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思念和憂郁都留在昨夜,天一亮,秋昙便得重新扮上笑臉。
今兒,秋昙将自己畫了六七日,改進了七八回的畫稿送去給掌櫃的看,掌櫃的見了她這稿子,先是一驚,再是指着它哈哈大笑,道:“你這畫的不倫不類的是什麽?”
秋昙指着畫稿解釋:“這是女子的騎裝,前些日子我訪遍安慶各大繡坊,見他們擺出的女子騎裝多是回鹘胡服,對襟窄袖,腰系束帶,下擺極闊大,我便在這基礎上改良了一二,您瞧這一件,”秋昙指着自己畫的其中一件,道:“這件騎裝上半身仍仿胡服樣式,隻将袖子拉窄了,下身的裙擺縫補四片裙幅,如此不至臃腫闊大,騎馬也更爲方便……”
她将自己所畫的三件騎裝一一指給掌櫃的說明了,掌櫃的面色漸漸嚴肅,捋着絡腮胡子道:“先把樣衣做出來,挂出去瞧瞧。”
得了掌櫃的肯定,秋昙歡喜非常,接下來六七日她親自督工,指揮裁縫和繡娘,把控裁剪和繡花,終于将三件樣衣都做出來挂了出去。
繡娘和夥計們見了成衣,都圍在一處議論紛紛,有說這衣裳離經叛道,不像騎裝的,也有說衣裳别緻好看,見所未見的。
挂出去的第一日,好些客人來鋪子裏尋裁縫做衣裳,目光都叫這幾件成衣勾了去,她們圍在樣衣面前看了又看,無一不說這衣裳奇怪,最後都請裁縫按旁的樣衣做了衣裳。甚至有幾個富家小姐很笑話了一通,請夥計們撤下這三件騎裝,别污了眼睛。
連着三日都是如此,幾個嫉妒秋昙繡藝超凡的繡娘背地裏笑話她:“不過繡的花兒經看些,她便以爲自個兒萬事通呢,把裁縫的活兒也搶了,怎麽不把布也織了,染了?”
“肚子裏沒貨,才做出這奇奇怪怪的衣裳,叫人笑話!”
有時秋昙聽見一句半句,也不禁懷疑,是否自己那個時代的審美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直到第五日,原來說這騎裝稀奇的一小姐領着七八個姐妹來看,其中倒有兩人看中了,各請裁縫量身定做了一件。
第六日第七日,更多人圖新奇來看衣裳,成衣鋪子頭回生意這麽紅火,十幾個夥計都出來招待客人,秋昙也親自出來,向客人們展示繡花、料子,向她們闡明如此設計的好處和意義。原先請夥計把衣裳收起來,怕髒了眼的一姑娘竟教秋昙說動了,也請裁縫爲她縫制一件。
接着,愈來愈多的貴婦人千金小姐過來看衣裳,幾乎來看過的有一半都命裁縫爲她們做了一件,尤其是那件大紅色圓領窄袖短衣,配繡花小披肩和金絲猴皮紮腿長褲的騎裝,大受歡迎,幾日下來已做了四十多件,且看熱鬧的人多了,便連帶整個鋪子的生意都紅火起來。
去如廁時,秋昙無意間聽一小姐說這衣裳太奇特,便做了也就回去挂在衣櫥裏看看,或自個兒在房裏穿着過過瘾,絕不敢穿出門去,另外幾個小姐也紛紛附和。
秋昙想着,衣裳不穿出去,沒叫外人看見,不形成潮流,那統共也賣不出幾件,于是她尋到掌櫃的,請掌櫃的把這樣衣擺到京城的錦繡坊去。
掌櫃的如今見了秋昙便笑得笑面佛一樣,請她入内室詳談,甚至命夥計爲她泡了杯他自個兒也舍不得喝的雨前龍井。
然聽了秋昙的訴求,掌櫃的卻捋着絡腮胡子道:“擺到錦繡坊去?大可不必,你看把這衣裳挂出來這十來日,給我帶來多少生意,這幾件新奇衣裳不必真想着叫大家都來裁一件,它就是個引子,替我引客的。”
秋昙卻放下茶盞道:“掌櫃的,您要把生意做大,這麽想可不成,這才給您引了多少客啊,不過每日多賣出四五十件衣裳,進益才幾多兩,若是安慶府和京城的富家小姐都來您鋪子裏做衣裳,您想想能賺多少銀子?不僅賺銀子,還把名聲也賺了,如此豈不好?”
“你這話我何嘗不明白,隻是客人不把衣裳穿出去,能有幾人知道?”
秋昙手裏轉着白瓷圓杯,忖了許久,想着必要個身份高貴,又膽大愛獵奇的小姐穿這衣裳去打一場馬球,教全京城都見識見識她的風姿,如此,這騎裝便也能跟着揚名。
隻是……誰來穿這件衣裳呢?
想着想着,秋昙腦子裏閃過一個人,她手一拍,激動地向掌櫃的道:“我有法子了,您隻等着瞧吧!”
……
卻說秦煜帶着十多個長随到了安慶城,打聽了四五日才知秋昙住在福來客棧,于是一行人便也入住這客棧,尤其秦煜,他給了秋昙隔壁那屋的客人五十兩銀子,與他換了屋子,當日,他還由守誠推着去了秋昙所在的毓秀坊,親自見了繡坊的掌櫃的。
秋昙在外同客人們介紹她設計的騎裝,秦煜便在更衣室内,将繡簾掀開一道縫,靜靜望着她,眼眶漸漸紅了。
她同客人們介紹騎裝時有說有笑,甚至把衣裳放在自己身上比對,轉圈圈,那樣活潑生動,令他想起自己初次見她時,她的樣子。他恍然發覺,這一年多的時光,把秋昙的笑磨沒了,尤其她答應跟他之後,總枯着眉頭坐在塌上走神,在他面前強顔歡笑,或頂着極大的辛苦和壓力,背書學琴。
他起先喜歡的便是這樣的她啊!
“二爺,秋昙姐姐很歡喜呢,大約倪老三沒說謊,沒把秋昙姐姐怎麽樣,”守誠輕聲道。
秦煜哼笑了聲,“比跟在我身邊,要歡喜得多。”
原本見秋昙安然無恙,他這一個半月來懸着的心放下了,可看她離了自己卻這樣歡喜,他便又心痛如絞,他不明白,自己這樣沉得住氣的人爲了尋她,日日茶飯不思,焦躁不堪,什麽也做不了,她卻還能同陌生客人有說有笑。
爲何呢?
她應當與他同樣痛苦,應當像他思念她一樣思念他,如此才公平不是麽?如此他才能肯定自己在她心裏,不是可有可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