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太爺笑道:“沒什麽,就一頓飯而已。大家能在這裏好好聚聚,不也挺好嗎?老朽把大家叫來的,自家做東也是應該的。”說着,清了清嗓子,繼續道:“近來,有不少外地的朋友到太原置辦貨物,此事大家也都知道。不過,到底人多口雜,傳來傳去可能有些事就傳走了樣。本來好好的買賣卻因此生出了些不愉快。生意之道,無外乎和氣生财四個字。強買強賣可不是本分人該做的。人家外來的朋友到咱們太原置辦貨物,那是瞧得起咱們。咱們可不能把買賣給做絕了。老朽說的不知可對,田四爺?”
田四爺起身道:“老太爺所言極是。買賣,買賣,有買有賣。做生意的當然要有來有往。”
張老太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略略斂起幾分笑容,道:“那老朽可就不懂了,既然說好了照顧外來的朋友,價錢一起往下降一降,怎麽有些藥鋪的藥材卻一點價錢都沒動呢?”
田四爺淡淡地道:“原來是這件事,老太爺費心了。實則是幾位藥材鋪的老闆近來生意不好,擔心折了本錢,于是田某便做了個主,讓他們保持原價。至于厚待外來朋友的事,通運米行的薛老闆倒是降了三成的米價。”
張老太爺沒有說什麽,端起茶碗,低頭喝了一口茶。身旁的張福祿撇了撇嘴,道:“田四爺,賬可不能這麽算。米是米,藥材是藥材,哪能用米價調和藥價呢?人家行商裏頭收購藥材的做的可不是糧食的買賣。這麽幹好像有點奇怪啊!”他話音剛落,廳裏登時有不少人附和着。
田四爺面上波瀾不驚,從容地道:“賬當然不能這麽算。不過幾位做藥材生意的老闆确實有困難,不得不如此,而且他們不降價,咱們降了價的兄弟不就好好賺了一大筆嗎?就當做個順水人情吧?”坐在附近的一些商人也連聲稱是。
張福祿冷笑道:“四爺,話雖如此,可薛老闆那邊降了那麽多成的米價,怕是又在擠兌其他米行了,這又怎麽講?”
田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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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太原地界本就沒幾家米行,董老闆和其他幾位老闆行裏的米,田某不妨直說,要是真出了手,那是在砸咱們各大商号誠爲商本的招牌。特别是董老闆行裏的米,前年因摻有不少雜物還惹來府衙的詢問,此事,張兄應該也清楚。況且,薛老闆也沒打算堅持多久,這兩日米價倒是恢複往日了。”
張福祿皺眉道:“田四爺,這話都被您——”
“福祿!”張老太爺制止住兒子後面的話,說道,“田四爺,有勞您了。咱們都是生意場上的人。細水長流,道理咱們都懂。既然薛老闆,噢,還有幾位做藥材的朋友,他們也不容易,老朽明白。其實老朽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人人有難處,老朽能理解。事情說清了,也就是了,就這麽辦吧!”
田四爺淡淡一笑,道:“如此,田某代幾位朋友謝過老太爺了。”
張老太爺也笑道:“老朽也沒做什麽,田四爺何必多謝呢?生意場上的人,往後日子長着呢!”
田四爺點頭道:“正是,日子還得過下去!”
張老太爺也點了點頭,說道:“正是這個意思,那麽話說今日叫大家來的事無非就是一起談談接下來做什麽。”衆人聽到這裏,精神都是一振。張老太爺繼續說道:“之前大家買賣照顧得不錯,下面咱們繼續維持。米面糧食可以恢複原價了,除了田四爺提到的幾位朋友,其他人的藥材還需要再降幾成。”
話音剛落,廳堂有些商人開始竊竊私語。
張福祿高聲道:“諸位可有什麽異議?”話一出口,廳裏立刻就寂靜無聲,隻能聽到張老太爺端着茶碗吹茶沫的聲音。
王卓看得暗暗吃驚,暗忖張老太爺積威所至,這些人竟然怕成了這個樣子。
田四爺不緊不慢地道:“藥價再往下降,那做藥材買賣的朋友可真的要血本無歸了。”
張福祿輕輕哼了一聲,道:“放長線釣大魚,不舍得眼前這點小利,哪能得到更大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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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四爺道:“世兄這話是沒錯,可價錢都快隻賠不賺了,活着都困難了,還怎麽有大收獲?”這話一出口,立馬也有不少人附和着。
張福祿抿了抿嘴唇,剛要說話,就被父親把話接了過去。
張老太爺用茶碗的蓋子磕了磕茶碗邊沿,雙眼看都沒看田四爺一眼,悠然地道:“四爺久經商場,卻還不失菩薩心腸,老朽佩服。也罷,諸位也是不容易,那便隻降半成罷了。”話音剛落,廳裏的衆商戶連聲道謝稱贊。
田四爺拱手道:“老太爺才是真的菩薩心腸,田某這廂謝過了。不過,田某倒是有一事不明。老太爺,和氣生财是應該的,但咱們這麽降價折本,所謂長遠之利究竟從何而來呢?”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在場衆人心心念念的。雖說價錢一降,來的行商多了,看似買賣興隆,實則裏面多多少少都有些虧損。然則此事是張老太爺吩咐,誰人敢不服從?又有誰敢開口詢問?此時,聽到田四爺這麽一問,衆商戶全都豎起耳朵仔細聽。
張老太爺将茶碗放下,蓦地歎息了一聲,道:“事出必然有因,論理老朽當然應該奉告。可惜人多口雜,難免引起恐慌,所以隻好不告而先行了。”
“老太爺可否透漏一二?”
“田四爺既然問了,那老朽就說說吧!隻是諸位不要再外傳了。老朽有些朋友在瓦剌國做買賣。據他們得到的消息,明年,瓦剌将會興兵攻打我大明,所以……”後面的話,張老太爺沒有再說,然而廳堂内的衆商人無不臉色大變。衆人心想:怪不得張老太爺讓那些行商低價收購藥材和糧食,的确,倘若瓦剌南侵,此二物必定緊缺,若提前有商人将這些東西囤積,先不說什麽賣好價錢,危急時刻也能幫朝廷穩定一下局面。而介時,太原商會也因爲這個恩情,起碼也能得到那些行商的資助。須知,京城距離瓦剌不遠,說句大不敬的話,一旦有個什麽閃失,晉、豫等地也會成爲前線,那時若後方有糧有藥,大明反撲的勝算也會更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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