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有多少殘存的回憶,夢裏,有多少逝去的炫麗。
夢裏……
再多的風光亦不過是幻境一場,再多的歡笑亦不過是落花遺香,衣袂輕拂,碰碎浮雲般的鏡花水月,留下的不過是一些微塵。望之,徒添憂傷。
叮當……叮當……
清脆的鈴聲飄過,光陰的帷幕上泛起了陣陣漣漪。
***
杭州,西湖。
白傘撐起,一襲青衫伫立于濛濛煙雨中追憶往昔歲月,内心傷悲。
淚,無聲無息,流了千行。
十年,二十年,世事變換。當年的人都已化成了泥土,當年的事也已成爲了傳奇。不變的唯有當年的傷,即使經過了這麽久卻依然是痛徹心扉。
二十年,整整過去了二十年。
然而,流水般的光陰非但不能沖刷掉一些難忘的東西,反而還會将它們洗得更加清楚,忘也忘不了。
***
風沙漫漫,廣闊無邊。
關外的大漠之上,年輕的劍客停下了前進的腳步,驚愕地注視着眼前的紅衣人,仿佛塵世間的凡人遇見了天界的神。
“你到底是誰?”質問的同時他拔出了長劍。
“何必問我這樣無趣的問題,”紅衣人輕歎着,幽藍色的眸中流露出一絲嘲諷,“同知道我是誰相比,你更應該關注的是你能否救活那個人。”
劍鋒一沉,他的臉色也随之一變:“你有辦法可以救活她?”
紅衣人微微一笑:“世間的事還沒有幾件是我做不到的。但是——”幽藍色的眼波轉動,仿佛能将乾坤窺破,“我有一個條件,作爲醫治她所得到的回報,你能接受嗎?”
他不語,僅僅是點了點頭,任何人都不會做毫無回報的事,盡管眼前的紅衣人像是一個神。
“我要你——”,知曉他必定不會拒絕自己的條件,紅衣人淡淡地道,“爲我找到‘扶搖殇’”
“什麽是‘扶搖殇’?”
“當你去尋找時自然就會知道,”紅衣人昂首遙望無垠的蒼穹,“我給你五年的時間,五年後的今天,我自會來找你。”
紅裳舞動,雲袖飛揚,刹那間,黃沙上已不見了紅衣人的蹤影,天地間隻是回蕩着還未消逝的餘音:“這粒藥丸你先拿去,可保她性命無憂。但是,如果你不能将‘扶搖殇’呈到我的面前,我将會收回賜予你的一切。”
手掌攤開,他的眼前多了一粒藍色的藥丸。
***
斷情峰,拭塵台。
雪已經停了。
先前喧鬧嘈雜的峰頂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皚皚白雪映襯着已經凝結的鮮血,使得雪愈發的白,血愈發的紅。
寒風凜冽,強勁如刀。
然而,持劍的女子已經感受不到刺骨的寒冷,心中的恐懼與悲痛使她忘卻了什麽叫做冷。
月下,頭梳雲髻的婦人露出一絲冰冷而又殘忍的笑意,絕美的容顔迎着月光如玉般晶瑩發亮,望之宛似暗夜中的魔。纖細潔白的玉指輕輕扣攏在琴弦之上,等待着彈奏那一曲終結的樂章。漆黑的夜翼下,她饒有興趣地對着持劍女子道:“真的沒有想到,你居然還能夠活下來。不知再過一時三刻,你是否還能安然無恙?”
持劍女子緩緩地提起手中的長劍,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懼意,道:“我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不在乎多死一次。”長劍指向撫琴的婦人,道:“而且,我能夠死在你的琴音之下,也算是我的榮幸。”
月,變得有些紅。因爲,月下的古琴已經奏起縷縷清音……
***
“你不應該離開他,”鏡中的老人手持青燈,搖首長歎,“我不知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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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說才能讓你明白你的錯。”
身穿宮裝的麗人凄然一笑:“我沒錯。”
老人沉吟不語。
良久,空洞的眼神中充滿了自責:“的确,真正錯的是我,你沒有錯!”
奈何?奈何?
風過處,一樹桃花盡皆凋落……
“你說,黃泉路上的人是不是都很寂寞?”
回答他的是沉默。
“你說,千年後等來的人是否還記得千年前的承諾?”
回答他的依舊還是沉默。
“你說,愛是不是不可饒恕的錯?”
回答他的是……
***
幻象萬千,有花海無邊,有蝶影翩翩,更有風鈴晃動。
虛虛幻幻,層層交疊。
魂悸魄動,他自夢幻之中醒來,卻發現自己靠坐在一株桃樹下。原來,他不知何時坐在這株桃樹下睡着了。
一片白色的桃花飄落,染着午後的金晖,落在他依舊光潔的額頭上,仿佛在歡迎他重新回到這個落英缤紛的世界。睜開雙眼的那一刻他笑了,笑得很開心,也很寂寞,甚至有些無奈。
重臨這個桃花遍開的世界是否意味着他尚有未完的劫?
這裏是雲陽山中的桃源谷。
千萬株桃花盛開,方圓百裏盡成桃花的世界。風過處,千萬片纖細、柔嫩的白色花瓣離枝落下,随風而起翩翩起舞,猶如一場紛飛的雪,帶着淡淡的清香、窸窸的聲響鋪天蓋地般将這片土地籠罩在夢幻似的朦胧中。有道是人間四月芳菲盡,然而這裏的桃花仿佛不似人間所有,竟是終年開放,也因此這裏的桃花隻要有風就會終年飄落如雪。花海無涯、花雪漫天,無數片白色的桃花宛若仙人指間的玉屑冰晶洗滌着塵世的污濁和喧嚣,代之以清潔與甯靜。因此,無論是山石、流水,亦或是桃花林中的鳥獸都會被每一場花雪星星斑斑地點綴着,從而披上了一層花的行裝,也染上了遠離塵垢的潔淨與安甯。奇蹤隐五百,一朝敞神界。這桃花,這花雪,這份桃花飄落時的超凡脫俗不正是魏晉名士筆下的世外桃源所具有的景象嗎?
落花飛舞、花影重重。這樣的場景君韶歌已經習慣了,然而他并不覺得單調。也許對于其他人而言重複出現的事物往往因過于熟悉而心生厭倦,但是這飄落的花雪卻令君韶歌每一次都覺得興趣盎然。以至于他常常因望着這片桃花林期待着那不期而遇的花雪,又或因望着那一場又一場的花雪神遊太虛而忘記了時間。像這樣在桃花樹底恍然不覺地墜入夢鄉已經不知有多少次。
是因爲自己太寂寞了嗎?
拭塵台之戰過去了多久,三年?五年?君韶歌已經記不清了,事實上自從他踏入這片桃林的那一天起他就根本沒有計算過時間,每天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像現在這樣坐在桃花林下。無數個日夜在他眼前逝去,他卻始終如一個摒棄時間的仙人端坐樹下沉醉于天地間的景象,不辨世事滄桑。
人,與花一樣。總是在最燦爛的年華綻放光彩,又在綻放的同時凋零。在那場曠世鏖戰之後,博得盛名的他毅然決然地選擇退出江湖,離群素居于這片深山秘境中的桃花林裏,不僅僅是因爲他傷情于她的選擇,而是他厭倦了這個充滿着詭詐、争鬥、黑暗的江湖。同當初剛步入江湖憧憬着行俠仗義、馳騁天下的那一腔熱血相比,君韶歌更加喜歡眼前的這份平靜。時至今日,他終于懂得了人真正需要的不是那些所謂的虛名和盛舉,而是一份平淡、安甯。或許這個道理很多人都明白,可是真正能夠做到的又有幾人呢?做到之後感悟如此之深的又有幾人呢?這些問題君韶歌已經不必再想,因爲他沒有想的必要。他所做的就是每天這樣平淡、安逸地觀賞着眼前的花。
又是一陣清風吹過,又是一場花雪飄落。枝頭的花——離枝的雪,随風而起、随風而舞,也将随風而逝,化爲纖塵。缥幻嬌麗中帶着迷離的美,卻也透着些許的凄豔。風卷花雪飄落在君韶歌雪白的長衫上,也飄落在他暗生銀絲的長發上。君韶歌望着這場熟悉卻又略帶陌生的花雪,眸中不僅泛起了淡淡的哀傷。不知爲何,時間過去了這麽久,他還是會不禁想到那些逝去的人,龍飛熙、俞千行、莫靈……曾幾何時江湖上有這樣一群熱血少年,他們策馬揚鞭、把酒言歡,一心隻想憑己身之力平天下不平之事。曾幾何時自己與這群少年相遇并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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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結成刎頸之交,一同對抗着那些仗勢欺人的權貴、鏟除着禍亂天下的江湖邪佞。又是曾幾何時他們出生入死,爲救孤女不惜拖着傷重的身體對戰黑道第一幫派天刃幫六大分舵的上千名殺手……那時仗劍天下、醉卧馬上的歲月直至今日回想起來仍是令他心潮澎湃。
然而,江湖又豈是如此簡單。
無數的陰謀、無數的誘惑包裹着無數的死亡與毀滅,這才是真正的江湖。這樣的江湖即便是見多識廣、經曆過大風浪的人物也難免葬身其中,何況是涉世未深、空有一腔熱血的少年?江湖的風波成就了他們少俠的盛名,卻也吞噬了他們年輕的生命。拭塵台,這個終結了一切陰謀與罪惡的地方,在那場大戰中成爲修羅屠場。那一戰之前他們兄弟十七人隻剩下了六人,而最終活着離開拭塵台的隻有他一個。其他的人都已埋骨于江湖的浪潮中。
如今他置身于這遠離江湖的桃花林中,雖不再有着馳騁萬裏、笑傲天下的風光,但是内心卻感受到無比的平靜,這是他在從前不曾有過的心境。隻是他獨自閑居于此多少有些寂寞。縱使他已學會如何享受寂寞,卻無法真正的将寂寞化爲無形,或許是因爲他仍有着解不開的心結,而且是死結,一個永遠都無法解開的死結。可是曾經那些和他一樣鮮衣怒馬的少年卻不能在此和他手把玉盞話桃花,那些壯懷誓言與萬丈豪情也都随着歲月的蹉跎化爲了黃土,隻在活着的人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迹。同這些相比他的孤獨與寂寞又算得了什麽呢?
眼前飛過片片桃花,似乎要爲他拭去眸中的哀傷,然而哀傷已然深刻在心底又怎能被花雪輕易抹去呢?
風雖急勁,然猶有盡時。當最後幾片花瓣落在松軟的泥土上時,桃花林裏再一次歸于徹底的平靜。君韶歌輕歎着,既是爲那些已經不在人世的兄弟,也是爲他自己。曾經的年少輕狂、争名逐利換來的到底是什麽呢?是被人忘卻。尤其是在這樣的一個人才輩出、風雲變幻的江湖,離開江湖的人又會被這個江湖銘記多久?江湖永遠都是屬于年輕人的,也永遠都是屬于身處江湖之人的。如果你真的離開了江湖,那麽也就意味着你再也不會被江湖上的人記得。如此的江湖還值得留戀嗎?
自從走入了這片與世隔絕的桃花林,他就決定與江湖劃清界限。不但如此,他還遠離塵嚣,爲的是擔心自己終有一日會重新進入江湖。曆經過劫難的他知道真正的江湖就在人與人之間,即便你不去主動地與人争鬥,也會不自覺地被人卷入争鬥,而有了争鬥也就有江湖。因此他選擇了隐居在這片桃花林裏,他沒有給自己的隐居定一個期限,也許會是“永遠”。
然而,就在此刻他突然有一種感覺:這種與世無争的生活似乎今天就要結束。因爲他看見了遠處那個向他走來的人。
來人是一個青衣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手中提着長劍。烏黑的長發隻用一根紫色的發帶束起,任意地披在肩頭,說不出的飄逸。白皙的面龐輪廓分明,高挺的鼻梁上是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在那兩道利劍般的濃眉映襯之下顯得分外有神。他顯然也看見了坐在桃樹底下的君韶歌,似乎是因爲驚詫而遲疑了一下,之後加緊腳步向前走來。
這片終年盛開着桃花的樹林不是沒有人來過,但是不知爲何,君韶歌卻惟獨因這少年的到來産生一絲不安。直覺告訴他,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将會使他再一次卷入到江湖的風浪中。爲什麽會這樣覺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爲來的這個少年使他想起當年的那個叱咤風雲的自己。不過,隐居了這麽久的他真的會“脆弱”到重新回到那片血雨腥風中嗎?如果……
思索間,少年的身影已經伫立在眼前,清澈明亮的雙眸緊緊注視着依舊靠坐在桃樹下的君韶歌,銳利的眼神掩蓋不住内心流露出的激動之情。那是一種隻有在初入江湖的少年身上才會出現的堪比火焰般狂熱的神情,是一種得見成名人物并能向之挑戰的極度渴望。雖然少年還沒有開口說話,但是君韶歌通過這樣的眼神已經基本能判斷出這少年的來意。于是他微微一笑,不語。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着。在這片平靜、美麗的桃花林裏沉默着。
良久,少年終于忍不住第一個打破了沉寂,問道:“你就是君韶歌?”
君韶歌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多話的人。
“铮——”,伴随着唇邊的一絲笑容,少年眼中的那份熾熱也越來越強烈,他緩緩地拔出了手中的長劍,劍刃鋒利,寒光閃閃,顯然是一柄好劍,“那麽,亮出你的劍,我要向你挑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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