜也要死。活着時是堯舜,死了是腐骨;活着時是桀纣,死了也是腐骨。腐骨跟腐骨,有什麽區别?[3]

好嘛!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下面的結論也順理成章:

既然難免一死,那又何必糾結。該幹什麽就幹什麽,想怎麽着就怎麽着。所以,你死了我可以哭,也可以笑,還可以唱歌。我死了也一樣。因爲我的人生與你無關,你的人生也隻屬于你自己。我們各人過好各人的吧!

但,既然終歸要死,那又何必活着?

這得想想。

楊朱的回答是:既然有了生命,那就隻能活着,還得好好活着。這就叫“且趣當生,奚遑死後”——過好當下每一天,别管死後怎麽樣。

那麽,什麽叫好好活着?

或者說,人活着,爲什麽?人生一場,幹什麽?

對此,先秦諸子也有不同的态度。這些态度,對中華民族影響深遠。隻不過,他們有的是發表宣言說給我們聽,有的是身體力行做給我們看。

先看孟子。

要做就做大丈夫

孟子的主張,是要活就活出個樣兒來!

什麽樣兒?

大丈夫。

什麽是大丈夫?

萬物皆備于我;不怨天,不尤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4]

孟子是大丈夫嗎?

是。

有一次,齊宣王派人來說:寡人原本應該去看望先生的。可是寡人感冒了,不能吹風。如果先生肯來,寡人就上朝,不知能讓寡人見到先生不?

孟子馬上說:不好意思,碰巧臣也不能吹風。

其實孟子沒病。

而且,他還原本是準備去見齊宣王的。

那麽,孟子爲什麽要裝病?

因爲直覺告訴他,齊宣王是“托疾以召”,也就是借口生病來召見他。這當然不行。[5]

對此,孟子曾做出解釋。

孟子說,天底下最尊貴的有三樣:一是爵位,二是年齡,三是道德。在朝廷,看爵位;在鄉裏,看年齡;要平治天下,就首先看道德。因此,哪怕貴爲國君,也隻能登門求教,哪有随随便便把有德之士呼來喚去的道理?[6]

所以孟子甯肯裝病,也絕不遷就。沒錯,孟子跟孔子一樣,也想遊說諸侯。但他同時認爲,這就先得不把那些家夥放在眼裏,叫“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7]

爲什麽能這樣?因爲他有他的财富,我有我的仁德;他有他的爵位,我有我的正義。我們又不比他少什麽![8]

難怪他能辦“國王培訓班”了。

其實孟子的培訓班,也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進的。齊宣王和梁惠王,算是上了分數線。惠王的兒子襄王,孟子就看不上眼,說是“望之不似人君”。[9]

對于這類上不了培訓班的國王,孟子的說法是:我不屑于教育他,就是在教育他。[10]

如果考試及格呢?

也不能跟孟子平起平坐。孟子曾經借孔子的孫子子思之口說:論地位,你是君,我是臣,哪敢跟你交朋友?論道德,你是徒,我是師,怎麽能夠做朋友?[11]

這就是傲骨了。

傲骨,是士人的氣節。

的确,人不可有傲氣,不可無傲骨。有傲氣則驕人,無傲骨則媚人。不驕不媚,是爲大丈夫。

那麽,怎樣才能成爲大丈夫?

養浩然之氣。[12]

有了浩氣,會怎麽樣?

浩氣充盈胸中,就是“美人”,叫“充實之謂美”。如果還能放射出光芒,就是“大人”,叫“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如果這光輝還能感化影響别人,就是“聖人”,叫“大而化之之謂聖”。如果這感化和影響還不知不覺,就是“神人”,叫“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

美、大、聖、神,是人格修養的四種境界。[13]

境界是需要提升的。但,隻要有此浩然之氣,就會以天下爲己任,以正義爲擔當,至大至剛,至正至強,光明磊落,坦坦蕩蕩,成爲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當然,他也任何時候都會敢于直言。

于是,孟子所向披靡。

有一次,孟子到齊國某地視察。

當地的地方官,叫孔距心。

孟子問:如果手下的戰士,一天之内三次失職,大夫您會開除他嗎?

孔距心說:等不到三次。

孟子說:大夫您已經超過三次了。因爲貴地的災民和難民,老弱暴屍荒野,青壯流離失所,已近千人。

孔距心說:這不是距心力所能及的。

孟子說:替别人放牧牛羊,卻找不到牧場和水草,是該把牛羊還回去呢,還是看着牛羊死去?

孔距心說:距心明白了,這是距心的罪過。

孟子回到國都,對齊宣王說:王的地方官,臣認識了五個。知道自己罪過的,隻有孔距心。

齊宣王說:這也是寡人的罪過。[14]

呵呵,這是怎樣的俠義,又是怎樣的坦蕩!

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爲行義,活見鬼

孟子行俠仗義,墨子裝神弄鬼。

這樣說,也許冤枉了墨子,因爲他可能是真的信鬼信神。爲了證明鬼神的存在,墨子曾經講了大量活人見鬼的故事。結果,卻讓他狼狽不堪。[15]

有一次墨子病了,一個名叫跌鼻的學生便來質疑:先生爲什麽會生病?先生怎麽可以生病呢?

這話奇怪!

是人就會生病,墨子怎麽就病不得?

因爲墨子說,鬼神無處不在,無所不能。誰要是實行兼愛,做好事,鬼神就獎賞他,讓他走運;誰要是不兼愛,做壞事,鬼神就懲罰他,讓他倒黴。

生病,就是鬼神的懲罰。

于是跌鼻問:先生不是聖人嗎,怎麽會生病?是先生的言行有什麽不對,還是鬼神瞎了眼睛?

墨子當然不能認賬。于是他對跌鼻說,我生病,不能證明什麽。一個人生病,原因多得很。天氣變化啦,工作太累啦,等等。這就好比一棟房子有一百個門,你隻關了其中一扇,那賊從哪個門不能進來![16]

這話不通。

是啊,你生病,并不是鬼神的懲罰,那麽請問,誰生病就是?或者說,張三生病就是工作太累,李四生病就是鬼神懲罰,這裏面的因果關系,怎麽證明?

何況就算能證明,也不能怎麽樣。因爲按照剛才的邏輯,一個人的幸與不幸,可能有上百個原因,鬼神的賞罰不過其中之一。既然如此,又有什麽可怕呢?

然而在墨子看來,人不怕鬼,才可怕。

墨子說,現在的天下之所以大亂,就因爲人們都不信鬼神,不知道鬼神是“賞賢而罰暴”的。如果相信,怎麽會這樣沒有底線地胡作非爲?[17]

這同樣經不起推敲。

比如警察,是要抓壞人的。難道因爲犯罪分子不相信世界上有警察,警察就不抓他了?同樣,世界上如果真有鬼神,它哪裏會管你信不信!

警察,并不一定要别人相信才起作用。

鬼神也一樣。

那麽,墨子爲什麽還要講鬼神?

爲了行義。

行義就行義,爲什麽要怕鬼?

因爲行義太難。這一點,墨子心裏很清楚。實際上已經有人勸他不要多管閑事。那人說:現在,普天之下都不行義,隻有你一個人在自讨苦吃,不如算了吧!墨子卻說,比如一家十口,一個人種地,九個人閑着,那唯一種地的,能不拼命幹嗎?萬事莫貴于義。我不做,誰做?[18]

可惜以此爲使命的,大約也隻有墨子和他的學生。芸芸衆生,也包括那些大小貴族,便隻能靠鬼神來約束。因爲鬼神是有威懾力的。官員知道有鬼神,就不敢不廉潔,也不敢玩忽職守;民衆知道有鬼神,就不敢不守法,也不敢淫暴寇亂。敬神怕鬼,是“治國家利萬民之道”。[19]

但,鬼神當真“賞賢而罰暴”嗎?

未必。

比如墨子本人,似乎就沒有得到什麽好處。他和他的學生,過的是最苦的日子。他們的行義,則可謂孤苦無援,人見了不相助,鬼見了不幫忙。

于是前面說過的巫馬子,便提出質疑。

巫馬子說:先生做那些義事,可是“人不見而助,鬼不見而富”的,先生卻還做個沒完,有病吧?

墨子反問:假設先生手下有兩個助理。一個看見先生才做事,看不見就不做。另一個呢?看見先生也做事,看不見也做。請問,先生器重哪個?

巫馬子說:當然是後一個。

墨子說:這就是了,先生也器重有病的。[20]

好嘛!既然一個助理,尚且應該無論主人是否看見都努力做事,那麽,一個心中充滿正義的人,他的行義需要鬼神看見嗎?也不需要吧?

可見墨子的鬼神論,其實是對付不義之人的,當不得真,盡管這“裝神弄鬼”值得我們敬重。

至于墨子自己的人生觀,則從來就是“萬事莫貴于義”。爲此,他身體力行,孜孜不倦,不惜奮鬥終生。他的救宋,就是義不容辭;批孔,則是義無反顧。

做一個正義的人,這就是墨子的人生态度。

我們祝他一路走好。

天命與使命

墨子講鬼神,孔子講天命。

孔子說——

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21]

他還說——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22]

前一句是直接說的,後一句是子夏的轉述。

至于鬼神,孔子的态度是“敬鬼神而遠之”。如此存而不論,其實是不信。[23]

這就跟墨子不同,所以墨子要質疑孔子。

墨子說,天命論其實是暴君和懶漢的主張。因爲暴君倒台,懶漢受窮,一定不會認爲自己有問題,隻會說自己命不好,把所有的過錯都賴到老天爺頭上。[24]

所以墨子說,如果贊成天命論,必定是統治者“不聽治”,老百姓“不從事”,大家都消極怠工,這就“足以喪天下”,因此非批判不可。[25]

其實這是歪曲,或誤解。

前面說過,孔子是“知其不可而爲之”的。明知不可還要去做,怎麽會消極怠工?

當然不會。

那麽,孔子又爲什麽要講天命?

爲了使命。

周遊列國時,孔子曾經被困在匡(疑在今河南長垣縣)。孔子說,我們有沒有危險,就看天命了。如果天命在我,匡人就不能把我怎麽樣。

那麽,天命在他那裏嗎?

在。

孔子的邏輯是:文王去世了,文明不還在嗎?可見老天爺并不打算讓它亡。更何況,如果上天不想要這文明了,爲什麽會讓我掌握它呢?

後來,孔子果然脫險。[26]

類似的話,孔子還講過一次。也是周遊列國時,孔子到宋國,宋國的司馬桓魋(讀如頹)要謀殺他。孔子便說:天賦孔丘使命,桓魋能把我怎麽樣?[27]

顯然,天命即使命。

因此,主張天命論的孔子,卻反倒很有使命感。他的使命,首先是傳承和延續華夏文明,并把它發揚光大,其次才是匡正時弊,平治天下。

第一種使命,孔子無疑成功了。第二種卻很抱歉,可以說處處碰壁,一事無成。

這就需要解釋,需要安慰,還需要有個說法。

怎樣解釋?如何安慰?什麽說法?

天命。

某年,一個名叫公伯寮的人,在魯國的執政者季孫大夫那裏诽謗子路,出賣孔子。有人憤憤不平,表示他可以讓公伯寮暴屍街頭。孔子卻說:我的主張能夠實現嗎?聽天由命。我的主張不能實現嗎?也聽天由命。

所以,謀殺公伯寮,是沒意義的。

這就叫“道之将行也與(欤)?命也。道之将廢也與?命也”,也是天命論的一部分。[28]

那麽,這是宿命論嗎?

不是。

天命是使命,不是宿命。

是使命,就義無反顧。對結果不抱幻想,就更加義無反顧。實際上,人的一生不可能什麽都做,也不可能什麽都不做。任何人,都是有所爲有所不爲的。

問題僅僅在于:什麽事情做,什麽事情不做。

這就有兩種選擇。

一種是選擇能做的,一種是選擇該做的。

選擇能夠做的,就要看結果,看利害。有好處,能成功,則做;沒好處,會失敗,就不做。選擇應該做的,則看過程,看道義。隻要是道義所在,就義無反顧地去做,全心全意地去做,盡心盡力地去做。至于成不成功,那是老天爺的事。這就是孔子的“聽天由命”。

可見,聽天由命并非不努力,更非不負責,隻不過不問收獲,隻問耕耘;不重結果,隻重過程。事實上,儒家雖然主張“有爲”,卻并不主張“有求”。他們是“有爲而無求”。因此,他們也不抱幻想,随遇而安。

其實真能随遇而安,也就無所謂命不命了。怕的是“遇而不安”,這才要講天命——命裏有,不拒絕;命裏沒,不在乎。該幹什麽,還幹什麽。該怎麽辦,還怎麽辦。

總之,成事在天,謀事在人。

孔子的天命

時間 經過

漢平帝元始元年(公元元年) 追封“褒成宣尼公”

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六年(492) 追封“文聖尼父”

北周靜帝大象二年(580) 追封“鄒國公”

隋文帝開皇元年(581) 追封“先師尼父”

唐太宗貞觀二年(628) 追封“先聖”,十一年(637)改稱“宣父”

唐高宗乾封元年(666) 贈“太師”

武周天绶元年(690) 追封“隆道公”

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739) 追封“文宣王”

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 加稱“玄聖文宣王”,五年(1012)改稱“至聖文宣王”

元成宗大德十一年(1307) 追封“大成至聖文宣王”

明世宗嘉靖九年(1530) 尊爲“至聖先師”,取消谥号、封号

清世祖順治二年(1645) 加尊“大成至聖文宣先師”,十四年(1657)改稱“至聖先師”

孔子在他的時代未能實現其匡扶正道、救民水火的“天命”,但後世百代尊爲“素王”“先師”,澤及整個民族,貫穿整部中華史,也算是實現其“天命”表現之一種。

這又是一種人生态度。

按照這種态度,行義是本分,也是責任。至于主張能不能推行,主義能不能弘揚,理想能不能實現,都隻能聽老天爺的。就算有所求,也隻求問心無愧。

是的,不求如願,但求心安。

這就又跟墨子不同。前面說過,墨子和韓非一樣,都是重功利講實用的。在墨子看來,既然要做事,那就必須獲得成功。不成功,做它幹什麽?

但,不能成功怎麽辦?

請鬼神幫忙。

于是,墨子把結果交給鬼,孔子把命運交給天。也因此,他們一個講天命,一個講鬼神。

那麽請問,他倆誰對?

莊子說,都不對。

沒用才好

莊子才真是超功利的。

沒錯,孔與墨,很不同。墨子信鬼神不信天命,孔子信天命不信鬼神。但無論哪種,都是要做事,也都要有用。孔子就說,我又不是那種内瓤空空如也的苦葫蘆瓜,哪能隻挂起來看,不吃?[29]

莊子卻認爲,沒用才好。

爲了證明這一點,莊子講了個故事。

莊子說,有個名叫石的木匠帶着徒弟到齊國去,路上看見了一棵大樹。那棵樹,樹冠大得可以給數千頭牛遮陰,樹幹粗得有上百尺,樹尖幾乎跟山頂一樣高。四面八方前往觀看的人,多得就像趕集。

匠石卻不屑一顧。

徒弟們看不懂,問師傅爲什麽。

匠石說,沒用。木質疏松,什麽器物都做不了。

晚上,樹來托夢。

樹說:石師傅,你認爲我沒用?

匠石說:是的。

樹說:呵呵,我要是有用,能活到今天嗎?[30]

想想也是,早被木匠砍了。

因此,莊子不求有用,也不求有名。他甚至假借老子的話說,你們管我叫牛,我就跟着你把自己叫牛;你們管我叫馬,我就跟着你把自己叫馬。有什麽關系呢?[31]

這樣的莊子,當然也不想做官。

莊子做過官嗎?做過。據說,他曾短時間地做過宋國蒙地(今河南商丘市)的漆園吏,後來就終身不仕。楚威王拜他爲相,他也不幹。[32]

不做官,做什麽?

釣魚。

在哪裏釣?

濮水(在今河南濮陽縣)。

奉威王之命前來傳達聘意的兩位楚國大夫,便是千裏迢迢來到宋國,在濮水邊找到莊子的。

莊子卻自顧自釣他的魚。

兩位楚國大夫說:敝國寡德之君,很想把國境之内的事來麻煩先生!

莊子繼續釣魚。他頭也不回地問:聽說貴國有一種神龜,死了三千年。貴國的大王寶貝得不得了,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珍藏在廟堂之上,有這事嗎?

兩位楚國大夫說:有。

莊子說:請問這隻烏龜,是甯願去死,留下骨頭享受富貴;還是甯願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潭裏打滾呢?

兩位大夫異口同聲:那還用問嗎?

莊子說:二位可以回去了,我會繼續拖着自己的尾巴在泥潭裏打滾的。[33]

這就跟惠子不同。

惠子是做了大官的,而且還很在意那官位。他做梁國國相時,有人對他說,莊子要來奪你的相位。惠子便大爲恐慌,竟派人在境内搜捕了三天三夜。

于是,莊子去見惠子。

莊子說,南方有一種鳥,叫鹓(讀如淵除,鳳凰的一種)。這種鳥兒,不是梧桐不栖,不是竹實不食,不是甘泉不飲。它從南海飛往北海時,有一隻貓頭鷹正好抓住了一隻死老鼠。貓頭鷹看見鹓從它頭上飛過,以爲搶飯碗的來了,便對着鹓一聲“嚇”。

嚇讀如賀,是動物的怒拒聲。

于是莊子說:老兄也要因爲你的梁國“嚇”我嗎?

惠子面紅耳赤。[34]

呵呵!官位不過死老鼠,高官不過死烏龜,最沒用的才是最有用的,莊子爲什麽這樣主張?

也許還得再講故事。

這故事說,有人想聘用莊子,莊子的回答是:先生見過那用來做犧牲的牛嗎?披着綢緞,吃着好料。可是,等到它被牽入太廟,準備殺了來祭祀祖宗時,就算想做一隻孤獨的小牛,還能夠嗎?[35]

莊子的理想,難道是做一隻孤獨的小牛?

不會吧!

那麽,他的追求是什麽?

若爲自由故

莊子的追求,是真實而自由。

這是人生的價值,也是生命的價值。

比如馬。

莊子說,馬,它的蹄可以踏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餓了就吃草,渴了就喝水,高興了就在草原上撒歡。這就是馬的真性情呀(此馬之真性也)!

這樣的生活,真實而自由。

可是來了個伯樂,說自己會馴馬,又是釘馬掌,又是套缰繩,這馬就死了三分之一。然後又訓練它立正稍息齊步走,令行禁止,服服帖帖,這馬就死一半了。

爲什麽?

既不真實又不自由。

所以,就算這馬得了奧運冠軍,也是不快樂的。

莊子說,這是“伯樂之罪”。[36]

那麽,我們該怎樣活着?

率性。

所謂“率性”,就是秉承天賦,順其自然,按照自己的天性來生活。比如鷹,就該在天上飛;魚,就該在水裏遊。這就是真實,也就是自由。真實而自由,就快樂。

因此,烏龜在泥地裏打滾,豬在圈裏哼哼,都是快樂的。相反,讓它們過人類規定的好日子,則是痛苦的。

就說豬。

莊子說,有一頭豬,被光榮地選爲祭祀的犧牲。

這樣的豬,通常待遇都很高。

但,豬很郁悶。

于是一位主管祭祀的官員,便衣冠楚楚來到豬圈,給豬做思想工作。

這官員說,豬啊豬,你又何必怕死呢?從今天起,我會好好地喂養你三個月。宰殺之前,我會十天上戒,三天作齋。你死的時候,我會在你身子下面,鋪上潔白的茅草。你的前肩和後腿,會莊重地放在最好的盤子裏,那上面還雕刻着一朵朵花,你看怎麽樣?

豬不說話。

當然不說話,因爲不怎麽樣。

沒錯,真正替豬着想,就該把它留在圈裏吃糟糠!

那才是它想要的。

莊子說,活着就該真實而自由,這道理豬都明白。可惜很多人,卻爲了所謂的榮華富貴,不惜扭曲自己的天性,去做不想做的事情。他們就不想想,所謂“生前富貴,死後哀榮”,不就是身子下面鋪着白茅草,前肩後腿放進了花盤子嗎?這又有什麽可追求的呢?

這些人,豈非豬都不如?[37]

還有鳥。

莊子說,有一隻海鳥飛到了魯國,魯國國君又是設酒宴,又是奏音樂,生怕怠慢了它。結果怎麽樣呢?那鳥不吃不喝,三天以後就吓死了。[38]

請問,這是愛鳥呢,還是害它?

當然是害它,因爲這不是它的生活。所以,野雞甯肯走十步才吃一口食,走一百步才喝一口水,也不願意關在籠子裏當什麽雞王。[39]

若爲自由故,草鞋走山路。

實際上,問題不在苦不苦,而在真實不真實,自由不自由。所以,強迫别人過苦日子固然不對,便是強迫他們過所謂的好日子,也不對。

是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所甚欲,也勿施于人。

莊子當然沒說過這兩句話。前一句,是孔子說的。後一句,沒人明确說過。但從莊子和莊子學派那裏,我們能邏輯地推演出這樣的結論。[40]

事實上,當他們對世俗的追求嗤之以鼻時,也一定想明白了兩個問題:世界上什麽最可寶貴,什麽最有價值。

什麽最可寶貴?

生命。

什麽最有價值?

自由。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的價值在于自由。因此,每個人都應該真實而自由地活着。這就是莊子和莊子學派的人生态度,也是他們留下的寶貴遺産。

問題是,有可能嗎?

如果不能,又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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