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來,審問燕抒義的消息可謂在江湖中傳得鋪天蓋地。基本上以長沙府爲中心,湘、贛、川一帶的江湖人物全都聞訊趕來,偌大的振威武館也因爲來者的絡繹不絕而變得逐漸狹窄了起來。正廳裏、庭院裏、過道裏站着的全是人,江湖身份高的都坐在木椅上,身份低的紛紛站着,人人說一句話,整個振威武館就立刻人聲鼎沸,原本是作爲審問嫌犯燕抒義的振威武館,眼下怎麽看都像是在舉辦一場武林盛會。
慕容逸塵正跟着君韶歌同一些江湖中人寒暄,忽然覺得肩膀被唐璟輕輕頂了一下,隻見他用嘴朝着正廳大門的方向一努,低聲道:“看到進門的那個富商了嗎?那人就是趙侱喬。”
慕容逸塵定睛一瞧,隻見正廳門口走進來一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滿面紅光,大肚便便,頭戴一頂金絲高冠,身穿一件五彩華服,腰系玉佩、香囊,手中把玩着一個精雕細琢的玉球。這人進門之後先是和長沙府本地的一衆江湖人物拱手相迎,而後徑直走到魯先生面前相互寒暄。
慕容逸塵想起上午那二人的話,低聲對唐璟道:“此人既然來了,勢必有所圖謀,咱們一會兒務必要把他看緊了。”
眼看人來得差不多了,魯先生示意館主陳老拳師可以開始了。于是陳老拳師走到正廳中央,高聲道:“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待得人群裏的喧鬧聲逐漸靜了下來,陳老拳師這才繼續道:“諸位江湖同道,振威武館近日蒙各位莅臨,實乃蓬荜生輝。陳某也蒙各位擡愛,有幸結識更多的朋友。然而,一碼歸一碼,我等江湖人聚集此地所謂何事?實乃因爲青龍山莊殺人盜寶一案。關老莊主義薄雲天,乃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關氏一族一諾千金,一門三代替人守護‘潛龍勿用’,端的是俠義之舉,令我等不勝敬仰。青龍山莊遭逢橫禍,我輩習武之人素來義字當先,豈能坐視不理?”陳老拳師這番話說得铿锵有力,義正辭嚴,下面立刻有不少人随聲附和。
唐璟對慕容逸塵冷笑道:“怕是利字當先方顯江湖人的本色吧!”
隻聽陳老拳師接着道:“蒼天有眼,曆經數月,連番苦戰,我等終于擒獲嫌犯燕氏兄妹。當然,能有如此佳績實爲不易,還要多虧麒麟門的魯仲宣魯先生,若無他坐鎮全局,隻怕我等仍要頗費一般周折……”
陳老拳師也算川湘一帶名聲在外的武林人物,慕容逸塵連日來居于振威武館,見他行事作風嚴謹直率,本來還有幾分好感,不想衆目睽睽之下說的盡是些花裏胡哨的台面話,聽得他十分不舒服,特别是那句“曆經數月,連番苦戰,我等終于擒獲嫌犯燕氏兄妹”更是令他眉頭緊鎖,打心眼裏就有點瞧不起陳老拳師了。
陳老拳師聲情并茂地講了好一會兒,當然也着實地誇耀了一番魯先生以及捎帶介紹了一下趙侱喬後,這才正式請魯先生上前說幾句。不過,魯先生從木椅上站起來的時候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今天來的人名義上是伸張江湖道義,實則就是想從燕抒義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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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探出“潛龍勿用”的下落。剛才陳老拳師的一通言辭,實則已經令很多人感到不耐煩了。念及至此,魯先生朝着衆人拱手作揖道:“承蒙陳老拳師和諸位江湖同道的擡愛,魯某受寵若驚。此番擒獲燕抒義,就是打算維持江湖道義。不過,我輩行走江湖既然以道義爲先,自然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就給人羅列罪名。燕抒義固然是嫌犯,但也須讓他認罪伏法,方顯江湖之公道。是以今日先行審問此人,望諸位江湖同道做個見證。”魯先生說道這裏,稍稍停了停,他看見就連梅鶴齡和夏金鵬的雙眉都有些蹙起,顯然心中是無比焦急,心中不禁暗暗發笑,于是高聲道:“帶燕氏兄妹!”
“嘩啦啦……”一陣鎖鏈聲響起,燕抒義戴着手铐腳鐐,和燕抒情一同被八名大漢押解着從後堂走了出來。而跟在他們身後的則是駱氏夫婦。
兄妹二人剛一露面,正廳裏就出現了一陣不小的騷動。數月以來,爲了追擊這兄妹二人,各路人馬可謂是吃盡了苦頭,更有不少人在他兄妹的刀下成了殘廢、做了亡魂,好一點的也都挂了不少的彩。可以說,有相當一部分人對他二人恨之入骨。此情此景,看得慕容逸塵心驚肉跳,他滿眼關切地注視着燕抒情,隻見她面色蒼白、兩眼通紅,顯然剛剛哭過,不禁感到心中一痛。這幾天,燕抒情由于和兄長一同被視爲嫌犯嚴加看管,魯先生又特意關照過在審問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兄妹二人,所以除了送飯的時間,慕容逸塵根本無法接近她。偏偏今日要提審這對兄妹,爲了防止他二人伺機逃走,從早上起就沒讓他們進食。本來慕容逸塵死也不同意這種做法,特别是對于燕抒情,一個女孩子家憑什麽也要受到這種對待?可是君韶歌和唐璟卻勸他忍耐。二人好說歹說,他總算忍下了這口氣,但他在頭天晚上送飯的時候,偷偷地給燕抒情帶去了很多食物,囑咐她翌日一定要多吃些,不要餓壞了。但此刻看到她那雙猶帶淚珠的雙眼,慕容逸塵的心裏還是感到十分難受。
正在此時,互聽門外傳來一聲暴喝,震得衆人雙耳發脹:“惡賊燕抒義,納命來!”
聲音未落,一條人影“嗖”地越過圍堵在正廳門口的衆人,挺起手中的利劍刺向燕抒義的胸膛。
慕容逸塵早就防着有人會來這一手,一見有人暴起發難,頓時掣出長劍迎了上去。
“叮叮當當……”
快劍對快劍,二人倉促之間對了三四招,但慕容逸塵總算封住了來人的劍勢,而在場衆人也紛紛圍了上去。
隻見來人是一名三十出頭的青年,方面大耳,鼻如懸膽,兩道濃眉已經因爲盛怒而變得扭曲,一雙大眼也是赤紅如血。慕容逸塵定睛看清楚來人,心中也是暗暗吃驚。來人他也算認識,正是南宮世家的三公子——南宮筠。
南宮筠一擊未中,反倒被人攔截下來,心中氣惱非凡,待得認出是慕容逸塵之後更是怒不可遏,怒聲道:“慕容老四,你助纣爲虐是何居心?難不成我七妹的死和你慕容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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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什麽幹系?”這位南宮三公子素以性格暴躁聞名,此時盛怒之下目眦欲裂,仿若癫狂。
慕容逸塵也是吃軟不吃硬的主兒,初時還道南宮筠是報仇心切才貿然出手,不想此人出言不遜,登時也是怒火中燒,昂首怒道:“南宮筠,你少在這裏信口雌黃。事情怎樣尚不清楚,你憑什麽就往我慕容世家潑髒水?”
南宮筠啐道:“這人殺了我七妹,我殺他報仇天經地義,你有什麽資格攔我?”
慕容逸塵哼聲道:“今日提審燕抒義正是爲還你南宮家一個公道。再說此事疑點重重,萬一另有真兇,你豈不是枉殺無辜?”
話音剛落,唐璟也附和道:“是啊,南宮三公子,說到底誰也無憑無據認定燕抒義殺人。所以才要審訊一番,若果真是他你再動手也不遲,何苦——”
南宮筠怒聲打斷道:“唐老五,你給我住口。你們兩個狼狽爲奸,鐵定是爲了‘潛龍勿用’存心和我爲難。”
慕容逸塵氣得渾身發抖,剛要反唇相譏,就見魯先生拱手上前,鐵青着臉對南宮筠說道:“南宮三公子,令妹之事我等定會還以公道,但此事不僅是南宮世家之事,也是青龍山莊之事。燕抒義縱然有罪,也須等審訊完畢押回青龍山莊,聽候關莊主發落。何況其中尚有疑點未明,青龍山莊鎮莊之寶‘潛龍勿用’下落不明,公子若逞一時之快豈不草率?”魯先生這一番話明裏暗裏都照顧到了不少人的心思,人群裏登時有不少人表示贊同。
駱一白對南宮筠拱手一禮,道:“南宮三公子,燕抒義已然是階下之囚,公子報仇何必急于一時?此人既然做下罪大惡極之事,勢必難逃公道。”
方娴雅也從旁道:“是啊,不然咱們今天還審他做什麽?正是要以示公道不是嗎?”說着,沖着人群裏一名身着粉色勁裝的女子點了點頭。慕容逸塵先前聽君韶歌提起過,這名女子便是方娴雅的師姐陳念瑤,江湖人稱‘金頂一劍’,也是圍剿燕氏兄妹的首腦人物之一。
隻見陳念瑤也是沖着師妹略一點頭,算是回應,而後從木椅上起身走上前來,說道:“公子稍安勿躁,今日諸位江湖同道在此,是是非非自有公論,南宮世家名滿天下,讓這賊子多活上片刻又有何妨?”
站在不遠處的燕抒情聞言,不禁眉頭一皺,她櫻唇微啓剛要出聲相譏,卻感到右手一緊,隻見兄長握住她的手,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刹那間,燕抒情想起慕容逸塵的話來,心中暗道:“沒錯,我和這夥人置什麽氣?今日幫哥哥脫罪才是正理。”一念至此,她漸漸平靜了下來。
卻說南宮筠怒氣不息,但見在場的江湖人全都有相阻之意,便知擊殺燕抒義已是不可能,當即怒哼一聲,反手收劍歸鞘。身後跑來幾個南宮家的家丁,不知道從哪裏搬來一張太師椅放在正廳中間,南宮筠就這樣大喇喇地坐在上面,對燕抒義恨聲道:“好,我先留你一條狗命,等此間事了再跟你算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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